作者:诸君肥肥
难不成这就是神明的力量?他苦中作乐地想着。行吧,埃默森跟他讲冷笑话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过往的观念被打碎了。
他突然很想知道,脑子先生们是否知晓这个秘密。
或许信众们不知道,那么,选民们会知晓吗?眷者?使徒?倘若如此,那么【星群】果真是将过于可怖的知识随随便便就赐予了祂的信徒。
又过了一会儿,杜尔米才有点困扰地说:“可是……我发觉,这个秘密并不那么隐蔽。”
有很多次,杜尔米都与这个秘密擦肩而过。
比如说,他早该意识到,谢兰与雾兰的北部,都是高山与雪山。但凡有人能注意到这一点,就绝对会感慨两块大陆的对称结构;但凡有人能望向地图,他们便能发觉这两块大陆近乎离谱的对称性。
而但凡有人能注意到【海镜】的力量,尤其是“镜子”的力量——就比如说,杰瑞米与米洛——那么他们就该意识到其中的相关性(尽管杜尔米没有)。
再比如说,他早该意识到,是在永世雾墙消散之后,人们才发觉了雾兰。那么,在永世雾墙尚未出现的时候,人们怎么就没发觉雾兰呢?那是更遥远、更漫长的时光的故事,而在那个时候,人们显然对雾兰一无所知。
有时候,一无所知未必意味着无知,而可能意味着“不存在”。
只要换个角度……不,只要稍微调整一下自己的思路,人们就一定能发觉其中的扭曲与错乱。
只不过,人们很难怀疑自己已知的种种信息。如今这三百年里生存的人们,对他们而言,雾兰的存在就是早已确定的事实;他们从不怀疑。
最简单的一个问题就是,既然安德烈·法涅斯征服了整个谢兰,那他为什么没能征服雾兰?
他成为了谢兰的【帝皇】,以人身成正神,却不曾知晓这世上还有另外一块广袤无垠的大陆?若他是个凡人,这很好理解;可他都已经是巨面者,甚至已经是神了!
……于是杜尔米仓促地意识到,或许这也是历史为人掩盖的一个重要原因。
不仅仅是【时历】的信徒们搞乱了历史,与此同时,【海镜】也需要掩埋历史,因为祂不能让人们意识到,在古老的时光之中——雾兰从不存在。
这显然是个非同寻常的强大的锚点。想想雾兰能为【海镜】带去多少层域、带去多少力量吧。想想这个时代都因为雾兰的出现而传扬起多少崭新的传奇、崭新的故事吧。
可这同样也是一个脆弱的、一触即碎的锚点。这个秘密仍旧不够隐蔽。因为这仍旧是一面镜子,是一面不能被打碎、却很容易破碎的镜子。
因此,那永望的五神之中,仅有【海镜】必须为这个锚点而付出努力。
因此,一旦有人察觉到这个秘密,杀机就将随之而来。
亚恩的亡魂悲伤地说:“因此而死的生灵,也永无止境。”
……杜尔米轻轻地吸了一口气,他压下了一切的情绪,只关注最终的结果。最后他一字一顿地说:“是奈特家族做的,对吗?是奈特家族——利用镜匠的力量,做出了这件事情。”
所以奈特家族才能享有【海镜】的恩赐。所以奈特家族才在森罗协会拥有超乎寻常的地位。
所以,奈特家族会不惜一切代价,去维护、去掩盖、去遮蔽真相。
一旦有人知晓这个秘密、一旦有人碰触这重真相,奈特家族的地位与利益就将不保,而雾兰或许也将不复存在——而奈特家族,或许也将成为谢兰与雾兰无数冤魂的仇敌。
阿德琳·弗尼瓦尔追寻神话的轨迹,或许终将发觉雾兰从不存在的秘密;阿道弗斯·奈特追逐历史的奥秘,或许同样终将意识到雾兰未曾出现在古老的时光之中。
他们都有可能因此招致杀身之祸。
并且,或许这祸患并不仅仅来自于谢兰的奈特家族。
雾兰神殿的先知们难道不知晓这个秘密吗?他们都已经是巨面者了,他们都能碰触古老的时光、聆听古老的呓语。因而雾兰的弗尼瓦尔神殿,为了自身的存在,也有可能杀死这对夫妻。
