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408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因此,【墟】必定还是想要彻底掌控【记忆】的力量。因而他们就需要一个生灵来成为【记忆】道路的巨面者,甚至是成为【记忆】——也就是,拥有神性种子、因而一步登天的人。

所以神秘侧某些人的妄想其实是真的。杜尔米腹诽。这世上真的存在天上掉馅饼——掉“神性种子”——的好事,只不过,吃完了这个“饼”,你还是不是你,这事儿就不好说了。

艾米可能就是他们选中的研究对象,是一个适格的、足以接纳神性种子的实验体。一个无人在意的孤女……类似这样的流浪儿,即便失踪很久、即便失踪很多,恐怕也无人在意。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奥尔德斯治世,本杰明·诺普竟然带着艾米来到了奈廷格尔……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艾米最终真的掌握了【记忆】的力量,至少是真的成为了一名巨面者。

……这一定是因为他亲爱的艾米妹妹天赋过人、与众不同!杜尔米信誓旦旦地想。没有别的可能性了!

但结合杜尔米当初在奈廷格尔的所见所闻,以及他在外域见到过的艾米与本杰明的互动……他疑心本杰明怕不是背叛了【墟】,而转投了【记忆】的阵营。

这其实也没什么不可能的。朱厄尔·伯里还能转信【虚月】呢,本杰明·诺普怎么就不能换个阵营了?

倘若本杰明的目标是成为巨面者,而他本人在【墟】可能毫不起眼、并不被【海镜】所注意,那么他在【海镜】的道路上可能已经走到头了。

但在【记忆】这边,要是艾米真的成了神明,那本杰明可就是头一号功臣!成为巨面者的机会岂不是大大增加?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万一他亲爱的本杰明叔叔本来就是个巨面者呢?

一想到这儿,杜尔米简直大吃一惊。

当初那小小的奈廷格尔,还真是卧虎藏龙呀!

杜尔米思索了一阵,最终意识到,想要验证这些猜测,终究还是需要找到本杰明·诺普——最好是奥尔德斯治世的本杰明·诺普。他十分怀疑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本杰明·诺普知道多少。

于是他回到了他们眼下的话题之中,轻声问:“祖父,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是【墟】杀死了我的爸爸妈妈,是吗?”

因而他们死在了海里。无论哪个治世,他们都死在了海里。

奈特家族的血脉已然意味着【海镜】的青睐,理论上讲,一个奈特绝不可能死在森罗海之中;除非有某种高于血脉的力量,强行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可是……”杜尔米盯着吉奥斯,追问,“为了什么?”

第418章 唯一道路

事到如今,杜尔米觉得自己已经不会惊讶了。

他的意思是,他爸妈的研究成果……呃……他爸爸要是发现了【海镜】的锚点、他妈妈要是发现了恒初四神的故去……总之,如果他是个局外人,那他真不会对他们的死亡感到惊讶。

可他却是他们的孩子。因而他感到一种无从排解的委屈和悲伤。仅仅只是发现一个(或者两个)秘密,便会带来一场死亡吗?

如果是【墟】动的手,那么杜尔米稍微能理解奈廷格尔的那位太阳骑士为何会在调查过后却一言不发了。

显然,【墟】跟其余的正神教会都不太一样。

比如说森罗协会,这地方挺世俗,全凭金钱与力量开道,里头的工作人员们也不会随意对普通人喊打喊杀;又比如说【塔】,虽然与凡世格格不入,但那群魔法师们却秉性高傲,无心跟无知的普通人打交道。

又比如说【乡】的成员多半都沉浸在梦中,整天昏睡,显得十分无害;太阳教廷的人们信仰虔诚,却也固守正义与道德的准则(至少明面上是这样),因而只要普通人别去冒犯【太阳】的威严,那么太阳骑士们甚至还会保护普通人。

再比如说政务署……好吧,这地方不用多说,显然是保护普通民众的;还有【记录者】,这些人风评不佳、难说无害,可他们却反而因此没必要对普通人痛下杀手——仅仅只是改换时光便可影响生死,他们何必亲自动手?

