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379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人们都认可【白日梦】先生至少是圣名阶段的大人物。从圣名到冠冕,听起来只是一步之遥;只不过,或许也将是天壤之别。

“至于您说的那些不甘于奥尔德斯治世的褪去的记录者们……”塞西莉亚叹了一口气,“首先,我需要告诉您的是,奥尔德斯本身或许对治世的变更感到不甘,但他几乎已经认输了。

“之所以是‘几乎’,是因为接下来真正的崭新的治世还没有出现。直到那个时候,往日的时光也才真正定格。换言之,新的才决定旧的,未来的才决定过去的。”

真离谱。杜尔米心想。只是时光就是这么没道理的事情。

“因此,奥尔德斯并不着急。当然啦,我还指望他像是埃洛特那样彻底认输呢,那场面才真的精彩。我真想瞧瞧他到时候的表情。”塞西莉亚轻飘飘地说,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杜尔米也差点没忍住笑意。只是他很快板起脸,就说:“那么,那群记录者呢?”

“显然是他们自作主张。”塞西莉亚说,“只不过……我很抱歉,我的确注意到他们的异动,但我不能说我真的知晓他们在做什么。”

“哦?”

“因为时光的道路正是如此,又或者,记录者的宿命便是如此。”塞西莉亚望着黑漆漆的记忆剧院,“只有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我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世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杜尔米轻轻地“啊”了一声,他想,那未免也太被动了。

“因此,许多人会感到后悔,便去改变过往的一切。可等到他们习惯了后来的改变,他们就对前头发生的一切再也无动于衷了。”塞西莉亚歉意地说,“很抱歉,或许我也拥有这样的老毛病。”

不,她的老毛病是,她已经太习惯了冷眼旁观。过往的三百年都是如此,三百年之后,世界又会发生怎样的改变呢?

“……关于这一点。”塞西莉亚又近乎惆怅地说,“或许您可以去找找那个最初的失败者、那个彻底投降的落魄之人……您可以去找埃洛特。正是他让我明白了这一点。”

杜尔米听着,然后耸了耸肩,说:“好吧。说起来,我本来就想找埃洛特的。”

而塞西莉亚也知道杜尔米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她便说:“那么,【白日梦】先生,我会调查清楚一切,并让那些记录者来您面前赔罪的。”

“赔罪?”杜尔米玩味地复述着这个词。

然后他摇了摇头,只是说:“不,让他们朝着利文斯通,以及所有将死未死之人赔罪吧。”

塞西莉亚微怔,随后在心中叹息一声。她知道【记录者】终究惹恼了这位巨面者。

对于【记录者】而言,这不是一件好事。但或许,【记录者】也已经到了真正应该审视己身、从头再来的时刻了。

这【力量】未必只带来圆满,也带来瑕疵;未必只带来苦楚,也带来希冀。

塞西莉亚不说话,杜尔米就当她默认了。

他又问:“那么,我还有一个问题——咱们那位治世者,阿尔弗雷德先生呢?既然奥尔德斯的追随者们想要杀死如今这个治世,那么,阿尔弗雷德为什么不出面阻止他们?”

这其实是整件事情里杜尔米万分不能理解的部分。倘若说治世者已是巨面者、不能轻举妄动,那么【白日梦】先生都已经出现在这里了,那位治世者却仍旧“安分守己”吗?

杜尔米怎么也不能相信,治世者、记录者,会与“安分守己”这个词挂上号。

塞西莉亚斟酌了一下,最后说:“老实说,我跟阿尔弗雷德不太熟悉,所以我也不能确定他现在究竟在做什么。”接着,她又委婉地补充说,“至于您说的问题……阿尔弗雷德是一名典型的记录者。”

换言之,阿尔弗雷德也同样是谋定而后动……不,“事”定而后动。

杜尔米:“……”

你们这群【记录者】简直没得救了。他想。要么活在过去、要么活在未来,没一个活在当下。

于是杜尔米突兀地感到一丝意兴阑珊。

这漫长的夜晚、这漫长的剧目,也终有落幕之时。

“好吧。”他说,“但愿这位治世者能够力挽狂澜。谁知道呢。”

他就懒散地转过身,朝记忆剧院之外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背身向塞西莉亚挥了挥手,然后遥遥说:“至于我……也该到梦醒的时刻了。可惜未能瞧见日出;也或许,明日会是个阴雨天。

“好了,塞西莉亚女士,还有今日遭逢此地、目睹此事的所有人——

“晚安。”

第387章 前因后果

戴夫斯·克劳斯彻夜未眠。

……这话是不是有点耳熟?

