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这世上有两个问题,第一,世界将要毁灭了;第二,世界还剩下最后一个神的席位。而这两个问题是息息相关的。
因而人们的第一反应当然是,成为这最后一个神,便能够拯救世界,对吗?
可你再想一想、重新想一想。这头一个问题,便是因为神明与世界的层域息息相关,而神明不堪力量的重负、将要崩塌,因而连带着世界的无数层域也随之倾颓——这世界的毁灭,便是因为神的力量。
那么,成为神,怎能拯救世界?
杜尔米忧心忡忡、神思不属,难以想象自己杀死埃默森、杀死莱拉女士,乃至于杀死这世间的一切神的场景。他总觉得这画面跟自己格格不入,简直让他浑身难受。
他是杀过人!他杀过森罗海上恶贯满盈的海盗、杀过利文斯通作恶多端的图雅信徒。
可是,这些神该杀吗?
杜尔米总觉得,他无法给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又或者说,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该由他来给出。
直至新一日的阳光将他唤醒,他都没想出个名堂来。
“杜尔米哥哥。”艾米疑惑地问,“你怎么又在发呆了?”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半真半假地说:“我被一个问题困住了。我想,或许我该去请教一位前辈。”
他要找个机会,重新跟埃默森聊聊。他发觉,在这场会议之中,他的许多问题其实还是被敷衍过去了。那常正的七神事实上并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他只是知道了问题,而暂时不知道真相。
或许是因为这些神明的时间观念不怎么样,所以总显得慢吞吞的,一点儿也不着急;也或许,是因为祂们非常清楚,这事儿只能由杜尔米自己去探索、去发现。
不过现在杜尔米满脑子的困惑,倒也不全是关乎真相。
他只是突然想起了法涅斯王朝第九十九年,克里斯琴的夏天。他只是突然想到了自己猛然大彻大悟,意识到安德烈·法涅斯建立政务署是为了对抗力量的那一瞬。
为了对抗力量。他想。所以,安德烈·法涅斯从那么早的时候起,就在对抗力量了。
那么安德烈·法涅斯为什么会成为【帝皇】?为什么会从终末的六皇成为常正的七神?又为什么会成为埃默森?他既然要对抗力量、要对抗神明,为什么还要成为神明?
这完完全全与杜尔米现在面临的问题一模一样。因而他迫切地想知晓这些问题的答案。
但他却郁闷地发现,他压根不知道怎么寻找埃默森;指不定埃默森现在就在城里的哪一个工地做活儿,可要是埃默森不想见到杜尔米,那他随意找法涅斯王朝的某个角落躲上一日就好了!
又或者,他也是该仔细想想。杜尔米认真地思考着。他也不能永远浑浑噩噩、他也需要寻找自己的答案。
……艾米简直浑身不自在。
她眼看着她亲爱的杜尔米哥哥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思忖、考量、专注、沉浸的表情——那真是让她背后发毛。说真的,这可是她的杜尔米哥哥!
杜尔米哥哥什么时候会这么认真地思考?他中学毕业考试的时候都是随心所欲、神采飞扬的!
真可怕,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了,竟然都需要杜尔米来思考了?
总之,生活仍在继续。
父母的葬礼结束之后,杜尔米在家里足不出户地窝了两天,颓丧了一阵。也没有人来打扰他,人们都知晓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情绪、回溯自己的记忆。
两天之后,等他重又回归生活的时候,他已经精神奕奕、一切正常了。
“明天是伊芙琳姐姐的婚礼。”杜尔米跟艾米说,“让我们去大吃一顿吧!”
“好!”艾米摩拳擦掌,“我一定吃很多!”
伊芙琳·贝尔曼的婚礼在海边举行,这多半是因为她兄长兰尼·贝尔曼的缘故。兰尼·贝尔曼在森罗协会工作,自然有办法选择一个最风平浪静的天气、一个最和煦温暖的日子,为他的妹妹送嫁。
婚宴热热闹闹,又不失温情。伊芙琳与丈夫对视的时候,目光中满是脉脉柔情,显然是沉浸在幸福之中。
杜尔米颇为感慨地说:“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之一,就是没能参加我爸妈的婚礼。”
艾米:“……”
啊?
等会儿,这是你能参加的吗?
九岁的小女孩陷入了意料之外的头脑风暴之中。
但杜尔米已经大大方方地去甜品台那边吃东西了。哼哼,他多半是享受不到晚上的盛宴了,那可不得在这儿多吃点吗?他不禁想,外域啊外域,倘若你放过我的晚餐,那我早就与你和解了!
