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倘若那场火烧毁了一座城市、造成了一场灾难……即便只是烧毁了一间剧院,那也会让不少人印象深刻。如此一来,这些人的灵魂就更倾向于那一段历史、那一段时光——那一个治世。
“换言之,这一场火,或许能让世界的指针重新转回原本的刻度。”
真不愧是脑子先生!一下子就解答了杜尔米的问题。
杜尔米愣愣地说:“可我们不是已经身处新的治世了吗?”
这个问题简直像是刚刚才踏入神秘侧领域的新手才会产生的困惑。
凯瑟琳·贝休恩轻叹一声,她说:“并非如此。神秘侧的底色便是变换的、混沌的。因此,即便我们——如你所说——身处新的治世,那旧的治世也仍旧可能卷土重来。”
奥尔德斯的学徒或是学徒的学徒,或者奥尔德斯本人,说不定仍旧不甘、仍旧愤恨,因此在暗处蠢蠢欲动、要将这新的阿尔弗雷德治世搅得天翻地覆。
……如同埃洛特那样,彻底向奥尔德斯投降认输、彻底承认自己的失败,完完全全地将治世者的位置、将一整个治世的时光拱手相让……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少数。
杜尔米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最初,这不过是弗拉格街区的帮派对于几年前赌局的不满而催生出的一场报复。他们想要在港口这边帮派的地盘里放一把火、给那群混蛋一点颜色瞧瞧,于是就选中了记忆剧院。
接着,或许是图雅信徒、或许是某一个记录者,他们发觉了这场行动,并且乐见如此、顺水推舟。随即,奥尔德斯派系的记录者想到了奥尔德斯治世的利文斯通的那一场火,于是决定借用这个机会来达成自己的野心。
最终,他们要让这场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大火照耀整座城市。他们意图令人们重新记起另外一个治世的故事、另外一个治世的面貌,意图使已经灭亡的历史重又复苏。
一场灾难,足够令人记忆犹新。
……黄昏将近。
杜尔米瞧了瞧劳伦特,恍惚想到自己竟是为了外域望见的一场死亡,才开始调查记忆剧院相关的事情。
他没想到,调查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回到了劳伦特的身上、回到了【记录者】的身上。
他开始疑心,劳伦特之所以会死在这场记忆剧院的大火之中,指不定是因为劳伦特是塞西莉亚的学徒;而塞西莉亚在奥尔德斯与阿尔弗雷德的战争之中保持中立,恐怕惹怒了某些记录者。
海沃德左看右看,只觉得这些利文斯通人的沉默都很没道理。
于是他很不客气地开口说:“总而言之,马上将有一场大火燃烧起来了,是吗?”
“是啊。”杜尔米幽幽说,总算没将“脑子先生”这个称呼言之于口,“您有什么见解吗?”
“……看来我们得考虑一下灭火的问题了。”海沃德又说,“只不过,请容许我好奇一下——这场阴谋恐怕还无人得知,那么你是怎么发现的?”
杜尔米总不能说自己是为了调查劳伦特之死——劳伦特还在旁边好好地站着呢,尽管神情有些凄惶——他就只能说:“这是因为我在调查弗拉格街区的一个案子。”
他说的倒也不错,侦探裘德之死也是他手里积压的案子。现在他认为,裘德之死多半也有神秘侧力量的暗中推动。况且,记忆剧院的这场大火显然与图雅信徒有关。
海沃德怔了一下,最终语气古怪地说:“所以,这位……侦探先生,你费这么大劲、不惜踏足神秘侧力量的布局,就是为了——调查凡俗世界的一个案子?”
杜尔米:“……”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恼羞成怒地说:“侦探就是这样的!”
第380章 蓄势待发
“动作快点!”
一人凶神恶煞地催促着。
“……可是,我们究竟是去找什么?”又有人问,“什么都不知道,这怎么找?”
他们凝望着前方的建筑,一时间都有些退缩。
“安东,你竟然没听说吗?那是利文斯通大名鼎鼎的记忆剧院——在梦中的倒影。”又有人笑着回答,语气颇有些满不在乎,“咱们是头一批知晓这栋建筑在梦中出现了倒影的人,也是头一批过来寻找‘宝藏’的人。”
“宝藏?”前头那个人回答,“近来的藏宝图吗?”
