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只是如今是阿尔弗雷德治世,杜尔米对眼下的克里斯琴可以说是人生地不熟。
不过幸运的是,本杰明·诺普是个挺有些声望的古董商,所以跑腿人到了克里斯琴,没多久就找到了人。
跑腿人没有真的去拜访本杰明·诺普——或许是因为知晓这事儿跟神秘侧有关,所以他不敢轻举妄动——而是了解了一些相关信息,便找人写了封信回来,将各种信息汇总到了一起。
刚巧就是在今天上午,这封信到了杜尔米的手里。
杜尔米回忆着信中的内容,并且慢慢说:“本杰明·诺普出身落魄的贵族家庭,据说他最早开始从事古董行业,便是为了变卖家中的财产以供生存。
“因为他出身好,了解很多古董知识,所以很快就受到了一名年迈的古董商人的雇佣,最后甚至继承了这个商人的部分家业。这应该也是本杰明·诺普第一桶金的来源。
“往后他的古董生意越做越大,现在他一个人几乎就占了克里斯琴古董生意的三分之一。人们都奉承他,说他交友广泛、待人友善……总的来说都是一些正面评价。”
“听起来毫无问题。”凯瑟琳沉静地说,“但是,也太过于顺利了。”
杜尔米赞同地点点头,他转而又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我认识一名画商,他从本杰明·诺普的手里买到过一幅画,并且见到过这位诺普先生的手下……”
说着,杜尔米感到一种轻微的恍惚,因为他可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能像模像样地、如此生疏地说出“诺普先生”这个称呼。他那位敬爱的本杰明叔叔,乃至于许许多多人,在如今这个治世都已经面目全非了。
他只是停顿了一下,好似在回忆,因而没有引起任何怀疑:“这位画商说,那些人一直抱怨着‘不能出海了’之类的话。所以我就想,本杰明·诺普明明身处内陆的克里斯琴,怎么会跟森罗海有关?
“我让那位跑腿人顺便打听一下这事儿,他写来的信中的确提到了一点……你们都知道赫米什王朝吧?”
凯瑟琳与塞奇不可能不知道,不过杜尔米也只是用来引个话头而已。他也学会成年人的社交话术了。
他便说:“赫米什王朝的崩塌留下了一片海底废墟。”他甚至亲自踏上过那片废墟,即便是如同梦境一般的夜晚,“有很多打捞船队会前往那片废墟,仅仅只需要捞出来哪怕一个货真价实的古董,他们这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凯瑟琳明白了,她问:“所以,本杰明·诺普就跟这些打捞船队有关?”
“确切来说,他自己名下就有一个打捞船队,所以他的手下会出海也是很合理的。”杜尔米用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分析着,“据说他真的卖出过,或者展示过来自赫米什王朝的遗物,但具体的事情就不好说了。”
真要说的话,杜尔米应该还算是赫米什王朝的继承人……吧?
赫米什王朝最后的美梦(小海狮)和赫米什王朝最后的荣耀(双面空白的金币)都在杜尔米的手里。
但当初赫米什十二世王的亡魂以千枚金币熔铸航船,与【海镜】进行了最后的搏斗。恐怕赫米什王朝的财富也于那一次的战斗之中消失殆尽——这是巨面者之间的战斗,所以绝不受治世更迭的影响。
因此,赫米什王朝的废墟之上仍旧留存的,恐怕也只有一些古董、一片坍圮的建筑,以及那些整日游荡的世界尽头的怪物们了。
杜尔米停了一会儿,又饶有兴致地说:“如果本杰明·诺普与神秘侧有关,那他身边的神秘侧要素可真不少。”
古董本身与【时历】有关、打捞船与赫米什王朝的遗物跟【海镜】有关,而赫米什本身便是帝皇之路的一部分。这可真是复杂多样的关联——但凡是神秘侧的案件,都让杜尔米进一步深刻地领会到“群”的力量的磅礴。
那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的确深刻存在,并且让所有存在之物与彼此深深关联的东西。
如果更进一步说,杜尔米隐约感到,本杰明·诺普的古董生意可能并没有那么简单。这说不定是神秘侧的古董生意。
赫米什王朝的遗物,正常人多半不敢沾手;除此之外,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正常人就敢收集并贩卖了吗?再者说,还有画商那边的那幅画,一副来自法涅斯王朝九十九年的静物画——这就跟【帝皇】有关了!
这样一算,光是本杰明·诺普一个人,他就已经碰上了首皇、海皇、末皇的力量。的确,帝皇之路是相对世俗一些,但寻常的普通人绝对不可能同时遭遇这三个!