——而这杀意,来自他们各自的家族与血亲。
杜尔米明白了这一点,他难以描述心中涌动的种种情绪,而他也的确感到了更多的悲哀。
这世上的秘密何其之多。
这世上的秘密竟多到,人们只是产生了一丝的好奇,便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何其荒唐。
第340章 一位新王
“……我觉得我需要更多的旁证。”
在帷幕永恒寂静、永恒停滞的黑暗之中,他的灵魂飘飘荡荡、不得安宁。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感到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一切旧有的痕迹仿佛慢慢消失了,只余下一缕难以平息的疑虑与困扰。
他自言自语说:“我还是不敢相信……不,应该说,我还没有亲眼目睹。”
他亲眼目睹的是雾兰的真实,而非雾兰的虚幻。
他曾亲自踏足西岛、他曾亲自踏足波尔普恩。他身体的一半血液流淌自谢兰的北部高山,而另外一半血液则流淌自雾兰的北部高山。他曾目送亲人栖息在塔拉山脉的茂盛树木之下。
雾兰也是令他魂牵梦萦的土地。他如何能相信,那竟是一片不曾存在的土地?
人们往往很难想象远方的人类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不曾亲历、不曾目睹,顶多听闻只言片语,却也是很容易为【记录者】所更改、所修饰的记录。
他们的层域未曾交错,因而他们很难相互了解。凡世的距离就已是如此之远,人与神、微面者与巨面者,就更是如此。
因此,在某些时刻,人们甚至可以认为,远方的人类未曾存在、高居在上的神明也未曾存在。他们可以埋头在自己的生活之中,不问世事、永远无知。
可人们终有一日要抬起头,仰望群星、俯瞰死亡。他们终有了解真相的那一刻,无论是有赖于时光,还是仰仗于梦境。
……海洋。
海洋当了一面镜子,使谢兰为雾兰。
他默念着这句话。
他突然意识到,这句话也可以从表面上来理解。表面上,在凡俗世界,谢兰与雾兰正是以森罗海为轴的两块对称的大陆;这当然是一种客观情况。
人们却不会觉得,雾兰真的就是谢兰的影子。那已然是神秘学的范畴。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到最后,这笑声变成一声萧索的、怅然的叹息。
而帷幕仍旧吞没了他的一切声息。
于是他抛下了那些念头。
什么雾兰、什么谢兰。的确,他要帮他爸妈报仇,但那跟谢兰和雾兰都没什么关系。他想,他更习惯如今的世界。如今的世界有谢兰也有雾兰——感谢【海镜】——所以呢?
这种事情有点像是西岛的死亡。他琢磨着。覆水难收。
西岛的人们死去又复生。但死亡并不是他们的终点,活着才是。所以,对于雾兰人来说,情况也是一样。
这么多的雾兰人,人或者神总不能全把他们杀了,然后让雾兰化为乌有。他有点戏谑地想。【死昼】都接收不了那么多的亡魂吧!
难怪亚恩说,法涅斯王朝末尾,世界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巨变。
这岂止是巨变呀,简直是连世界都变了!
他暗自思考着,想着那会是怎样一种过程。怎么,“嘭”地一下,就像是小丑变魔术(等等,小丑和魔术师是不是两种职业?)一样,雾兰就出现了?
就像是两片面包夹成了三明治;突然有一天,人们就发现,这世界翻过来是谢兰面包,翻过去就是雾兰面包?
至于撕裂之痕——谢兰与雾兰之间的狭长海域,显然,那就是三明治中间的馅料啦!
