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他认为这是一种虚伪的致歉,因为一切终究已经发生了,无从弥补;他总是不习惯神秘侧的理论。但他仍旧情愿做个虚伪的——至少让自己心里过得去的——人。
这反而让朱利安略微惊讶地望了他一眼,以为他并非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眼高于顶的贵族子弟。或许阿尔弗雷德治世的阿切尔·英尼斯算半个,但奥尔德斯治世的他就全然不是了。
朱利安并不在乎自己的身后事。真要说的话,那些杀死他的凶手显然更加可恨。对他这样久经风霜、遍历世事的老船长、老警长而言,他甚至可以黑色幽默地说上一句,自己死后的故事也称得上传奇。
但阿切尔·英尼斯的态度也让朱利安的面容变得温和了一些。原谅是受害者的权力,而致歉是过失方的义务。
于是朱利安点了点头,便说:“既然你已经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领民,那么就为祂献上忠诚吧。这就是你该付出的补偿与该收获的结果。”
对此,阿切尔·英尼斯已经认命了。他反正是不知道【白日梦】先生发了什么疯才到了白橡木号来,还当了个普普通通的水手。他也不知道那个杜尔米·奈特现在又发什么疯要跑去当侦探……反正他也不敢好奇,他也不敢问。
他只是说:“只不过,关于您……”
显然,阿切尔的意思是,他想要单独为朱利安·邓莫尔做些什么。
朱利安本想一笑了之。奥尔德斯治世发生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也不再在意了;只是他们如今成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住民,就好像一切又得从头算起了。
但他却突然想到了如今手上的案子。
利文斯通的警局有意在月底展开一次布控与搜寻的行动,指不定就能将那名连环杀人犯一举抓获;这显然需要市政厅的配合。然而遗憾的是,市政厅如今忙着推进旧城区改造计划,对他们这儿小小的人命官司不怎么感兴趣。
因此,他们如今只能在城内的一部分区域布控人手,没法让更多的区域配合他们行动,这就让计划多了许多漏洞。
朱利安便将此事转告了阿切尔·英尼斯——旧城区改造计划理论上的头头。
阿切尔当即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微妙的汗流浃背。他便说:“当然,我明白了。我这边会配合您的行动的。”
“……哦!好啊好啊。”克克就说,“姐姐你好,我是克克。克丽丝·克拉伦斯,克克。”
【无人知晓】女士对这次聚会之中新出现的领民有些感兴趣,尤其是她没去送梣树叶的那几位。但【白日梦】先生并没有主动介绍,好似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必定彼此相互熟悉。
也或许,这所谓的自由交流时间,就是给了他们相互沟通与介绍的契机。
她找到这个女孩的时候,后者正站在西摩森·弗尼瓦尔的身前,似乎在聊着弗尼瓦尔神殿的什么事情。她走过来时,两双颜色相仿的翠绿色眼睛就一同望向了她,令黑鸦女士情不自禁地停顿了一下脚步。
事实上,她就是因为好奇这两双出奇一致的绿眼睛,并且又想到了【白日梦】先生那双幽绿色的眼睛,所以才首先找到了克克。
“西摩森·弗尼瓦尔。”西摩森冷淡地颔首,“……晚上好,【无人知晓】女士。”
【无人知晓】女士是雾兰神殿之中的怪胎。她早该成为隐之神殿希尔芙德的先知的,可不知道怎么地,她却成了个奇怪的【无人知晓】女士,整天顶着这样一个名号满世界乱跑。
不过黑鸦女士可能也觉得西摩森·弗尼瓦尔是个怪胎。因为此人明明拥有不错的先知天赋,却一头栽进了神殿的世俗事务之中;看起来淡漠孤僻,做的事情却沾满了铜臭味。可话又说回来了,他在另外一个治世竟然还是先知候选。
从某种意义上说,西摩森·弗尼瓦尔的人生也发生了彻头彻尾的调转。
……有时候她还挺羡慕这样的情况。人们或许会因为她这样的想法而感到她是个疯狂又奇怪的人。可是,她的人生与道路早已注定,而她也注定成为【无人知晓】的一员、也注定被自己的这份力量所吞没。
【无人知晓】女士注定守望他人的故事、而没有自己的故事。因此她垂涎他人故事之中任何一丁点的转折与改变。
譬如说,眼下在面对那个小女孩好奇的目光的时候,她却只能狼狈地自我介绍说:“请唤我以【无人知晓】吧。”
“【无人知晓】……女士?”克克好奇地说,“……为什么是【无人知晓】呢?可是我已经知道了你呀!姐姐,这是为什么?”
