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亚恩先生无视了杜尔米的举动——唉,这么说吧,他们这些领民都已经习惯了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奇怪举止了;而即便是杜尔米·奈特,当初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亚恩先生也早习惯了小杜尔米的“调皮捣蛋”。
他只是继续说:“因此,【世界教团】实际上是在【世界】的陨落之后才形成。或许可以说,【世界教团】就是【世界】所遗落的层域。
“人们因此而敬奉【世界教团】的古老,因为这个组织、这个地方、这片层域,的确承袭了【世界】的古老。只不过,世界教团的人们未必真的跟【世界】有关。”
杜尔米理解地点点头。
很明显,【世界】还在的时候,没人真正信仰【世界】;而等到【世界】死去了,祂所遗落的层域,却在漫长的时光里吸引来无数追逐之人,反而充裕了这些层域,使之成为【世界教团】。
其中的一些人们或许有些神秘学的见识,因而知晓自己实际上是在侍奉那位早已陨灭的神明;但或许大部分人都只是普通的博物学家,只是因为好奇这个世界的模样与规律,所以才会成为【世界教团】的一员。
……因此,【世界教团】更像是【虚无边境】。杜尔米暗想。
人们常说【虚无边境】的成员们都是【梦钥】的信徒,但杜尔米可没发现莱拉女士想要打破真实与虚幻的界限。【世界教团】恐怕也很难说是等同于【世界】的意图。
尽管如此,在普通人眼里,神神叨叨的博物学家可未必比魔法师更加安全无害。
而既然【世界教团】的人们象征着【世界】的层域,那么为了争夺质料、获取力量,这些博物学家们遭遇杀身之祸,在神秘侧也是非常常见的事情。或许只是他们的某一次聚会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便引来了意料之外的杀机。
多年之后,或许那些招致血色的质料,也终究随主人一同沉眠在永恒的梦境之中。
杜尔米不禁好奇地问:“那么,【世界】究竟是如何覆灭的?”
他仔细一想,发觉那恒初的四神里头,唯独只有【世界】的覆灭,他竟然完全没有接触过相关的知识。
……不,还是说……他早已经接触到了,只是他没有意识到。
亚恩先生用一种意料之中的眼神望着杜尔米,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杜尔米,倘若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上次交谈的时候,就已经提到过这个问题了。”
上次?
上一次,杜尔米不过是在追问当初亚恩先生出现在奈廷格尔的原因,尽管他在那个过程中不经意间意识到了雾兰的秘密……
等等、雾兰?
杜尔米突然吃了一惊,他不可思议地说:“因为,世界改变了?”
“因为,【世界】改变了。”
因为【世界】的锚点动摇了。
原先仅有谢兰,如今却有雾兰。这是足以跟谢兰分庭抗礼的镜面之影,而【世界】却对此毫无防备,在一瞬间就成为了那锋利的镜面所杀死的第一个亡魂——那真真正正地改变了世界。
杜尔米讷讷说:“所以,是【海镜】……?可是,【海镜】怎么会……”
他想的是,这么说来,在【海镜】成为【海镜】的过程之中,有多少人、多少神因而死去呢?
甚至连赫米什王朝都因此与【海镜】反目成仇了。甚至连奈特家族都因此背弃了自己的先祖。甚至事到如今,中轴也仍旧是一片死寂而危险的地带,成为人们难以逾越的深海尽头。
成为神的道路如此艰辛,不仅仅是来路,更是前路。
……【海镜】?
镜匠。
杜尔米终于想明白那一瞬的灵感了。
“木匠。”他说,“【工匠】。”
亚恩先生都不自觉愣了一下,他困扰地问:“什么?”
“因为最初的您是木匠。”杜尔米一字一顿地说,“即便您自己不曾知晓,但您拥有着来自【工匠】的一缕力量。”
而【工匠】的力量是从何而来的?
在那终末的六皇之中,【太阳】篡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而首皇、海皇、雪皇、末皇,都是完成了世俗意义上的征服与王朝的建立,进而成为巨面者的。
【工匠】同样也是人类的帝皇,可祂甚至是无数工匠的集合与组合,而非单一、孤立、强悍的力量,究竟何德何能、可以与其余的五皇并列?
