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368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这真是让他心痒痒的。要是在外域,他肯定一早就前往那个层域了。可如今是白日,他才骤然体会到行动的不便——不是人人都说他是巨面者吗?他现在怎么就不能心想事成呢?

“只是人的故事并非如此,若是死了,就有死的去处。要是我未能将我的爱人的尸体置于棺椁,我才是真的对不起他!”

是啊、是啊。记忆剧院这木头建筑,不就像是一个木头棺材吗?人们可没想到,他们竟然是自己走进这里的。哎呀,可他们总不能像埃默森的祖父那样,又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吧!

“你们却都不知道,他答应了我,他答应我要归乡、要返还。即便死了,他的灵魂也必定等待着我!”

利文斯通也拥有无数亡者的灵魂,而那些灵魂想必也徘徊在记忆剧院的每一道走廊之中、每一场舞台之上,与观众面面相觑、与演员一同起舞。人们只会加入这些亡魂,而无法减少这些亡魂的数量。

死亡会是人们永恒安宁的栖息之地吗?

“……如今他死了。如今你们都说他死了。可我想,他的灵魂仍活在我的身旁。”

杜尔米突然愣住了。

“我就是要去战场上找他!在那无数死亡的战士的哀鸣之中,我仍能认出他的声音、听闻他的哭泣!我将带着他的尸体返乡,你们不必阻止我!”

杜尔米猛地站了起来,并且引来周围人的一阵抱怨。他回过神,立马道歉,然后匆匆越过其余人,离开了剧场。劳伦特望着他的背影,一时间愣住了,但他只是犹豫了一瞬,就立刻跟科尔文太太说了一声,然后也跟了上去。

其余人诧异地望着他们,而科尔文太太只是平静地微笑了一下,有点儿戏谑地说:“人有三急。”

人总为自己的身体所累,比如着急去上个厕所。

于是人们又被舞台上的故事拽了回去。他们的灵魂飘飘荡荡,也曾短暂颤栗,却满以为那是因为舞台之上的故事——却不曾想,或许是无形之中的危险的预警。

“……杜尔米!”

劳伦特匆匆忙忙地跟上了杜尔米的脚步。一旦离开剧场,这记忆的剧院竟让人觉得空无一人。

“哦。”杜尔米停住了,几乎诧异地说,“劳伦特,你怎么来了?”

“我有点担心你。”劳伦特皱起眉,“你今天一直有些魂不守舍,是吗?”

杜尔米望着他,想到一具尸体与一场死亡……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不然呢?好吧,既然如此,那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惊讶。”

劳伦特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也就不准备顾虑那么多了。他问:“你是在查什么案子吗,杜尔米?与记忆剧院有关?”

“可以这么说吧。”杜尔米面不改色地颠倒黑白,“我最近在关注弗拉格街区的帮派,并且发现他们好像在暗地里做一些小动作。你知道记忆剧院跟利文斯通的帮派有关吗?”

“啊?”劳伦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他憋出了一句,“……会有危险吗?”

杜尔米瞥了他一眼,最终玩味地说:“你要是留在剧场里,说不定会有危险;但现在跟着我嘛……那保管你平平安安的!”

“我是问你会不会遇到危险。”劳伦特无奈地笑了一下,“所以你这是准备去哪儿?”

“我肯定也不会有危险。”杜尔米同样笑着说,“我只是受到了提示,所以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杜尔米不语,只是继续朝前走。他的鞋跟与记忆剧院的木地板相碰撞,带来一阵有规律的哒哒声。

劳伦特不假思索地跟上了杜尔米的脚步。或许在那一刻,他的确知道,这意味着杜尔米恐怕与神秘侧有所关联;可是,恰恰是他邀请杜尔米来看这场剧的,他不能置身事外。

初夏的日光自走廊的窗户斜照进来,他们的身影穿过一片又一片的阴影、日光、阴影、日光。最终,他们停在走廊的尽头,于深暗的阴影之中驻足。

“亚恩先生。”杜尔米耐心地说,“在这片影子之中,您可以出现了吧?”