普通的古董商,顶多只是卖一卖这一个治世里头的东西,比如说阿尔弗雷德治世持续了三百年,那么他们就可能会卖一卖两三百年前的东西。
要是胆子大一点,那可能会卖一卖法涅斯王朝的古董。起码【帝皇】仍在、政务署仍在,关乎法涅斯王朝的一切或许已成历史的废墟,但不至于惹出太大的乱子。
可亚玛利埃与赫米什,情况就不太一样了。那已经是太遥不可及的故事,以至于人们情愿以为那是一片尘埃——无法碰触,也不应碰触。
……本杰明·诺普该不会是神秘侧的大人物吧?
杜尔米略微古怪地想。
艾米·诺普拥有着【记忆】的力量,非要说的话恐怕也算得上是半个圣名。那么,难不成本杰明·诺普也拥有类似的层域吗?
那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杜尔米承认当初在奈廷格尔时候的自己确实十分无知;可即便当时的他“博学多才”,他也绝不可能想到这种事情!两位巨面者,竟出现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海边小镇?
“……我明白了。”老教授摇了摇头,“恐怕他别有目的。”
塞奇·维特克教授自己并没有踏上神秘侧道路,但他是考古学教授,见多识广,自然对神秘侧有一番自己的见地与了解。在他看来,即便是神秘侧,人们行事作风也是有自己的道理的,无非就是跟凡俗世界的道路不太一样。
因此,一个深耕于古董行业的神秘侧人士,多半也是想要借这个方法来达成自己的愿望;或许是为了金钱,也或许是在赚取金钱的同时,精进自己的力量。
哪怕维特克教授再喜爱那本手稿,他也不能自欺欺人地无视其中的风险了。
可他不禁迟疑了一下,又说:“既然如此,这还是伪书吗?”
本杰明·诺普显然不是什么简单的古董商,经他之手的东西呢?难道他真会卖一本伪书吗?
杜尔米摸了摸下巴,突然想到了一个挺有趣的——坏心眼儿的——主意。
他笑眯眯地出谋划策:“教授,我觉得呢,现在有个很好的办法。您就应该给本杰明·诺普先生写一封信,说您买了他的古董,却发现这个古董是假的!您就看他怎么解释吧。”
维特克教授:“……”
虽然他年纪大了,但他还不想找死。
凯瑟琳莞尔一笑,她说:“这的确是个办法,不过,就不必维特克教授出马了。我可以用我这里的一个身份,给那位本杰明·诺普先生写一封信,拿这事儿试探他的态度。
“如果他真的是个合格的商人,那么他就不会乐意败坏自己的名声。只不过,若是他不来利文斯通亲自处理此事,那么恐怕我们还是得去克里斯琴拜访他。”
“这是当然的。”杜尔米点了点头,他顺势说,“我最近就计划出一趟远门。”
“您这是要去哪儿?”
不知道为什么,凯瑟琳十分自然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就像是面对一个老朋友。
问完,她自己也不禁一怔。她认为,对于刚见面的陌生人来说,这样的问题实在是有些冒昧。
但杜尔米也同样十分自然地回答:“我准备去一趟亚玛利埃!说到这个,逐光女士,您也是知道的,在谢兰大陆之上,可还有无数的谜团与真相等待着我们呢。”
凯瑟琳沉吟片刻,认为更进一步追问杜尔米前往亚玛利埃的原因,就有点过于冒犯了。她就只是笑着温和地说:“那么,祝您一切顺利了。”
谈话进行到这里,关于伪书案的最新线索也就差不多了。杜尔米嘀嘀咕咕地说起明天要跟一个朋友去看剧的事情,让老教授宽宽心——家庭的悲剧并没有让他彻底消沉。
凯瑟琳却是有些惊讶地说:“格温剧团吗?我也正要去一趟。”
“真巧啊!”杜尔米笑着说。他心想,这算是白橡木号的人们久违地聚首吗?
他们就此闲聊了两句。
格里菲斯·索伦走过来将那本手抄本小心地收纳整理好,让凯瑟琳一会儿能够带走。但是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幽绿色眼睛的侦探却突然伸出手,轻轻搭在了手抄本的封皮上。
因而格里菲斯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在望见那双幽深的绿眼睛的时候,他突然恍惚了一瞬,想到自己曾在梦中望见过另外一双——同样幽绿的眼眸。
“格瑞?我可以这么叫你吗?”杜尔米咧嘴笑了笑,然后慢慢悠悠地说,“我突然发现,我好像曾经在【乡】见过你。”
第368章 不二之选
人们如何看待【乡】?