因为她将自己的姓名与往日藏于世间一切无人知晓的秘密之中。这是她为了获取这份力量而付出的苦涩代价。与之相对应的是,她也将品尝、品味那一切无人知晓的秘密。
“没有为什么。”西摩森说,“克克,这就好像你叫克克一样。”
黑鸦女士因此莞尔一笑,她感谢西摩森的解围,但也平静从容地说:“这既是我背负的力量,也是我背负的诅咒。”
克克瞪圆了一双翠绿色的生机勃勃的眼睛,她惊叹着说:“那么,【白日梦】也是【白日梦】先生背负的力量与诅咒吗?”
黑鸦女士与西摩森同时看向了这个小姑娘,并且深深地感到自己的心脏都紧缩了起来——人们如何能戏谑置喙一名巨面者的圣名的力量?
过了片刻,黑鸦女士优雅地说:“请看好你们弗尼瓦尔神殿的小孩。”
西摩森冷漠地说:“希尔芙德神殿果真喜欢谈论力量与诅咒。”
克克觉得这两个大人很没意思。但克克没说,因为克克是个懂礼貌的小孩。
“……晚上好,逐光女士。”狮子先生礼貌地说,并且体贴地没有提及他们在记忆剧院时候的那一场对峙。
是了,当时他在逐光女士面前说【白日梦】先生是他的新主。而对于逐光女士而言,【白日梦】先生是不是称得上是“旧主”了?
这下好了,叛徒与骑士终成同事。
好在无论是狮子先生还是逐光女士,这两人都见多识广,因而能够不动声色地消解内心的尴尬,平平淡淡从从容容地跟彼此打招呼。
“晚上好。”凯瑟琳·贝休恩镇定地说,“我该称呼你为……?”
“狮子。狮子先生。”狮子先生便笑着说,“这是【白日梦】先生如今对我的称呼。当然,哈金斯·法雷尔也同样是我的名字。”
凯瑟琳点了点头。
随即狮子先生提及了一件事情:“在【白日梦】先生的规划之中,我不会离开利文斯通,而是会继续待在这座城市,调查二十年前的往事。”
狮子先生的灵魂缝缝补补、差不多算是活了过来,甚至能在凡俗世界行走;尽管他的“尸体”仍旧躺在太阳教廷的棺材之中,可那或许也只是他在凡俗世界的最后遗粹了。
为了复生,狮子先生也付出了自己应有的代价——哈金斯·法雷尔终究是死了,活着的只是狮子先生。
“只不过,倘若涉及到太阳教廷……”狮子先生迟疑地说。
逐光女士的身份略有尴尬。一方面,她确实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太阳教廷也的确对【白日梦】先生保持着友好的态度;但是另外一方面,要是【白日梦】先生与太阳教廷起了冲突,那么逐光女士会站在哪一边?
况且,“二十年前”。这也并非与太阳教廷完全无关。
如今利文斯通的那座大教堂,却不再名为圣米伦汀大教堂,而成了圣德昆西大教堂。在有心人的眼里,这显然也代表了某种彻头彻尾的改变。
这些大教堂的名字都是以知名教徒的名字来命名的。那么,米伦汀是谁?德昆西又是谁?这些问题之中就潜藏了太阳教廷的历史与过往;只是人们往往以为,太阳教廷自始至终都是光辉灿烂的,因此忽略了这些细节而已。
狮子先生也曾经是正儿八经的太阳骑士,他并不是很清楚具体的含义,但他知晓这些事情背后的意义。
他不会违背【白日梦】先生的意愿,自然会去调查这些与“二十年前”有关的故事。但是,他也决定跟逐光女士提前打个招呼;至少这场调查要在彼此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进行。
……偶尔,狮子先生也不得不感慨,他们就仿佛成了【白日梦】先生的“世俗礼仪”。他们那位领主大人肯定是不会在意这个,甚至可以说是满不在乎。但他们这些领民却不得不为此劳心劳力。
“我明白了。”凯瑟琳回答,“……事实上,各大正神教会很快也会知晓我们这一次的聚会。【白日梦】先生并没有隐瞒的意思。有个摆在明面上的理由,终究是好事。”
人们究竟希望如何对待巨面者?又或者说,人们究竟希望巨面者如何对待他们?