……刚刚舞台之上的演员说的“灵魂始终在我身旁”,让杜尔米突然想到,他不就有一个亡者灵魂作为领民吗?亚恩先生的亡魂是杜尔米的正式领民,而杜尔米自己是帝皇之路的眷者

领主可以借用领民的力量——虽说杜尔米只借用过花匠先生的斧头,砍自家的保险箱。

这一切关联起来,让杜尔米产生了一个奇异的想法。

“亚恩先生,请您借我死亡的层域,予我聆听亡者呓语的机会。”杜尔米彬彬有礼地说。

劳伦特于一旁惊诧地瞪着眼睛。

杜尔米又说:“如今是白日,我也只能这般做了。本来我想,或许我继承了我母亲的天赋,能够直接聆听世界的呓语。但我从来没这么尝试过,所以眼下也只能借助您的力量了。”

想必记忆剧院的其他层域早已经燃起熊熊大火、葬送无数性命。那火光自神秘侧而来,业已带来死亡的哀嚎。他便要聆听那些哀嚎、捞取那些绝望。

若是在外域,他不必这样麻烦,跟外域说一声就行了。

可如今是白日,并非夜晚,他没法直接碰触那些七零八落的世界碎片。可他却有些不甘心,想着,即便外域的力量如此强大、如此方便,可他真要完全依赖外域,完全成为【白日梦】先生吗?

可他最初踏上帝皇之路,却并非是为了【白日梦】先生呀!

在那昏暗的、沉冷的阴影之中,一抹模糊的身影浮现了出来——这是幽灵。若非在他的领主身旁,那么亚恩先生可没法这般轻易地出现在凡俗世界。

劳伦特觉得眼前的世界好像打碎了又重组了一般。他惊愕地咧了咧嘴,最后苦笑了一声:他竟然还担心杜尔米!他不如担心一下他自己。

“自然。”亚恩的亡魂轻声说,“如您所愿。”

杜尔米唇角弯起一缕笑,他慢慢悠悠地想,人们总觉得他是巨面者,可他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对得起这个名头的事情。拯救波尔普恩吗?他也不过是搭了把手而已。

可是,帝皇之路的力量——这总该算是他自己争取的力量了吧?

在曾经的奥尔德斯治世,他仍旧身处白橡木号、仍旧身处母亲昔日的保护之下;即便在白日、在空旷寂寥的森罗海之上,日子也未必那般煎熬,他甚至还能跟他心爱的甲板整日作伴。

但现在是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不再拥有白橡木号的庇护、不再拥有一整个船队作为后盾;他的白日也变得波诡云谲、处处危机,侦探的身份更是让他随时会接触一些神秘侧的危险。

他已经厌烦了等待夜晚,他要拥有属于白昼的力量。

“谢谢您。”杜尔米点了点头,笑着说。

然后他伸手。

就如同碰触死亡一般,他碰到了死亡的层域。亡者的呢喃碎语如同潮水般一拥而上,可杜尔米竟然一点儿也不觉得吃力——他在外域曾被世界的呓语所淹没,因而死了无数回。

如今这呓语甚至有亚恩先生帮忙过滤,杜尔米反而觉得游刃有余。

“看来这个设想是可行的。”杜尔米嘀咕了一句,没急着去听那些呓语所诉说的故事,“这么一来,我也算是在白天……”

他突然停住了。

他本来想说的是,他也算是在白天办到了晚上在外域才能做到的事情。这是属于层域的奇迹。

可是,他也突然意识到,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想到过了,或许终有一日,外域的力量也会从夜晚渗透进他的白日——如今便是。

因为这份力量一直存在着,他只是以外域来命名那个地界,可力量却存续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只是换了个办法来接近与使用这份力量。

“……我讨厌这种预言。”杜尔米又说,“但是算了,我现在忙正事呢,我才不跟你一般计较。怎么,以为我会像以前那样发疯吗?我可不是十五岁的小孩了!”

他攥紧了手,握住了这些呓语。

火光便从这死亡的裂隙之中流泻而出。

“你们都不曾知晓死亡的痛楚,我却与他感同身受!”

剧场之内,观众们仍旧凝望着舞台上的表演。

凯瑟琳·贝休恩却突然侧过头,望向另外一个方向。她嗅见了一缕火的气息。

第377章 蔓延而来

下午四点。利文斯通的风逐渐带上了属于傍晚的凉意。

劳伦特·霍索恩已经在这儿站了许久了。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在这儿一直站着。他只是瞧着杜尔米——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心中不时恍然、不时忧虑。

而杜尔米此刻正兀自出神、喃喃自语。他含糊地念叨着一些不知名的字句,目光望着遥远的无名的彼岸。他想必正与什么东西进行着交谈,可是,究竟是什么东西?