可【墟】的成员是一群绝望又无望的疯子。

某种意义上,【墟】更像是稍微正派一些的【虚无边境】;瞧,连名号都有点像。他们只是在无尽的冰冷的阴森的海水之中,守望着自己无从寻觅的人生——他们是为了神秘侧而放弃真理侧的一群人。

因此,倘若是【墟】动的手,那么太阳骑士在调查过后,当然会选择不将真相告知死者的亲人。

告诉了又有什么用呢?徒增悲伤、徒增绝望,还徒增危险。

如果死者的亲人了解神秘侧,知晓神秘侧的力量与风险,那么太阳骑士或许会在追问之下透露一些口风。可当时的杜尔米对神秘侧一无所知,那么对他而言,隐瞒与沉默当然是一种更为善意的选择。

杜尔米闭了闭眼睛,他沉声说:“是因为我父母的研究冒犯了【海镜】的尊严吗?”

真是离奇。他想。在跟【海镜】开会的时候,他竟是没有任何一秒钟的时间,想到要质问那位神明是否与他父母的死亡有关。或许是那座宫殿太过高远、太过冰冷,以至于他都忘了人间。

可等他回到大地之上,当他重又脚踏实地的时候,他突然又陷落在这个问题之中,难以解脱。

——又或者,是他其实已经意识到了,凶手是人,而不是神。

“不,我并不能确定你父母究竟研究了什么。”吉奥斯却出乎意料地否定了杜尔米的猜测,他缓缓地说,“在我看来,问题可能出在他们自身。”

杜尔米懵了一下。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跟他说,这祸事可能不是他父母的研究引来的。

“真的?”他狐疑地问,“他们自身?可他们又有什么特别的……”

他停了一下。

在吉奥斯与杜安娜如出一辙的温柔又悲伤的目光之中,杜尔米整个人突然陷入了一种恍惚的静谧之中。

阿道弗斯·奈特与阿德琳·弗尼瓦尔,他们自身有什么特殊的?

——他们当然是特殊的!

他们一个是谢兰人、一个是雾兰人;一个是奈特家族的后裔,一个是弗尼瓦尔神殿的血脉;一个是本该注定的神秘侧话事人,一个是本应确凿的先知候选。

一个是来自遥远北地、自雪山流淌而出的河水与海洋;一个是伫立雪山身旁、与北风一同生长的森林与原野。

汪洋大海与茫茫林海。一个注定离去、一个注定驻守。

可他们却偏偏在遥远的时光之中、在漫长的旅途之中与彼此相遇了。他们相知相爱,甚至还共同孕育了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在神秘学之中,新生就是绝无仅有的奇迹。

他们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在神秘侧,一个细微的征兆便可引来无穷涟漪。而他们的相遇就仿若镜面两旁的双手与彼此贴合,如何不让【墟】心惊胆战、昼夜难寐!

因此,或许,他们的死亡是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的一场精心布局的谋杀。

或许在他们相遇之时,就已经有人暗中关注着他们的情况。或许在他们坠入爱河的时候,就已经有人不敢置信、夜不能寐。或许在阿德琳怀孕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暗暗磨刀、只等屠戮。

可也或许是种种阻力拖延了他们的死亡。比如说,奈特家族终究有权有势,幕后黑手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追杀;又比如说,阿德琳到底是个引人瞩目的来自雾兰的学者,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更何况,在奥尔德斯治世,他们甚至在克里斯琴生活了整整十三年。这座城市远离大海、深藏内陆,还拥有【帝皇】的庇护。

这就像是那位来自亚玛利埃的剧作家格温·阿尔克温女士一样,她正是为了躲避祸事与仇家,才去往了克里斯琴,以此拒绝神秘侧的窥视目光。这座城市始终拥有着某种庇护的力量。

【墟】很难在克里斯琴动手。因而在奥尔德斯治世,他们一家是在离开克里斯琴之后才出事的。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奈特一家的确很早就搬来了利文斯通。这里靠近海洋,看起来是更容易让【墟】发挥作用;可是,换言之,这里也同样是森罗协会、是奈特家族的势力范围,甚至弗尼瓦尔神殿都在这里有些人脉。

奈特一家在利文斯通安安生生地生活了十八年,直至他们启航前往雾兰、抵达了森罗海更遥远的深海,死亡与灾难才猝不及防地降临了。

……杜尔米突然有些恍惚。

他意识到,这就是最大的可能性了。而他之前因为父母的研究内容而一叶障目,从来没意识到,父母的存在与身份本身,就意味着某种来自神秘侧的危险。

这并不是说他爸妈的研究就很安全,而是说,危险可能来自于更遥远、更注定的某样东西;而研究成果或许只是点燃这簇危险的火苗。

……杜尔米更是茫然地意识到,倘若他不是此时此刻的杜尔米·奈特,倘若他不是成了【白日梦】先生,倘若他不是在白日与夜晚接触到了许许多多的神秘侧知识……

那么,他甚至可能完全不理解,这种危险究竟是什么。

一个谢兰人与一个雾兰人结婚生子,这又有什么的?兰介人不是很多吗?哦,奈特家族和弗尼瓦尔家族的结合?那又怎么啦?这两个家族很不同凡响吗?