是了,当初【白日梦】先生杀死钱斯·加迪尔的那个夜晚,他同样是一夜未眠。

戴夫斯疲倦地叹了一口气(可能是真的有点疲倦)。

他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排查记忆剧院的情况、跟现场民众仔细问话、检查伤亡情况和财产损失(谢天谢地,没人死去,只是有几个轻伤),还要上下通报消息、跟各个正神教会来回通讯。

他甚至还得跟那群闻风而来的报社们仔细周旋,奉劝他们别写一些惊天动地的新闻;吓到普通民众就已经很不好了,万一有什么神秘力量从他们的笔端流出,那就更是大麻烦了——还嫌【虚无边境】惹的事情不够多吗?

最后,他还得调查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最后的最后,他甚至还得安排一个人去给【白日梦】先生送钱!

……好吧,送钱这个部分可能是最简单的,而调查的部分是最复杂和最没逻辑的。

他们抓获了一批罪犯(来自【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的馈赠),也找到了那批误入【虚无边境】的探险者(确切来说,这群人的幽灵;所以政务署甚至还得想办法,把他们的灵魂塞回他们的身体里!)。

从这些人的口中,政务署大致拼凑出了这次记忆剧院大火的前因后果。

起因仍旧得归结于钱斯·加迪尔之死。此人一死,利文斯通的图雅信徒瞬间乱成一团。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寻找钱斯·加迪尔收集的图雅质料,据称是钱财珠宝与资产证明——不过这些东西已经随着记忆剧院的大火而付之一炬了。

钱斯·加迪尔有一些附庸风雅的爱好,也或许是因为他平常打交道的人们便是如此。他便将那些质料藏在了自己的梦中——他梦到了自己正在剧场看剧,于是就将其藏在了梦中的记忆剧院。

又有其他无数人都梦到了记忆剧院,于是梦中的记忆剧院就成了一个“迷宫”,有无数的梦境在这栋建筑之上层层累加,形成了货真价实的“记忆”的剧院。

人们若是误入其中,恐怕怎么也找不出个名堂,况且利文斯通的梦境原本就十分混乱嘈杂。过不了多时,找不到出路的人们就会翻个身,去找寻别的梦;又或者直接醒来。

只有知晓了一条特定的路线、明悟了那些特殊的指示,寻宝者才能顺利地抵达钱斯·加迪尔的藏宝之处。这也就是钱斯·加迪尔交给自己私生子卢克·加迪尔的那张藏宝图的用途。

卢克输给裘德·亚历山大的那张藏宝图复制品,以及卢克自己手中的那份藏宝图原件,都是图雅信徒通过各种手段弄过来的——前者是通过裘德与弗拉格街区帮派的关系,后者则是因为图雅信徒找了一个小偷惯犯。

“记得去把那个小偷抓起来。”戴夫斯跟下属说了一句,“你们忙不过来,就找利文斯通的警局帮忙。要是哪个警探乐意,说不定扔一个骰子就能让那个小偷摔一跤然后摔进政务署的大门。”

图雅信徒跟利文斯通各大帮派的关系由来已久。帮派得来的那些“黑钱”总需要一个地方洗白,而图雅信徒也需要一个地方来处理自己来源不明的巨额财产(一些是坑蒙拐骗来的,一些是通过“力量”得到的)。

而裘德·亚历山大的赌徒身份让他始终跟地下帮派保持着联系。他得到那张复制品只是一个意外,但他得到之后,就立刻有人关注到了这件事情,并且找上门来。

裘德当然是毫不犹豫地选择脱手这个麻烦,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幕后之人情愿斩草除根,让他彻底跟这件事情断绝关系。于是,图雅的信徒借卢克之手,杀死了裘德。

——图雅的力量。

戴夫斯仔细琢磨着这个问题。

人们通常认为,佞神图雅拥有着“金钱”的力量。可是,金钱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力量?

金钱意味着某种交换与买卖。如果不用来交换与买卖,那么金钱就一文不值。换言之,在图雅的力量之中,最重要的过程就是以手中的金钱来换取某样东西,或者以手中的某样东西来换取金钱。

“交易”。这就是图雅信徒的核心力量。最关键的是,在神秘侧力量的影响下,这种交易可能是不平等的、不公正的,同时是无法违抗的。

而卢克·加迪尔本身就是图雅的信徒,与他父亲一脉相承。相同道路的人们,高层级对低层级拥有某种强大的制约力。因此,图雅信徒以一张薄薄的纸币买凶杀人,让卢克夺走了裘德的性命。

至此,图雅信徒掌握了钱斯·加迪尔的重要遗产的唯一藏宝图。

可问题是,【虚无边境】也在梦中的利文斯通经营良久,并且从很久之前就一直在尝试打通真实与虚幻之间的通道。他们自称为“桥”,便是要让梦境成为一座桥。

他们不巧也挑中了记忆剧院,因为人们的记忆既是真实,也是虚幻;因为剧院同时汇集了这些真实又虚幻的记忆。

图雅的信徒一窝蜂涌进梦中的记忆剧院,还没来得及找到钱斯·加迪尔的遗产,却首先误入了【虚无边境】的陷阱。好消息是,他们没死;坏消息是,【虚无边境】也不是什么好人。

“他们都是一群疯子!”图雅信徒如此评价【虚无边境】。

那可当然了,图雅信徒终究还是追求世俗的荣华富贵的,大部分人对此都是很能理解、甚至感同身受的。而【虚无边境】呢?他们竟情愿沉浸在虚幻又毫无意义的狂乱的呓语之中,追逐世间永远无法拼凑的碎片。

