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而在那之前……”塞西莉亚盯着他仔细地看了一眼,“劳伦特,我需要你好好当一个信众,可以吗?保持耐心。你的未来恐怕并非由我来决定,或许也并非由你自己决定。”
劳伦特并不明白。即便他的确踏上了【时历】的道路,他偶尔也依旧会觉得,他并不明白时光与历史;只是他仍旧背负。
因而他答应了塞西莉亚的要求。
时至今日,他也仍旧是信众,在利文斯通当着一个普普通通的、温和又不起眼的大学教授。
人们都知晓利文斯通的那位【时历】使徒、那位钟楼的看守人拥有一名学徒,可那名学徒却如此低调、普通,以至于许多人还以为他早已经死在历史的繁复之中。
“人们都会好奇。”塞西莉亚说,“那些想要成为治世者的【时历】信徒,事实上才是少数。”
“什么?”劳伦特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件事情,“真的吗?”
“是因为他们太踊跃了,劳伦特,是因为他们太想要彰显自己的力量,所以,人们好像只能瞧见他们。”塞西莉亚切了一小块蛋糕,仪态优雅地品尝了一下,“……这个放了太多糖,甜得过分了。”
因而她不太满意地将这盘蛋糕推远了一些,并且喝了一口清茶,冲刷那股甜腻的味道。
阳光洒落在钟楼的窗玻璃上,几乎让劳伦特产生了一丝困意。
他呆了片刻,然后问:“可是,治世者不该是【时历】道路的人们的目标吗?”
“或许如此,可是,最终成为治世者的人只有一个。”塞西莉亚百无聊赖地用勺子拨弄着蛋糕上的糖霜,“你知道的,劳伦特,在【记录者】之中,导师与学徒的关系最终会形成一种链条,共同造就一串历史。
“而事实上,尽管你参与了这种链条,但你可不是在追逐治世者的位置。你只是在为他人作嫁衣裳。当然,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如今的导师对治世者的位置没兴趣,所以你也没必要参与这种无聊的事情。”
劳伦特思考了一秒自己是否要为这事儿道歉,然后他觉得这样好像有点太大惊小怪了。
……尽管,偶尔,他的确会为塞西莉亚导师的说法而感到一种奇怪的——他自己都意料之外的——惊慌,仿佛他根本没预料到他的导师会说这样的话。
“再说了,治世者可不是什么好位置。”塞西莉亚笑了起来,她说的话若是放到外面,显然会让许多人惊厥过去,“埃洛特死了,奥尔德斯也死了,而等待着阿尔弗雷德的又是什么呢?
“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劳伦特。在过往漫长的时光之中,有几位治世者真正青史留名?”
劳伦特语塞,他迟疑地回答:“安德烈·法涅斯……?”
塞西莉亚差点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她说:“哎呀,劳伦特,我的学徒……哎呀,哎呀!你这话在我这儿说说还行,要是被【帝皇】或者被【时历】听见了,祂们可都要生气啦!”
安德烈·法涅斯可不想成为治世者。对于【时历】呢?人们唯一记得的治世者,甚至不是【时历】的信徒。
“不过道理就是这样的。”塞西莉亚饶有兴致地说,“等过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或者奥尔德斯治世,等过了这三百年,人们会记得的只有波尔普恩船长,而不是咱们的治世者。”
劳伦特不禁沉默了。
“一些【记录者】并不喜欢创造历史,他们喜欢追溯历史。他们会投身于无穷无尽的过往故事之中,只为了理清一条真实的、清晰的脉络。比如说,安德烈·法涅斯是如何征服谢兰的?他成为帝皇之后,是如何治理谢兰的?
“再比如说,康古里大河沿岸国家的历史,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可人们很少关注。原因是,为了关注这件事情,人们就必须得让自己投身进遥远的历史的灰烬,而不再成为当下的人。
“那是我们再也不可能返还的时光了,那是早已经褪色的、熄灭的时光了。”
说到这里,塞西莉亚不免发出一声长叹。
“……可依旧有人去往、依旧有人铭记。你知晓多少人情愿为了赫米什王朝的一枚古老金币而不惜性命吗?”
说着,塞西莉亚品尝了第二种蛋糕。她浅尝了一口,然后说:“撒了一层抹茶粉,果然有些苦涩。不过红豆是挺不错的。下次可以再点一份,应该让老板多给我加一些红豆。”
“那您就会嫌弃太甜的。”劳伦特不禁说,“您上次就是这么说的。”
“……真的?”塞西莉亚思考了一秒,然后说,“……所以他们永远回不来了。”
“什么?”