而即便巨面者真的光明正大地宣称了某样意图、某种做法,人们又真的会相信,或者真的束手就擒吗?即便是微面者之间的层域也永远无法相容,更别说是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了。
因此,【白日梦】先生乐于公开自己的意图,坦荡地说自己就是要调查二十年前的往事——这甚至还算是一件好事。起码祂的好奇、祂的目标是清晰明确的。
此外,祂也没什么信徒。哪怕真的有人信仰一场【白日梦】,起码【白日梦】先生也没回应过这些呼唤与祈祷。
祂拥有的是领民,这是一种虔诚之外的忠诚。
祂的领民们都拥有各种各样真理侧与神秘侧的身份。比如说,逐光女士已经注意到那位森罗协会的眷者了。
在某种意义上,这意味着更容易打交道,以及一种稳定的沟通渠道,起码正神教会们能通过这些办法了解【白日梦】先生的动向。
——事到如今,他们甚至没法说这名巨面者是一位佞神!
因为祂真是太无害、太友好了,对吗?
比起佞神图雅在暗地里虎视眈眈、纠缠着人类社会的经济与金钱的阴谋作态,诸如【白日梦】先生这样——“反正我就是要调查二十年前的往事,怎么着吧?”——的做法,是不是显得一目了然了?
凯瑟琳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她最早对【白日梦】先生留下印象,就是在罗伊岛的月湖之境,祂为她指明了一条速战速决的道路;而在森罗海中轴的海底,祂更是指引了无数迷途之人的返航。更不必提祂在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所做的事情了。
因此,她从不怀疑【白日梦】先生的立场,也从不认为这会是一位佞神。
她甚至产生了一个——从不可能产生的——想法。
她以为,要是连【白日梦】先生都是佞神,那太阳教廷……
这个想法令她向来平稳镇静的心灵都产生了一丝波动。可离奇的是,她竟然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
她只是在更早之前——或许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在她决意离开克里斯琴、前往雾兰去追寻一个答案的时候,她就已经踏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逐光女士、逐光骑士。
却终究只是逐光。
凯瑟琳轻轻闭了闭眼,叹息着想,两个治世的记忆层层叠加,也终究让她产生了五味杂陈的感触。
她便说:“我想,太阳教廷会配合的。”
因为,恐怕他们还不想直接跟【白日梦】先生对着干。
——他们仍旧胆怯。
第441章 永恒呐喊
“……【白日梦】先生。”
多克·希尔·多克希尔,他是在跟其余的同僚们叙旧之后,才略微胆怯地找到了他们那位领主。
在【白日梦】先生的领地之中,他终于不再聆听到耳边的无穷呓语,仿佛一切都被这位巨面者举重若轻地挡在了外边。这让多克长出了一口气,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与畅快,也让他对【白日梦】先生更多了一些敬畏。
倘若他从一出生起就是个多克希尔人、就注定要当上先知,那么他可能会习惯这种情况。可是,他却是从当上先知的那一刻起就拥有了自己昔日的记忆,就知晓了奥尔德斯治世的自己的人生……
那他就无论如何都无法适应这样的情况了。
可他等啊等,就好像在西岛的时候一样,等待【白日梦】先生将他从那无数的疯狂又困惑的亡者之中解救出来……他却愕然地意识到,他不该如此无能地等待。
人们不能指望别人来拯救自己;拯救是只属于自己的殊荣。
因而在这场聚会之中,他终究还是主动找到了【白日梦】先生。
“……哎呀!多克。”
杜尔米很高兴地与这位名字古里古怪的领民打招呼。
他却抱怨着说:“我本来还想去找你呢,聊聊你的现状之类的。可是我听闻如今多克希尔神殿仍在,所以我就没有轻举妄动。时光真是不讲道理,对吗?对了,这么说来,你如今怎么样啊?多克希尔呢?”
他打量着这个年轻的领民,却发觉对方似乎憔悴了不少,并且眼睛还变成了奇异的湛蓝色。那颜色让他一瞬间产生了某种预感,但他却没一下子想明白。
多克略微困惑地望了望他,迟疑了一阵,然后腼腆又羞赧地轻声说:“【白日梦】先生,我现在……就是多克希尔神殿的先知。”
杜尔米:“……”
啊!啊?
他不知道啊!也没人告诉他啊?
他现在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还来得及吗?
杜尔米羞惭地意识到自己又暴露了某种无知……可这谁想得到呢?那个普通的来自西岛的医师,竟然一跃成为了这座城市、这片区域最神圣最尊崇的先知!
因此杜尔米最终惊叹着说:“天啊,多克,你变成不得了的大人物了。”
多克却感到一种微妙的局促与尴尬。天啊,空之神殿在上,这地方还有比【白日梦】先生更大人物的大人物吗?他们这位【白日梦】先生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些自知之明……这都阿尔弗雷德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