戴夫斯·克劳斯感到万分头疼。

【虚无边境】可比图雅信徒更难对付。

有一个很怪异的问题是,尽管人们都认为【虚无边境】出现在【乡】,但并不是所有【虚无边境】的成员都信仰【梦钥】。

真正意义上的【虚无边境】并非【梦钥】的力量范畴,而是整体意义上的【力量】的边界,是神与神之间、力量与力量之间互不相容而产生的永恒间隙。而梦境只是最容易接近这个地方的途径与选择。

因此,倘若【虚无边境】想要隐姓埋名一阵,那他们大可以往别的层域一躲,离凡俗世界远远的,谁还能找到他们?

他们若是躲进死亡,人们总不能死上一遭去找他们吧!

绝大部分【虚无边境】的成员都已经放弃了自己身处凡俗的躯壳,而徒留下灵魂徘徊于世间。这让他们变得脆弱,也让他们变得阴魂不散。

【虚无边境】在发觉了图雅信徒的闯入之后,却说正巧他们的实验进行到一个关键当口,若是图雅信徒给他们帮这个忙,那这场误入就一笔勾销了。并且,他们还跟某些记录者合作了。

在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戴夫斯忍不住确认地问:“所以,是【虚无边境】首先跟【记录者】合作的?还是说,是【记录者】自己找上门来的?”

“如果这群图雅信徒说的没错,那么应当是【虚无边境】找到了某些蠢蠢欲动的记录者,而后者正在思考从哪里下手,于是就欣然接受了【虚无边境】的合作邀请。”

戴夫斯冷笑了一声。

“欣然接受”?【记录者】真是越活越不如以前了。

在更古老的时代,在时光仍旧晦暗、在历史仍旧疯狂的年代,【记录者】们是真正稳固了光阴、确认了往日的存在。他们的记录使得人们能够铭记过往,并且走向未来。

仅有足够坚实稳固的往日时光,才能令人们勇往直前;因他们知晓自己不必回望。

可如今呢?如今,【记录者】却成了始终回望、始终犹豫、始终徘徊的那群人。他们以为自己掌握了历史,以为自己随意的书写便可更改整个世界。

果真如此吗?从未如此吧。

当第一个记录者拥有野心的时候,【记录者】的本质便发生了更改。

如今,尽管仍旧有无数的【记录者】情愿去追求历史、埋头于往日的时光之中,意图理清一切昔日的故事……可是,其他的记录者却在拖后腿、却在继续生发更多崭新又混乱的历史,因而前者的努力也只是徒劳和白费的。

戴夫斯难以确定,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哪一个更好。从他在政务署档案室里看的那些资料来说,或许这两个治世也大差不差。

对于普通人来说,指不定阿尔弗雷德治世更加温和;因为在这里,神秘侧是更能光明正大谈论的话题,并且谢兰与雾兰的关系更加融洽与稳定。商业的繁荣进一步促进了普通人生活水平的提高。

而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奥尔德斯治世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因为那里有更多的竞争、更多的机遇,以及更多晦暗不明的迷雾。倘若人们能拨云见日,那么他们也能在世界上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可那又怎么样?对于政务署来说,他们每日依旧处理那么多案子;对于警局来说,警探们依旧要面对无数的凶徒。

人类的命运不是简单地换一个治世就能改变的。戴夫斯不知道那群记录者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就好像他自己,在那个治世,他成了政务署的署长;而在这个治世,他同样也是!

这世上有许多力量。那些【记录者】自以为自己掌握了【时历】的力量,却还没意识到自己应当谦卑地望向其余的力量。这些力量是共同组成了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

……当然了,现在说这话也是毫无意义的。

图雅信徒在奥尔德斯治世放了火,最终却让阿尔弗雷德治世燃烧了起来。这能朝谁说理呢?

戴夫斯阴暗地揣测,疑心那两位高高在上的治世者也该亲自打一架。若是一个真的杀死了另外一个,那底下人还能太平一些。可惜的是,【时历】道路的人们恰恰长生、不灭,简直到了与岁月同寿的地步。

然而戴夫斯也非常清楚,这样的长生,是因为他们剥夺了他人的时光——即便一个人只提供了一秒钟,那也是无比漫长的时光。那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还活过了这世上的每一个月呢!

总而言之,【虚无边境】给世界撕了个口子,意图混淆真假;而【记录者】也给世界撕了个口子,意图唤回昔日的历史。

至于图雅信徒,他们可以说是出人出力又出钱,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