恐怕那就来自于【世界】。
【工匠】的力量,象征着人类对于【世界】的认知、探索、改造与重塑;象征着人类自身的力量在千百年之后,终于能够与这个世界分庭抗礼、开辟天地。
杜尔米笑叹一声:“所以,亚恩先生,您确确实实是【世界教团】的一员,即便您自己不曾知晓。”
即便我们自己不曾知晓。
——我们也都是【世界教团】的一员。
第402章 有备而来
昼生之月的最后一天,利文斯通又下起了雨。
不算大雨,是初夏时节常见的温温热热、细细密密的雨。雨水之间氤氲着一阵雾气,仿佛让人身处无边无际的海洋之上。海雾弥漫、海波荡漾,是利文斯通这座城市最常见的景象。
若是去海边,人们会发觉天色阴沉、海浪汹涌。可人们大多都生活在城市之中,而城市之中一切都是波澜不惊的。
即便在利文斯通这样的港口城市,大部分人其实也不会跟海洋产生直接的关联——指不定这里头还有人这辈子都没出过海,连关于海洋的全部妄想都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因为下了雨,杜尔米就没去侦探社,而是待在家中书房昏昏欲睡地读书。他不仅仅要阅读书房里的书籍,还得研究那个手提箱里的文稿。
……神啊,一样也看不懂。
雨水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着窗户,也按摩着杜尔米的脑子。他觉得自己就快睡着了,可事实是他仍旧只是睡眼惺忪,昏昏沉沉地读书。
早上的时候,管家先生拿来一封信,来自凯瑟琳·贝休恩女士。她邀请杜尔米一起前往克里斯琴,去调查那位名叫本杰明·诺普的古董商。
没想到逐光女士还真的按照杜尔米的建议给本杰明·诺普写信了。杜尔米古怪地想。更古怪的是,明明大家都是“熟人”,如今却以另外一重样貌与彼此相见了。在此之前,杜尔米从未想过自己会陷入这样一桩怪事之中。
对于逐光女士的提议,他当然是欣然同意了。反正他要去亚玛利埃——得穿过整个谢兰大陆——克里斯琴原本也是顺路的。
不过这事儿倒是让杜尔米想起一件被他遗忘已久的事情。
在奥尔德斯治世,杜尔米一家曾经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很长时间。后来即便他们搬去了奈廷格尔,克里斯琴的老房子也仍是没有卖掉的。他父母在那栋房屋的书房里,可也是留下了不少书籍手稿的。
曾经杜尔米还想着,等他从雾兰返回谢兰,他得去一趟克里斯琴,去瞧瞧家里的老房子;去瞧瞧他种下的果树,还有父母留下的大批文献书籍——可等他回到谢兰,世界却已经大变样了。
不过对于【白日梦】先生来说,他仍是可以在外域跟昔日的时光相逢。
……那么问题来了:他是不是得把奥尔德斯治世的克里斯琴的书房里的书,也全都看一遍?
杜尔米不禁发出一声哀怨的叹息,只恨不得一头栽进书堆里,睡一个安闲从容的午觉。他拢共就这一辈子——两辈子?——从没想过当一个学富五车的学者!
这样不行!杜尔米用力地、砰地一声合上了面前的大部头书籍——又非常心虚地轻轻拍了拍它以示安慰——然后心想,他得找一个人帮他看书!
他脑中迅速过了几个名字,最终他想,脑子先生显然是最合适的人选。
当然,他不是说海沃德·诺伊斯。他现在跟这位脑子先生还不是特别熟悉呢!再说了,曾经脑子先生已经给他解答了很多问题,他也不好意思再继续麻烦对方。
最关键的是,脑子先生还得忙着复习、为今年的【群星会幕】做准备,杜尔米可不想打扰人家的考试。
他想的是,墨菲·李顿。
首先,墨菲·李顿先生是个魔法师,学识渊博、肯定不会错过书籍之中的重点;其次,杜尔米之前已经找墨菲帮忙拯救过狮子先生的灵魂了,所以再找他帮忙也是熟门熟路的。
最后,杜尔米手里还有这位脑子先生的把柄——他知道墨菲·李顿想偷科尔文太太的狗!
哼哼,偷狗的脑子先生。杜尔米心想。是时候做点正事了!