可惜克克不在。
这是因为杜尔米已经找过贝利尔·弗尼瓦尔,让克克与她的母亲相认了。母女重逢——隔着一个治世——自然有许多话要说,克克当然也就没空来参加这场婚礼了。
杜尔米已经在规划之后前往亚玛利埃的行程了。他们需要订购合适的火车票、准备充足的物资、收拾好轻便的行李、寻找可靠的向导与保镖(保镖?),还得安排好利文斯通这里的一切。
在这个年代,出行可是一桩大事。
只是,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他的祖母,杜安娜·奈特,曾答应他会跟他好好谈谈——关于塔拉纳、关于奈特家族。
在奥尔德斯治世前往雾兰的旅途之中,杜尔米已经了解到了弗尼瓦尔家族,即所谓的弗尼瓦尔神殿的情况。那已经令他万分惊讶。如今,也是时候了解他的父系血脉了。
……但愿那别太离谱,不然杜尔米真会以为自己生来就注定不凡的。
第416章 深海之下
老实说,杜尔米曾经还真以为自己的父母就是普普通通的贵族后裔。
奈特家族与弗尼瓦尔家族,仅此而已。什么奈特家族与【海镜】的关系、什么森之神殿弗尼瓦尔,那都是他闻所未闻的东西。
要是他十五岁的时候听闻了这事儿,他指不定会傻乎乎地反问,“是我知道的那个奈特与那个弗尼瓦尔吗?”
这可能是因为他父母都摒弃了各自家族的神秘侧要素,决心在真理侧闯出一番名堂。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既然做出了这个选择,那就得尽可能保障自己与自己的孩子的安全,当然也就得对神秘侧的一切都保持缄默不语。
在奥尔德斯治世,神秘侧便是笼罩在那样一层神秘的、厚重的面纱背后,少有人真正接触到这份力量。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不知为何,神秘侧竟然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人人都能随口提一句神秘侧、人人都知晓政务署是干什么的。
于是,杜尔米也从小就听父母讲述过奈特家族与海洋的深切关联、弗尼瓦尔神殿与森林的不解之缘。这对他来说像是半真半假的童话故事——假的童话故事就只是虚构的传说,真的童话故事那就更加不可能与他有关了。
换言之,无论是哪个治世的杜尔米,他都是从父母离世之后,才开始关注到父母各自家系的不凡。
“……奈特家族起源自北地。”
杜安娜·奈特露出了怀念的表情,因为北地也同样是她的故乡。
在遥远的北地,与谢兰大陆的中部地区不同的是,夜晚往往十分漫长。在孤独、寒冷的长夜之中,风声与烈酒同样凛冽——这是北地人最熟悉的场景。
因而以“夜晚”为名的家系,是北地最古老、最传奇的血统。这份血统支撑着当时的族群走过漫长黑夜、走过孤独道路,在雪山的怀抱之中寻找到一条出路。
人们寻找到一条河流、一片湖泊,即康古里大河最初的发源地。
至此,他们繁衍生息、发展壮大,并慢慢拥有了不同的姓氏、不同的领地。他们拥有了土壤与猎场、美酒与盛宴,也拥有了隔阂与矛盾、战争与纷扰。
……杜尔米稍微吃了一惊,他惊异地说:“最初的奈特,竟然比海洋更古老吗?”
杜尔米早已经知晓【海镜】的成神之路。最初,那只是一滴水,化为雨水、化为河流、化为海洋。这就是祂的神性种子、神性热忱、神性永恒的三重阶梯。往后,祂又得到了“镜子”的力量,是为【海镜】。
而最初的奈特家族便依偎在康古里大河宽阔的胸怀之中,从那时便享有了河流的富裕与繁荣。因而,那甚至比“海洋”更早。
“是啊。”杜安娜的语气仿若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神话传说,“那是最初之人的故事。”
最初之人。这是杜尔米头一次接触这个概念。
这世上对于往日历史的划分,有【太阳】与【时历】的两种不同方法。前者为黑暗时代、古老时代(两者以【太阳】的诞生为分割点),以及眼下人们身处的这三百年;后者为神话年代、蒙昧年代、五次神历,以及同样指向了如今这三百年的辉煌年代。
如今杜尔米对于历史的了解已经多了许多。他知道,首皇在第二神历、海皇在第三神历,而【太阳】是第三位帝皇、【工匠】是第四位帝皇。而法涅斯王朝建立在第四神历,并在第五神历崩塌。
【海镜】成为【海镜】的时刻,一定比【工匠】更晚,因为祂夺去了镜匠的力量——这多半是在第四神历。
这样一来,【太阳】诞生的时刻,很有可能在第三神历。从此往后,便是那永望的五神重塑自身的时刻,也是那终末的六皇走向终末的年月。
这都是杜尔米的老熟人了,也可以说是杜尔米的老熟“神”。
只是更往前的,比首皇更加遥远的第一神历,还有更加神秘的蒙昧年代、更加古老的神话年代,杜尔米却知之甚少。
……此时此刻,杜尔米却突然想起来,在【群星会幕】的时刻,他曾经无意中望见过脑子先生试卷上的一道题目:简述蒙昧年代的北地历史。