不可否认的是,【乡】的存在缠绕着并且涌动着无数的神秘。因为那毕竟是梦境之乡。
杜尔米头一回在外域抬头望见那一棵倒垂的巨树的时刻、头一回收到来自【乡】的邀请函的时刻,他就知道,【乡】绝对是与凡世离得最远的一种层域。
所以,他从不意外【虚无边境】竟出现在【乡】的边沿。
若是这世上注定有个地方要成为虚无,那梦境便是人们的不二之选。
那好歹是场梦!梦境只是生物浮动的思绪、只是人们活跃的大脑思维。它的出现与破碎,都不会令人惊讶。在每一个清闲的下午,人们若是做一场白日梦,那也算得上是一场享受。
而如梦初醒的时刻,人们或许万分遗憾、或许回味无穷,可他们仍要睁开眼、继续行走在原先的道路之上。
——那也只是一场梦。
杜尔米望着格里菲斯·索伦,瞧见他脸上的雀斑,不禁好奇——他在【乡】中也会梦见自己的雀斑吗?
格里菲斯明显地怔了一下,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教授,又瞧了瞧逐光女士。杜尔米松开了手,于是格里菲斯就有点不知所措地将那本手抄本抱在了怀里,像是在寻求某种安全感。
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说:“或许是您认错了吧……”
凯瑟琳眼神锐利地望了望他,但并没有说什么。
塞奇·维特克教授或许察觉到了那种紧绷的氛围,也或许没有。他只是笑呵呵地说:“我去一趟盥洗室。格瑞,你在这儿招待这两位客人吧。你们都是年轻人,可以多聊聊。”
……好吧,老教授肯定知道了。
格里菲斯沮丧地坐了下来,他抱着头,有点懊恼,但最后还是抬起头,认真地问:“奈特先生,你是怎么知道的?”
“别这么喊我,听起来真奇怪。就叫我杜尔米好了。”杜尔米就说,“侦探当然有自己的渠道。再说了,信众名册不就摆在那儿吗?”
他算是明示了自己是从哪儿得知格里菲斯·索伦这个姓名,但他是怎么接触到【梦钥】的信众名册的,这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其实杜尔米压根没接触到。任谁也不可能猜到,竟是一位死去的太阳骑士帮了他。
格里菲斯愣了一下,没想到是信众名册暴露了自己。但他也不能责怪信众名册,因为信仰【梦钥】可不是什么禁忌,这年头只有佞神信徒才会隐藏自身。
而格里菲斯那种明显的沮丧也让杜尔米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管怎么说,【乡】确实是正神教会吧?格里菲斯为什么不愿意暴露自己的信仰?那位博物馆馆主亚恩先生都光明正大地信奉【梦钥】,意图让自己收获一场好眠呢。
凯瑟琳却已然露出了恍然的表情,笃定地说:“你是索伦的后人。”
格里菲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杜尔米好奇地左右看看,然后无可奈何地一摊手:“怎么,这又是什么我不能知道的秘密吗?”
格里菲斯却突然用一种惊诧的、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着杜尔米,简直让杜尔米怀疑自己又暴露了自己无知的本性。
感谢逐光女士的宽宏大量的解围:“这里的‘索伦’指的是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乔伊特家族如今仍在,但这个家族已经成为了奥古斯王国的贵族之一。
“但乔伊特公爵的一部分后人仍旧固守着法涅斯王朝的往日与荣誉,不愿承认奥古斯王国的权柄,因此与如今的乔伊特家族割袍断义,他们选取了乔伊特公爵本人名字的一部分——即以索伦为姓,成为了一个隐蔽而低调的家族。”
阿布索伦·乔伊特公爵,是法涅斯王朝的十二位奠基者之一,同时也是阿道弗斯·奈特的研究对象。
杜尔米:“……”
他算是明白格里菲斯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瞧他了。
……可是、等等,他当然知道他爸爸正在研究阿布索伦·乔伊特,但他怎么知道这个“索伦”就是格里菲斯·索伦的“索伦”?
而且,他爸爸研究的是当年那个乔伊特公爵,对其后人发展与家族历史并无太多研究。说到底,阿道弗斯研究的仍是法涅斯王朝,而非单个家族的命运。
这能算是杜尔米的无知吗?绝对不算!
哪怕是他爸爸在这儿,他爸爸也绝不可能想到研究对象——的后人——就在他眼前。
于是杜尔米面不改色地眨了眨眼睛,很轻易地转移了话题:“格瑞,难不成是你家里人不让你踏上【梦钥】的道路?”
格里菲斯沮丧地点了点头,他说:“我父母更希望我踏上帝皇之路,或者加入【记录者】。他们认为懦弱的人才会选择【乡】。”
“啊?”杜尔米困惑地问,“为什么他们会这么想?”
“……因为那只是一场梦。他们认为,沉浸在梦境之中本来就是软弱的行为。”
可这是一个拥有神秘学的世界。杜尔米暗想。在西岛,甚至是一场梦遮掩了那场残酷的死亡。
杜尔米得承认,是有不少人为了逃避现实而沉醉于【乡】的虚幻的美好之中。可终有一日,他们会醒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