到了夜里,杜尔米回到了幽灵船上,难得摊开自己的地图,仔仔细细地查看着。
最开始,他是将本杰明·诺普写给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信当作自己的领地,但那有点太小了;后来,在西岛度过新年的时候,他收获了一张外域馈赠的海图,那张地图描绘了森罗海、以及谢兰和雾兰的沿海地带,面积比信纸大得多。
在地图之上,有轻微的光点闪烁:利文斯通、罗伊岛、埃洛特岛、中轴、西岛、波尔普恩……
每一处他曾踏足、他曾抵达的地方,都成为了他的领土。
——神秘侧的那一部分,当然了。
而一艘幽灵船就停歇在每一个光点闪烁的地方。
杜尔米盯着这张地图看了一会儿,突发奇想:比起领地,这更像是一条航线。
他从利文斯通出发,经过遥远又漫长的森罗海,最终抵达波尔普恩;又从波尔普恩返航,经过遥远又漫长的时光,最终抵达利文斯通。如今,他甚至要从利文斯通重又出发,向西前往谢兰同样广阔而遥远的大陆内部。
尽管如此,他出发与抵达的利文斯通——他两次出发的利文斯通,竟然已经不是同一个了。
这个想法却让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在习惯了最初的惊愕与困扰之后,他觉得世界真是奇妙,时时刻刻都能带来惊喜或惊吓。
他想到,人们在森罗海上飘荡的时候,偶尔会遇到属于时光的白雾。航船误入其中,便会迷失在光阴的迷宫之中,难以逃脱;白橡木号遇到的那一回,他们甚至还是靠着逐光女士点燃的火光,才得以逃离。
而人们在这个世界之中,也同样有可能迷失于复杂而混乱的不同层域;找不到来路与归处。
杜尔米伸手点了点利文斯通。随即,海斯医院的轮廓隐隐浮现在地图之上。他可以去这个地方让脑子先生帮忙看书了。可杜尔米盯着这地方看了片刻,却突然撇开视线,转而望向了埃洛特岛。
那座岛屿只是隐约出现在地图之上,并不清晰。这大概是因为杜尔米只是在某一个深夜去过一趟,后来就再也没去过那个地方。他只记得那里有驯兽师、夜晚还会有许多海兽出没。
此外,那里还是那个失败的埃洛特所在的地方。
奥尔德斯打败了埃洛特,所以世界才迎来了奥尔德斯治世;而阿尔弗雷德打败了奥尔德斯,所以世界又迎来了阿尔弗雷德治世。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无尽的、永无止歇的循环。
在杜尔米头一回拜访埃洛特岛的时候,他可不知道往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他其实也不能确定,当初遇上的那个“阿尔”是不是就是如今这个阿尔弗雷德;他猜测是,但终究还没得到确认。
而塞西莉亚女士也让他去拜访一下埃洛特;当时她提及了记录者的老毛病,并且说正是埃洛特让她明白了这一点。
那么,为什么埃洛特会明白这一点?
这就是埃洛特如此心甘情愿承认自己失败的原因吗?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就从窗户那儿探出头,大声朝着他的幽灵水手们喊:“启——航——了——!”
该去一趟埃洛特岛了。那么漫长的时光,堆砌了那么深刻的问题。他该去找一位失败者,去探讨治世者们的成功。
……哦,回头再去找脑子先生聊聊看书的问题吧。
幽灵水手们蜂拥而上,于夜晚沉寂的森罗海之上扬帆起航。多漫长的旅途才需要一群永世不灭的幽灵来成为水手?多遥远的目的地才需要一艘早已死去的幽灵船来成为座驾!
过了不知多久,连天上的月亮都要闭目之时,杜尔米才望见远处天边隐隐浮现的一座岛屿的轮廓。
他想了想,还是很有礼貌地扬声说:“晚上好,埃洛特先生!我似乎又不请自来了,但想来您在这座岛屿之上也闲得无聊,因此我来陪您说说话、解解闷,您说行吧?”
想来埃洛特曾经距离那治世者的位置也不过是一步之遥。他曾经也将享有谢兰与雾兰的全部时光,如今却只能偏安一隅,独自落寞地在这样一座小岛之上舔舐伤口。
听起来真是孤苦伶仃。杜尔米忍不住想。
他已经在记忆剧院碰上了想要反扑的奥尔德斯的追随者。可他却从没听说埃洛特想要重新杀死奥尔德斯。或许也是因为这两人的争端过去太久的缘故,可是,奥尔德斯治世还真的就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三百年。
到底因为什么,埃洛特才如此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的失败?
杜尔米来到了幽灵船的甲板上,左右看看,见无人制止也无人出现,他便干脆利落地从船上跳了下去,落到了埃洛特岛的土地之上。幽灵船便静默地隐退到了阴影之中。
岛上仍旧没什么动静,杜尔米便大摇大摆地往里头走去。上一回他来这里的时候,岛屿之上满是奇形怪状的各色生物,甚至还有一群鲨鱼来追杀杜尔米。
而这一次,岛上安安静静、空空荡荡,好像所有存在的或不存在的生物,都在静默地迎接【白日梦】先生的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