劳伦特也不知道。他不知道,在这样一个本该闲暇、本该轻松的下午,他站在这儿干什么!他应该回到剧场,去欣赏那出来自克里斯琴的戏剧,可他却站在这里,看着杜尔米发疯。

——确实像是发疯!对吧?

劳伦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仿佛只是短短的一瞬、仿佛从他决定跟着杜尔米离开剧场的那一刻,他的人生与命运,就好像走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莫名地,他觉得眼前这一幕有点眼熟。不,是这种感觉、这种想法。

杜尔米·奈特。他想。

他是因为什么才跟这个年轻人熟识起来的?是了,因为那两位奈特教授。

杜尔米因为他父母的死而去了埃尔哈特大学一趟,刚巧当天劳伦特就在大学里,于是他们碰了一面。再往后,他们是在钟楼、在【记录者】那儿见了一面。再往后,就是科尔文太太的狗狗失踪一案。

时至今日,劳伦特也仍旧不知道,杜尔米到底怎么能从这偌大的城市里,找到一条不小心走失的狗。

劳伦特对杜尔米父母一事感到忧心忡忡,于是也不由得开始关照这个失去了父母的年轻人。他邀请他来看这出剧,出门转转、放松身心——即便时光重走了一万遍,他也依旧会做出这个选择。

想到这里,劳伦特的情绪突然镇定了一些。

对于一名记录者而言,以时光的角度来审视自己,是他常做的一件事情。他将自己置身于万千光阴与岁月之中,评判自己的选择、命运与故事,仿佛枝叶的每一根分岔都将带来崭新的未来。

这样的事情,就好像是你出门选择左拐还是右拐。向左是一条道路、向右则是另外一条道路。

可劳伦特知道,事情其实并非如此。对于许多人,甚至绝大部分人来说,在面对同一件事情的时候,他们往往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因而,走向同样的命运。

——向左还是向右又有什么区别?你的目的地总是只有那么一个。你顶多绕一些路、走错了方向,可你最终还是走向那个注定的目的地。

劳伦特·霍索恩总会跟杜尔米·奈特成为朋友的,总会如此。

至于杜尔米跟神秘侧有关的事情……他并不算惊讶。他只是感到一丝惊奇——为什么杜尔米如此坦诚地展示了自己的力量?而且,借用?杜尔米走的是帝皇之路?

“……哦,你们在这儿。”

另外一个声音突兀地从走廊的另外一端传来。

劳伦特警惕地回头一看,发觉是开场前杜尔米去找的那个男人。劳伦特还好奇地询问那是谁,但杜尔米只是笑眯眯地说,一个老朋友而已。

老朋友?杜尔米这才几岁,哪来的老朋友?

劳伦特不得不感到警惕。因为眼下杜尔米仍旧陷入了那奇异的遐思与呓语之中。劳伦特无法确定,在杜尔米自己清醒过来之前,打断或者影响他会不会造成什么不良后果。

——他没有意识到,他这样的举动与选择,就像是领民忠心耿耿地守卫他的领主。

“你是谁?”劳伦特问。

“海沃德·诺伊斯。”海沃德举起手,“好了,自我介绍完毕。解释一下,我只是刚巧看到你们两个急匆匆离开剧场,所以觉得有点奇怪罢了。”

“你知道你这样的行为是跟踪。”劳伦特的语气转冷。

海沃德笑了一下:“别这么警惕啊。坦诚一点说,是因为我察觉到了一丝不祥。”

劳伦特微怔。

海沃德于是看了他一眼,就随口说:“我是个魔法师。”

劳伦特一瞬间平静了——魔法师啊,那没问题了。

……海沃德大抵是看明白了劳伦特的表情的意思,他迟疑了一下,在解释和不解释之间选择了放弃。得了吧,他悻悻想,大家都知道魔法师是什么人,他也没必要为他的同僚们辩解。

他们就隔着这条长长的走廊对峙。即便劳伦特明白了海沃德的来意,但是他也不可能让海沃德走过来。而海沃德正琢磨着这间记忆剧院到底有什么问题,所以他也没有轻举妄动。

就这样,他们大眼瞪小眼,陷入了漫长而迟疑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