“他们没法摆脱历史了。”塞西莉亚用叉子将红豆一粒一粒地挑出来,但这只是毫无意义的打发时间的行为,“最开始,【记录者】便是记录者,他们见证着历史,并且记录着历史。他们永远是旁观者。
“一些人开始认为,这让他们成为了时光的奴隶。如果人们面对一切困难、一切危险和一切乱局,都只是无动于衷、冷眼旁观,只等待着一个最终的结果,那么人类世界还怎么发展下去?
“世界的确需要记录者,可不能所有人都是记录者。从那个时候开始,【记录者】便分裂成为了记录者与治世者。那些追逐着治世者位置的人们,的确是想要治理、改变、重塑这个世界。”
“……而另外的一部分……”
“而另外的一部分……”塞西莉亚想了想,还是纠正了一下,“一部分之中的一部分,便成为了【记录者】群体之中最深居简出、最不为人知的存在。他们在世界过往的历史之中漫游,他们并不想改变,他们只想目睹。”
“目睹什么?”劳伦特忍不住追问。
“当然是历史。”塞西莉亚瞧了劳伦特一眼,只觉得她的学徒有点笨笨的,“他们认为历史的魅力就在于其不可辩驳、不可更改的笃定。因此他们几乎与治世者势不两立,尤其是为了争夺治世者位置而随意更改历史的那些人。”
“势不两立?”劳伦特说,“可是,我从来没发现他们的存在。”
倘若这群记录者与治世者势不两立的话,那么他们究竟做了什么,来反抗这种随意更改历史的行为?
塞西莉亚不语,只是拿过了她的第三份小蛋糕。
“……导师。”劳伦特委婉地说,“您今天已经吃了两份蛋糕了。”
“什么?”塞西莉亚惊诧地说,“我当使徒就是为了让自己一天吃十块蛋糕的。”
劳伦特:“……”
塞西莉亚就笑了起来,她用叉子戳了一块蛋糕,仔细咀嚼品尝。隔了片刻,她评价说:“说是新品,但其实也只是品尝过无数次的那些原料重新排列组合一下。不过,这仍旧十分合我胃口罢了。”
劳伦特有些不明所以,他试探性地问:“到最后,我们仍旧需要做出自己的选择?”
塞西莉亚偏头望向利文斯通,她似乎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并不是很喜欢那群治世者的做法,我认为他们太高高在上了。我也并不是很喜欢另外那群记录者的做法,我认为他们太消极被动了。
“奥尔德斯在成为治世者的那一刻曾经对我说,为了成为治世者,他做了很多事情,其中不乏错事。你要知道,他眼睁睁望着波尔普恩家族屠戮西岛的住民,并且屠戮多克希尔的居民。真是残酷。”
劳伦特还真不知道。但他现在知道了。
“而我还一直想着奥尔德斯逃课的样子……想着奥尔德斯跟我抱怨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的模样、想着埃洛特为了大学的课题而愁眉苦脸的模样……他们都不再是最初的他们了,而我也不是。”
她已经这样活了三百年。而她所拥有的时光的质料,或许足以支撑她度过未来无数个三百年。
……可她果真要这么做吗?
这个念头突然让塞西莉亚扔下了叉子:“劳伦特,你要记住的是,时光最重要的意义在于,我们永远只身处当下的时光。发生过的事情就是发生过,死亡也终究是死亡。
“而无论是奥尔德斯还是埃洛特还是阿尔弗雷德,他们所做的都不过是为时光覆上了一层假面。他们以为自己遮掩了死亡,便可遮掩时光,便可重塑历史。那都是错的,那只会让世界变得越来越混乱。”
就像是她珍藏的那无数个美味下午茶的时光碎片,即便她每一次去往的时候,小蛋糕们都漂亮如初,可她知道,那些东西早已经面目全非了。
“所以,当你拥有机会的时候,你必须把握住当下的机会。不要后悔,也不要因为后悔而试图改变过去。他们都是如此,一个没法把握当下,一个不断重复后悔。”
劳伦特沉思了片刻。
在劳伦特沉思的这片刻功夫里,塞西莉亚又捡起叉子,飞快地将三个蛋糕吃完了,然后满足地喟叹一声,把茶也喝完了。
于是等劳伦特回过神,他面前只剩一盘饼干了。
他抽了抽嘴角,无可奈何地说:“导师,我每次陪您喝下午茶,结果都是这样。”
塞西莉亚说一堆不明所以莫名其妙高深莫测的话,然后趁劳伦特思考的时候,塞西莉亚就把小蛋糕吃完了。
“把握机会、把握机会。”塞西莉亚说,“劳伦特啊,要学会把握机会。”
而这可是悠闲自在、散漫无聊的初夏午后。利文斯通的城区仿佛都沉溺于一种安详、平和,寂寥又松散的氛围之中,就像是人们在面包房等待将要出炉的松软白面包,心中转悠着晚饭该吃什么的念头。
塞西莉亚想,那将是万分期待又万分美好的。
只不过,结果也可能是面包炉炸了——只需要一场大火,便可焚毁这般宁静祥和的场面。
因而塞西莉亚说:“你只有一次机会,劳伦特。”
“什么?”