是是是,这世上拥有神秘的、难以形容的可怖力量,会在梦中惊扰你的沉眠、会在死后动摇你的灵魂,会在漫漫长夜之中令你沾染疯狂、听闻哀嚎;可是,那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这一切真的跟我有关系啊!他不敢置信地想。那杀死了我的父母、摧毁了我的家庭、断送了我的未来——那竟然是我昔日从未知晓的、从未碰触的、从未理解的一样东西。

而在所有人的口中,那样东西竟然高于我、大于我,显得崇高、显得神圣、显得难以反抗!

一瞬间,杜尔米的心中难以抑制地产生了一种憎恨与愤怒。

他行过了那么漫长的路,到头来,仅仅是意识到了神秘侧的不可反抗与命中注定吗?

——不。

“不。”他说,“我父母是普普通通的人。他们会笑、他们会哭,他们会感到饥饿、他们会察觉幸福。他们会衰老、会死去、会爱我。他们从不神秘、从不特殊。”

别拿神秘侧来侮辱他们。他想。即便他们已经死去。

而他父母的父母此刻就用那种哀伤的眼神望着他。他们一定比他更早明白,也一定比他更加无能为力。他是面对了父母的死,而他们是面对了孩子的死。

……无能为力吗?杜尔米仔细琢磨着这个词。真的吗?

他真的无能为力吗?

这世上有最后一个神的位置。

这世上的最后一位神,是为了弑神。

“……是这样吗?”他提问,又回答,“完全没错!”

杜尔米突然惊异地笑了起来,因为那答案竟然在这个时候流淌进他的心灵与头脑,令他豁然开朗、了然于胸。

他还以为自己要跟埃默森再聊聊天、以为自己需要跟脑子先生与其他领民们再仔细商量商量。他还以为自己仍旧迷茫、仍旧混乱,仍旧是那个十五岁时候不知所措的小杜尔米。

他还以为,当真相抵达的那一刻,他仍旧无能为力。

他真的无能为力吗?

为了对抗力量,安德烈·法涅斯的决定是建立政务署,以此维系凡世的日常秩序。与此同时,帝皇之路更是令领主能够借用其他道路的力量,从另外一个角度约束并且理解这些力量。

这当然是某种权宜之计,无法根治神秘侧带来的问题。

但这也是世界的必经之路,是必须要尝试、要探索、要实践的一种可能。人们必须去熟悉、去知晓神秘侧力量;在应对一个敌人的时候,首先要了解这个敌人。

在应对一个敌人的时候,首先,要站在这个敌人的面前。

帝皇之路是少有的凡人也能够使用的力量。那可能有一定的门槛,但那也已经足够宽容。不求天赋、也不求智慧,仅仅只是需要你站在你的领土之上,即便这领土荒芜到仅剩你自己。

唯一令人惋惜的是,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无法对抗这世界的千千万万年。

安德烈·法涅斯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寻觅一个更完善、更完美的解决方案。他的故事、他的人生,以及他的使命,止步于王朝的辉煌与凡人的荣誉。

当他成为正神、当他成为【帝皇】、当他成为那常正的七神,他也就成了杜尔米更熟知的那个埃默森。

这已经足够好了;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堂堂正正地登顶、加冕、成神,一路行来,何人不曾称颂他的伟大与光荣?可他却也只能失落在时光之中,与他那褪去荣光的旧都相伴。

而杜尔米?

杜尔米不太一样。

杜尔米从一开始就已经望见了遥远而荒芜的世界的废墟,从一开始就已经踏上了神秘侧漫长又崎岖的道路,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要推开那扇血色的真相之门。

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这世界的脆弱与破碎,他也在漫长的孤独、疯狂与寂寥之中早早就做出了启航的决定。他的岁月与他的往日仅仅给他展示了一条道路;唯一的一条。

因此,从一开始,他就只有一个选择:朝前走、永不回头,直至抵达那世界的尽头、直至亲手揭开那残酷的谜底。

——他从来不是无能为力。

他会将所有的这些神秘都攫在手中。

然后。

捏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