当时他既不知晓蒙昧年代是什么时候,也不知晓北地的具体定义。可事到如今,他惊愕意识到,单单是这个题干,就已经蕴藏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信息——早在蒙昧年代,北地就已经登上历史舞台了。
那恒初的四神诞生于神话年代,而只是稍逊其古老的蒙昧年代,北地的人们就已然开始繁衍生息了。
而这或许就是最初的奈特家族的来源。
……好吧。杜尔米不禁想。他可能得重新思考一下奈特家族的地位了。
他隐约觉得,这群“最初之人”甚至影响了整个世界。
“如今唯独继承了‘奈特’这个姓氏的奈特家族,也传递着最初人们对于雨水、对于河流、对于海洋的向往和崇敬。是水滋养了我们的生命。”杜安娜轻声说,“……所以,我的小杜尔米,不要责怪他们对于【海镜】的信仰。”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他们有选择信仰的权力。”他停了一下,又说,“可我的爸爸妈妈,也有选择不信仰的权力。”
杜安娜笑了起来,她说:“当然!他们当然有选择的权力。我的意思是,在奈特家族内部,的确有一些人看不惯阿道弗斯。多年来他们都是如此,因为他们觉得,阿道弗斯背弃了家族长久以来的信仰。”
杜尔米觉得,到底是谁背弃了谁,这事儿也很不好说。毕竟他真的见过那位镜匠,他也没觉得镜匠迫不及待想将自己的力量交出去……
不过,既然奈特家族是这样一个古老而漫长的家族,那么内部的分歧与矛盾显然也是屡见不鲜的;想来就是在不同的历史阶段,选择不同的阵营与立场,这种情况也不算罕见。
譬如当初的奈特家族就背弃了镜匠;而如今的奈特家族却显得中立温和得多。杜尔米觉得,他爸爸要是生在镜匠的那个年代,并且还是想要追求自己的学术道路的话……呃……那杜尔米可能就没了。
“至于……”杜安娜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你也知道,如今我们与森罗协会关系紧密。”
人们可能会说奈特家族的神秘侧话事人是来自森罗协会的眷者,也可能会说森罗协会的眷者竟然来自一个古老又神秘的避世家族。
“我知道。”杜尔米点了点头,他甚至有点儿委屈地说,“正是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感到不解。爸爸既然拥有这样的血统,他却跟妈妈一起葬身大海……我实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杜安娜那双苍老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杜尔米,过了片刻,她却摇了摇头,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并且笑着说:“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知道吗?在来之前,我一直在担心一件事情。”
杜尔米愣了一下,并且奇怪地问:“什么?”
“我担心你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怪物。”杜安娜柔声说,“我担心,不仅仅是你父母葬身大海,你也同样如此。只是某种陌生的可怖的魂灵寄生在你的身上,使用了你的躯壳与身体……用以欺骗世人。”
杜尔米怔住了,随即他傻笑了两声,心想,事情的真相可能相差无几,又可能天差地别。
无论如何,他始终认为自己就是那个杜尔米·奈特。他从未改变。
这或许是来自巨面者的天性;虽然他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成为巨面者的。可是,情况就是如此。偶尔他也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怪物,可那又如何?即便成了怪物,他也仍旧是爸爸妈妈的小杜尔米。
他认真地说:“祖母,不要担心,我仍旧是我。”
杜安娜却直截了当地说:“但你因此接触到了神秘侧力量,是吗?”
“是的。”杜尔米并不隐瞒,坦诚并且亲昵地说,“要不然我怎么能活下来呢?”
这话,如果从另外一个角度理解的话,那几乎就印证了杜安娜的猜测——或许真的是某种来自神秘侧的幽魂控制了这个名叫杜尔米·奈特的年轻人。可她望着杜尔米,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说服自己:这个幽绿色眼睛、年轻活泼的孩子,已经不再是他们的小杜尔米。
……人总会在某一个瞬间发生改变。倘若杜尔米从那片狰狞而凶悍的海域活了下来,却失去了父亲、母亲,乃至于与之相关的一切,那么他如何能不发生改变呢?
因而杜安娜无法怀疑杜尔米,她也不想怀疑杜尔米。她哀怜地想,这都是我们的错,小杜尔米,而不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