塞西莉亚望向钟楼之外的利文斯通,仿若答非所问:“利文斯通已经平静太久了。”
在广袤的时光长河之中,你只有一次机会,劳伦特。
不成功的话,你将会死。
第359章 一张钞票
这一天,杜尔米接到了一个案子。
终于接到,应该说。
他振作精神,便跟肯一起见到了那位委托人。
委托人是位女士,年纪大约三十,看起来十分忧愁憔悴。她的衣着显得不太合身,可能是因为贫穷的生活让她难以负担更为舒适的衣物。
在见到杜尔米的时刻,她首先拿出了一张钞票,递给杜尔米,并且说:“我很抱歉,但这是我能负担的所有委托费了。”
杜尔米瞧了一眼,接了过来,但只是笑着说:“好吧,女士,放轻松。先说说您的案子吧。”
委托人松了一口气。她找了好几位侦探,慌乱地说明案情,但那些侦探都在她拿出这张钞票的时候,将她赶了出去。她意识到,聘请私家侦探可能是一个昂贵的生意,可她已经别无他法了。
某一次她路过广场的时候,听闻有人说这里来了一位年轻的、刚入行的侦探。她猜测这里的委托费或许低一些,刚入行的人都是如此;所以她就找时间来了一趟。
她却不知道,杜尔米接案子可不看价钱……确切来说,他什么都接。
比如说,现在杜尔米就十分好奇,这位看起来经济条件不太好的女士,为什么要专门聘请一名侦探?她遭遇了什么?
“我的名字是玛莎·梅因。”玛莎说,“我的丈夫是阿方索·梅因。”
杜尔米点了点头:“好的,梅因夫人,我猜您的案子就与您的丈夫有关,是吗?”
否则的话,玛莎不会特地提及自己的丈夫。
杜尔米换了一个坐姿,给肯使了一个眼神。肯猜测他的意思是,“瞧吧,咱们终于还是遇上了一个捉奸案”。
阳光落了进来,随空气中的灰尘一同沉浮。
玛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声说:“是的。我的丈夫……他疯了。”
杜尔米咧了咧嘴,发觉自己猜错了。不过幸亏他没真的说出口,不然可就尴尬透顶了。于是他若无其事地问:“您知道他为什么会发疯吗?”
“请让我从头跟您讲吧。”玛莎虚弱地叹了一口气,看起来这件事情将她折磨得不轻,“我与我的丈夫,我们生活在桥区。我们有一个儿子,尤金,他上小学。”
显然,这就是一切的前情提要了。
“……如您所见,我们的经济状况并不好。阿方索和我都没有固定工作,只能打零工生存。为了让尤金上学,我们不得不一天打四份工,甚至五份工。
“最近我们正在攒尤金下个学期的学费。我们将那些零钱换成了一张更大面额的钞票,然后藏在了家里。那天,阿方索突然发现……那张钞票不见了。”
杜尔米的第一反应是:“有人知道你们在家放了这张钞票吗?”
“不,没有。”玛莎的声音很轻,“桥区的人都不会这么做。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尤金的学费,所以才攒了一张钞票。只有我们一家三口知道这张钞票的存在。”
杜尔米已经有些猜到接下来的发展了——关于阿方索的疯狂。
“阿方索一开始觉得,那张钞票是不是放到了别的地方。他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然后他怀疑是不是尤金为了出去玩,所以就把这张钞票拿走了。但尤金是个懂事的孩子。
“他也怀疑过我,但他知道我没必要这么做。如果我想要拿走那张钞票、想要离开这个家的话,那我在我们去换钞票的那一天就可以这么做了。于是他又怀疑隔壁邻居,还有桥区里跟他起过冲突的人。
“……阿方索脾气不好,他是个容易冲动的人。可他不是一个坏人,先生,请相信我,他绝不是一个坏人。他最大的愿望是带着我跟尤金一起乘船去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