“……是啊。”有人叹息着说,“那些人跟随着藏宝图的指引,在梦乡之中走进了一间剧院,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恐怕他们也是迷失在了记忆剧院的记忆之中。”
多少场戏剧曾经在记忆剧院上演?多少人的记忆都留在了记忆剧院,再也没能逃离。
……宝藏。
他们就是来寻宝的。确切来说,他们是专门在梦乡之中搜寻那些死去的梦境,然后前往探索的。
多少年来他们都是干这行当的。这事儿跟盗墓也没什么区别,甚至跟盗墓一样危险。或许盗墓的危险在于身体上的,而“盗梦”这活儿的危险就在于精神与灵魂。
他们曾经见到过无数的同伴迷失在梦境之中,即便醒来也仍旧做梦、不停呓语。他们也见到过无数人只是因为一次梦境之中的遨游,就发了一笔大财,至此大摇大摆地去做人上人了。
久而久之,他们似乎就要忘记凡俗世界的存在了。梦境的故事是多么离奇与曼妙!
况且,梦中还有那些人们——那些亡者遗落的梦境。死亡带走了他们的灵魂,却未曾带走这些梦境。他们在里头瞧见了他人的人生与往日(未必是真的,有些简直精彩纷呈到了常人难以理解的地步),还有那些记忆。
有时候,他们简直不知道自己从梦境之中捞取了怎样的质料。梦境明明应该是虚幻的,对吧?可是,那些质料竟能前往凡俗世界、竟能加入凡俗世界的交易之中,以金钱来衡量其价值。
有时候,他们也接受雇佣,为那些不方便露面的雇主做些私活——他们把这事儿叫做私活,听起来正派得很。
只是他们往往去的是那些死寂的、冰冷的梦境。他们却不知道,今日的“私活”是来到这间白日里人来人往的记忆剧院,去寻找一批连他们自己都不曾知晓底细的宝藏。
他们之中的不少人都感到了一丝不安。他们大多是信众,少有选民。他们非常清楚的一件事情是,在那些大人物的眼里——在那些眷者、使徒的眼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些“消耗品”。
他们踏上神秘侧的道路多半是不得已,不得已之中又带有一些野心,野心勃勃之余却仍旧毫无出路可言。他们的一生多半只是在这样危险的道路之上无意义地打转,直至死亡无可辩驳地带走他们的灵魂。
这活儿听起来就跟那些森罗海上的潜水员一样:危险,能赚钱,但危险。
那栋记忆剧院就伫立在梦境的某个角落,非得通过特定的路线、经由特定的梦境,才能找到这个地方。在无尽黑暗的簇拥之下,那栋建筑简直像是个匍匐又蓄势待发的野兽。
那几乎已经成了废墟,全然是瓦砾和潦倒的墙垣,昔日辉煌的楼栋早已经成为岁月的囚徒。可是,就在那几近坍塌的记忆剧院的怀抱之中,那漂亮的、被深红色帷幕所笼罩的舞台却仍旧安然无恙地等待着。
人们绝不知晓这舞台在等什么。在广袤的梦境之乡里,类似的等待或许永无止境。人们等待一场梦,而梦境等待一次醒来。
“——所以,多半就在那帷幕背后,是吗?”
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猎手了。他们在亡者的梦境之中逡巡、翻阅,从未漏掉任何一丁点儿质料。
只是记忆剧院是个特殊的地方。这里凝聚了无数的关注与目光、无数的默然与等候,因此连带着他们也都不确定了起来。可是,这地方都已经如此残破,除了那仍旧完好无损的舞台,宝藏还能藏在哪儿呢?
“……我听闻,是一大笔钱!”
“怎么,你想独吞了?”
“我可吞不下。我没那个胆子。”
“你只要永远沉醉于梦境,那么谁也找不到你。”
“我要是想永远待在梦里,那我还拿钱做什么!”
