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他只是在想,明天太阳升起之际,这支船队会不会也如同夜影一般消失呢?
这么一想,说不定这些人、这些船的出现,也不过是他的一场幻觉;说不定波尔普恩船长第一个踏足的就是罗伊岛,而不是埃洛特岛。是他疯了,而不是这个世界疯了。
于是他突然笑了起来,并且说:“你们不会也陷在了白雾之中吧?”
德里克迟疑了一下,然后回答:“是的,那困住我们许久。最后,甚至是那位……【虚月】的信徒,那位女士,救了我们。”
真稀奇。在白橡木号上,是太阳的信徒救了他们。在另外一条船上,却是月亮的信徒出手。
日月同辉吗?
杜尔米歪过头,问:“但是你们真的活着出来了吗?”
德里克微怔。
他瞧见对方幽绿色的眼睛里凝聚出深邃的、不怀好意的笑。对方说:“你们真的活着踏足了罗伊岛,而不是偷偷在梦中怀恋生的温暖吗?”
德里克竟下意识屏息,心神俱震。他的目光下意识望向了他的同行者们,却发现其他人早已经走远,身影消失在树丛之中。空荡荡的港口只有他与白日梦先生,还有船。
夜色已经彻底统治了这片海域,风声伴随着海浪一同摇曳,可人们永远无法真的捕捉一缕风。
他知道,他轻信这种可能性的根本原因是因为……那是【虚月】。
太阳是【太阳】,月亮却是【虚月】。大部分人们不会深究这些字眼儿,但熟悉佞神存在的森罗协会的员工们,却必须在意这个。
他们此刻的“生”,会是虚妄的吗?
【虚月】的力量只是为他们营造出一种假象,而现实世界却从未向他们敞开怀抱吗?
德里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声说:“请不要恶作剧了,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无辜地眨眼。他只是觉得自己疯了,所以得拉点同伙跟自己一块发疯。
“罗伊岛有森罗协会的驻地,我们检查之后就能知晓结果。”
杜尔米恍然大悟,嘀嘀咕咕地说:“原来还有这种用途。”他琢磨了一会儿,突然有点疑惑,“但这里怎么没有【太阳】的教堂?”
哪怕是杜尔米,他也知道太阳教廷的人们有多执着于传播【太阳】的光辉。欢愉群岛好歹也算是森罗海上有名的岛屿,居然没有太阳教堂?
“这里……”德里克迟疑了一下,就说,“这里也存在着对于太阳的信仰,只是他们信奉了另外一个太阳。”
“另外一个太阳?”杜尔米惊异地问。
鱼头人说的太阳不是那位神明【太阳】,而是天上的那个太阳。谢兰人在这方面的措辞会有一种微妙的区别,就好像他们说海洋的时候,大部分时候也未必指【海镜】。
太阳与【太阳】截然不同。
但是,怎么会出现另外一个“太阳”?
“……【伪日】。”鱼头人轻声说,就像是生怕惊扰那位神。
【太阳】与【伪日】。
这显然是同一种信仰的不同分支,即为异端。怪不得岛上没有【太阳】的教堂。
杜尔米明白了这一点,却还是有点疑惑地望着鱼头人,因为这个名字如此特别,让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另外一位神——【虚月】。恰巧,月亮的神名也同样是鱼头人先生告诉他的。
【伪日】与【虚月】。
……这真的不是在嘲讽日月的虚伪吗?
杜尔米一边想,一边转过身,凝视着树影幢幢之间光线忽明忽暗的城镇。月亮高悬空中,依旧静谧而清冷地遥望着人世。祂这般置身事外,就好像湖中的月影一样一触即碎。
岛上的人们信仰太阳吗?
杜尔米自言自语说:“我看见的却是月光洒落。”
第44章 毫无区别
太阳与月亮的光辉,竟同时汇聚于一座小小的异域之岛,恰如太阳与月亮的信徒,同时成为了深陷白雾的船队的救星。
命运好似刻意将他们安排在一起。杜尔米心想。但也或许,【伪日】与【虚月】本来就存在某种关联?
他得找个【星群】的信徒问问。他觉得脑子先生们肯定知道得最多——毕竟那是脑子!
不过这不是他现在关注的重心。【伪日】可没有招惹他,但是【虚月】的确惹他了。要不是艾米给他的记忆锚点救了他,那他早就变成月湖底下的肥料了。
……等等,帷幕能把他救活吗?
这么一想,想置他于死地可真难。杜尔米都替自己的仇人感同身受地发愁呢。
白日梦先生就笑着弯弯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他问:“好吧,回到正题。我能上船看看吗?”
鱼头人用那种相当谦卑的语气说:“森罗协会当然欢迎您的到来。”
“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说要杀死我的记忆——结果现在呢?我都成了你们的贵客了!”
杜尔米扔下这句话,就自顾自踏上甲板,徒留下鱼头人站在港口怀疑自己:他对那一天夜晚的事情毫无印象,所以,怕不是他的记忆被“杀死”了吧?