当然了,跨越撕裂之痕确实是精彩纷呈的“馅料”,对吗?
他觉得这事儿真有意思。
是的,抛开最初的震惊、困惑、悲哀不谈,他的确觉得这场面很有意思。
神要成为神,自然要拥有与神的名号相对的力量,以及展示力量的过程。譬如说,【海镜】要成为【海镜】,那当然得倒映出什么,证明祂果真是一面镜子,对吗?
这才是这个世界的道理——听起来可真有道理!
【海镜】倒映了【太阳】,但这肯定还不够,因为这是一场意外(或者是【海镜】的强迫症在那儿守株待兔?);况且,绝大多数人们都不曾知晓【伪日】与【虚月】的存在。
所以,【海镜】还得倒映点别的什么。真有道理。
到最后,【海镜】就倒映了谢兰,变出了雾兰。哎呀,太有道理啦!
当初他跟脑子先生说什么来着,他把“群星之下的魔法师”说成了“魔术师”,惹得脑子先生好一阵白眼;现在一看,这魔术师真该是【海镜】才对!
再比如说,【时历】成了【时历】,所以祂果真将人类的历史弄得一团糟,对吗?这才是【时历】。如果不把事情搞糟的话,人们怎么知道祂掌握了力量呢?
如果【海镜】不曾倒映谢兰的话,人们怎么能知道祂就是一面镜子呢?
只要有一个人认为谢兰与雾兰拥有完美的对称结构,那么【海镜】的强迫症就死而无憾了呀!
他决定了,等他跟正神们开会的时候,他一定会穿上自己的正装,然后左边的袖口不扣纽扣,或者右边。哼哼,【海镜】,接招吧!
……人的生命,以及其余的所有生命,是整个过程之中最不被关注的存在。
他很不想思考一个问题,可他必须得思考——当【海镜】倒映谢兰的时候,祂是否同样也倒映了谢兰的人们?也可以换个问法,如今的雾兰人,以及雾兰的一切生灵,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如果这是【海镜】做的,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太厉害了?如果人们是后来才迁徙过去的,那么雾兰神殿又是从何而来的?
在如今这三百年以前的光阴,雾兰拥有怎样的过往故事?
于是他突然发觉,果然还是悲哀占据了绝大多数。
人们在面对时光的时候无能为力,在面对海洋的时候同样无能为力。某种意义上,他们面对群星、面对死亡、面对梦境的时候,又能做什么呢?
而那只是永望的五神。
在此之前,恒初的四神便已经永恒地改变了这个世界。
【最初之火】点亮了人们对于光明、对于希望的本能期盼;【世界】造成了人们对于世界从未熄灭的探索欲;【大地】给了人们最初也是唯一的生存空间;而【隐秘】从根本上影响了一切生灵的生存方式。
他甚至产生了这样一种想法:或许恒初的四神,在更古老的岁月里,就已经遥望到如今的一切了。
因而祂们都已陷入沉眠。因而这沉眠也是带来如今一切的前因。
说老实话,这个想法有点令人沮丧。他看不到微面者改变世界的可能。或许是因为他仍旧如此愚钝无知,可是为什么总是巨面者影响世界、而微面者无能为力?
这个时候他才终于能够体会安德烈·法涅斯的想法与意图。
人们需要政务署。
不,人们需要对抗【力量】。
对抗【力量】。是啊,对抗【力量】。
这“力量”可能不会显现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却也会体现在日常生活的角角落落之中。人们不是遭遇祂们,人们只是与祂们共处。
祂们藏身在每一个人的层域之中,于暗中窥视、于暗处冷笑。
……他能做点什么?
在帷幕这般深沉的黑暗之中,他却突发奇想。
他能做点什么?他能为这个世界、为这个世界的人们,做点什么?
好吧,他现在已经是政务署的特别顾问了。他还当了侦探。他还解救了一下坠落之中的波尔普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