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以为这才是真理。同时,这也是他们受到信任的原因——他们更需要钱,更想要凡俗的享受而非神秘的簇拥。这梦境的宝藏放在他们面前,也不过只是转瞬即逝的白日梦。
他们逐渐接近那片帷幕、那块舞台。不知道为什么,随着他们的接近,周围的场景变得不太一样了。
记忆剧院似乎正在复活。不,是记忆正在复苏。不,是梦境正在成真。
不!是他们正在步入一段过往。
他们几乎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多难得的机会啊,竟有幸在梦中欣赏那出白日才能上演的戏剧。他们平日里可没这样的闲心,可没这样的空当。
“哦,爱情。”
“竟然是爱情故事。我不喜欢爱情故事。”
“怎么,你没人爱?”
“我们可是在进行一场冒险!听这些哭哭啼啼的东西做什么?”
“所以,是她男人死在了战场上,而她要去收尸?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故事,就要唠唠叨叨这么久吗?”
“等你死在梦里,有谁为你收尸?”
他们就猝然沉默了。没人再说话。记忆剧院便能勾起人们的记忆,使人们回到往日。可他们在梦中,所以,记忆剧院也能为他们畅想一场梦。
领头的人闷声催促:“继续走!”
可他们看入了神。他们或许也曾经等候,也曾经盼望——他们也曾经为踏入的梦境的主人而哀悼,他们也曾经为收获的报酬的份额而喜悦。他们太长久地沉浸在神秘侧的混乱与癫狂之中,却忘了真理侧往往静默而无声。
“我们真要踏上舞台吗?”突然有人问。
“我们真要打断这场剧吗?”另外一个人嘟囔着说。
“她就要找到了!”一人惊呼。
她就要找到了。在那死人堆里、在那尸体所汇聚而成的坟场,她就要找到她的丈夫了。
“她在找寻她的东西,而我们在找寻我们的东西。”又有人冷冷地说,“你们要为了一场剧而放弃这场梦吗?”
梦中的记忆剧院的帷幕仍旧合拢。他们瞧不见那血红色的帷幕背后的场景。他们想象那或许是一个王座、一具尸体、一场大火、一堆金子。
他们不禁踌躇。
“这就是记忆剧院吗?”突然有人幽幽说,“我们去往了无数梦境,却未曾像现在这样,困在宝藏的面前。”
他们不是被梦境困住了,他们是被记忆困住了。
人们面面相觑;而将要找到尸体的她,却仍是没有找到。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有人咬了咬牙,想到雇主的大手笔,于是冲上了舞台。他们冲破了那些记忆的幻影、撕裂了舞台上那些徘徊着的演员,踏足那等候良久的舞台。
他们用力拉开了那沉重仿若浸满了血的帷幕。
“啊——!!”
人们失声尖叫。
他们以为帷幕拉开之后会是什么?
金子?宝藏?剧场的布景、剧院的后台?又或者,是躺在地上的死亡?
他们看见的是剧场的观众。
——是他们登上了舞台。
他们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不是从正面的观众席冲向舞台的吗?为什么拉开帷幕之后,他们望见的却仍是观众的席位?谁在凝望他们上演的这出滑稽剧?
可是,他们望见的这些观众又是谁?记忆吗、梦吗!可这些观众的表情却如此生动、如此鲜明,仿佛令他们脱离了那浑浑噩噩的梦境、抵达了全然真实的凡世。他们都惊呆了。
而观众们以为他们是什么?战场上徘徊着的、茫然又彷徨的战士吗?战士的亡魂吗?——真是细致入微的表演啊、真是出神入化的演技啊!
在这一刻,真实与虚幻的分界线仿佛突然模糊了。
……杜尔米突然侧过了头。
他们都听见了剧场那边传来的惊呼。有一种怪异的、莫名扭曲的感触出现在了他们的心中,但或许这种预感已经高高悬在他们的灵魂之上很久很久了,以至于他们反而松了一口气。
“记忆剧院。”杜尔米不禁嘟哝了一句,“我就知道。”
他就知道记忆剧院本身不可能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