杜尔米并不知道这艘船的名字是什么。他觉得可以叫它“鱼头人号”。
鱼头人号船体庞大、武装完备,远比白橡木号更为擅长远洋航行。尽管如此,两支船队却不约而同地停靠在罗伊岛进行休整。森罗海真是不讲道理,祂的偏爱毫不公平。
或许是因为鱼头人已经确认杜尔米是一位客人,所以燃烧着鬼火的船只十分平静,没有试图用身上的木板把杜尔米敲扁。但幽深的走廊仍旧一口吞下了杜尔米。
他在漆黑的走廊上前进。他能嗅见鱼腥味,像是有无数个鱼头人一起对他说话。冰凉湿润的海草从天花板垂落下来,勾缠着杜尔米的脖子。
“谢谢、谢谢,非常感激,但是不需要这么热情。”杜尔米一边絮叨地说着,一边将好客的海草拨开,“……对,别缠着我。字面意义上的别缠着和象征意义上的别缠着。”
他的脚步终于在走廊的某一扇门前停下了。耳边的窃窃私语也变得清晰。
“罗伊岛……”
他听见有人这般叹息。
于是他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伸手推门,接着他发出啊地一声:“这锁眼竟然咬我!”
月湖的眼睛都没咬到他!
随后,门开了。杜尔米听见一声惊疑不定的“谁?”。
过了片刻功夫,门内之人无奈地低喃:“烦人的梦……”
他又被当成【梦钥】的选民了?
这个念头尚未清晰地浮现,一道月白色的光芒却已划破杜尔米的视野。他最后听见的是一声冰冷的告诫:“记住这个教训,年轻人。别在梦中随便推门。”
死亡如期而至,杜尔米再一次来到了帷幕。
“第二次。”他悻悻地自言自语,“……【梦钥】的信徒名声真差。”
这既是他第二次被【虚月】的信徒杀死,也是他第二次被当成【梦钥】的选民。
如果对方认为他是选民,同时也仍旧出手了,那说明对方拥有比选民更高的等阶——第三等阶的力量是什么来着?杜尔米还真不知道。
不过罗伊岛既然迎来了这位大人物,那他好像也可以凑个热闹。
于是第二天上午,杜尔米兴致勃勃地去了港口,想瞧瞧白日的鱼头人号。
可到了港口,他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因为在外域的港口遇上的那支船队却消失无影。他询问港口的员工,得到的回答却是昨晚并未有船只停靠。
杜尔米愣住了,他凝望着森罗海,不免疑心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又或者,他是在遥远的梦境中与他们相逢的吗?
最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心想,也或许,他并非遇到此时此刻的鱼头人号。
毕竟鱼头人先生说他们也遭遇了白雾。或许他们之间的时光发生了错位,他在此地,鱼头人号却在彼处。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甚至在外域遇到过来自未来与过去的幽灵呢。
这么一想,杜尔米就彻底平静了。
他哼着歌往回走。
在广场上,他碰上了商人那一家三口。
杰瑞米很高兴地与杜尔米打招呼:“上午好,杜尔米哥哥!我们准备去沙滩上玩。”
“得先去一趟森罗协会,我的孩子。”他的母亲习惯性地纠正了孩子的说法,然后朝着杜尔米打招呼,“上午好,年轻人。”
“上午好。”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祝你们玩得开心。”
因为杜尔米一早就去了港口,所以今天上午就不跟朋友们一起游览罗伊岛了。他独自一人在岛上闲逛。
他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渐渐就远离了热闹的位置,深入岛屿四周的丛林。罗伊岛的树林茂密繁盛、寂无人烟,这里出没着一些无害警惕的小动物,凶狠的野兽恐怕早已丧命于猎人手中。
早春轻风摇曳之下,一草一木都显得十分可爱,也让杜尔米察觉到一丝久违的畅快。树林中当然十分安静,但并非是帷幕的死寂,而是世间的宁静。
突然地,他瞧见路边的一栋木屋。
那看起来是有人亲手搭建起来的,这里距离海边已经不远。若是有人住在这里,那恐怕每天清晨都是伴随着浪花声醒来的。
“……你好!”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孩,刚从树林里钻出来,她目光明亮、表情好奇,看起来对杜尔米的出现十分惊讶。她的谢兰语带着点儿轻微的口音。
她问:“你是外来者吗?”
“对。”杜尔米回答,“我是杜尔米·奈特,你可以叫我杜尔米。”
女孩眨了眨眼睛,她看起来不太习惯这种打招呼的方式,于是她也有样学样地说:“我是……我是克丽丝·克拉伦斯,你可以叫我克克。”
“克克?”杜尔米歪了歪头,“好吧,克克……你怎么会住在这儿?”
克克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木屋,隔了片刻,她说:“因为他们说我身上携带着诅咒。”
杜尔米惊异地重复:“诅咒?”
“他们说是我爸爸妈妈留给我的诅咒。可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既然是爸爸妈妈留给我的,那应该是好的东西吧?我觉得我爸爸妈妈很爱我呢!”
因为她生来就记得一切。她记得母亲温柔的指腹擦过脸颊,记得父亲滚烫的泪水湿润手掌。
“克克。”她记得他们说,“离开这里。离开罗伊岛。”
但她没办法离开。所以她就在岛屿的边沿自己建了一栋木屋,远离人烟地生活着。罗伊岛的人们基本都当克克不存在。
杜尔米问:“那你的爸爸妈妈呢?”
“他们说爸爸妈妈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死了。”克克疑惑地说,“可是,什么是……‘死了’?”
“就是不在了。”
“那克克如果也死了,就能再见到爸爸妈妈吗?”
杜尔米语塞。
他也才十八岁。三年之前,当他的父母离世的时候,他也是这般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