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杂技演员不在,他说他那个时候在另外一个车厢整理自己的道具,没有参与那场争吵。
杜尔米点了点头,便问:“这位女士……呃、节哀。不过,既然你是团长的女儿,那么我可以请你为我们所有人介绍一下你们的马戏团吗?为什么你们会长途跋涉,前往格拉德进行演出?”
那个年轻的姑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手帕擦了擦眼睛,用一种略微沙哑的语气诉说了起来。
艾斯特立马戏团,在埃洛特岛可是拥有着不菲的名气。十多年前,这曾经是个辉煌的大马戏团,在当时拥有数十人的成员数量,甚至在欢愉群岛进行过巡演。
不过,在那一批的成员陆续老去之后,马戏团内部就有些青黄不接了。等到如今这位团长从祖辈那儿接手的时候,马戏团也很难东山再起。
如今的艾斯特立马戏团大多是在埃洛特岛当地做一些演出节目,生活还算过得去,但也没什么财富可言。
正是因为这样,当格拉德市长的秘书邀请他们去往格拉德进行演出,并且给出了一大笔酬金的时候,团长几乎立刻就心动了,并且不顾部分成员(比如驯兽师艾伦)的反对,很快就答应了这次邀请。
“那位先生正是知晓我们马戏团当年的辉煌,所以才特地邀请我们。”死者的女儿,珍妮特·艾斯特立这样说,语气几乎在颤抖,“可惜的是……”
杜尔米觉得这场死亡并不影响马戏团的演出,毕竟演员们并没有出事。但这话就不好说出口了。
其实杜尔米很想等到夜晚,亲眼瞧瞧真相——这不就手到擒来了吗?可是好似全车厢的人都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他也不想让他们感到失望。
这个时候,驯兽师艾伦开口了:“是的,我确实因为这件事情而跟团长产生了分歧。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会因此杀了他!我都已经来到这里了,我何必要在这个时候杀了他?我甚至连钱都没有拿到!”
这话当然也不错,合情合理。
但其余人并未因此就感到释然,因为“杀人”往往是冲动之下的产物。如今艾伦当然可以用看似十分合理的借口来为自己洗清嫌疑,但这还不够。
杜尔米便问:“所以,你们争吵的内容,就是关于这趟行程吗?”
他们左右望望彼此,似乎都对这个答案的内容心知肚明。可是,却没有人愿意主动挑明答案。
最后,珍妮特有些低落地回答:“其实,不完全是。关于这趟行程的事情已经吵过很多回了,我们都知道这事势在必行……父亲最近一直有些烦躁……”她有些含糊地说,并且迟疑了一阵,“其实,他是在……”
“他是看不惯我们。”
杂技演员突然开口了,并且语气相当轻蔑。
“他觉得我们是一群废物,根本比不上以前的艾斯特立马戏团。但是他不会觉得那是他自己的问题,而是认为我们不够努力训练、没有排练出更有意思的节目。”
珍妮特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沉默了。这意味着她默认了杂技演员的说法。其他马戏团成员也都没有否认这一点,甚至默默点了点头。
想来这位马戏团团长还是怀念着过往的辉煌,因此也将这种焦虑的压力发泄到了这些马戏团成员的身上。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看了看这位杂技演员,这是他没怎么接触过的马戏团成员——魔术师和小丑起码还跟他一起打过牌呢,但杂技演员只跟肯打过牌。
这名杂技演员看起来挺年轻,穿着无袖的背心。他裸露出来的臂膀上满是旧伤:恐怕就是训练造成的伤。
杂技演员也注意到了杜尔米的目光,他也凝望了一阵自己的伤疤。
片刻之后,他苦笑了一声:“是的……我们这样的马戏团,训练一直如此,但团长始终不满意。”他停了一下,“我不想参与中午那场争吵——吵了无数次,从来没有任何结果。所以我就去了另外一个车厢躲清净。”
杜尔米很能感同身受地说:“我明白了。”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魔术师与小丑也就陆陆续续补充了自己的想法。他们遇上的情况也差不多,团长一直催促甚至逼迫他们推陈出新,研究出一些更有趣的节目演出,以此来博取观众的注意与好评。
杜尔米若有所思,并且意识到,在这个马戏团之中,表面上的矛盾是他们跋山涉水前往格拉德的长途旅行,但核心矛盾却仍旧是职场中上下级常见的工作问题。
……但这一点真的会导致一次惨痛的死亡吗?
正如艾伦说的那样,他还没拿到前往格拉德演出的报酬。就算这两个矛盾再如何激烈,似乎也没到要杀人的地步——实在不行,对于凶手来说,拿到钱再杀不行吗?
想到这里,杜尔米的心中若有若无地产生了一个念头,他因为那个念头而产生了一丝震惊。
但他还不能确定这个猜想的可行性。
因而他的目光掠过在场这所有人,特别是马戏团的这几个人。
……他突兀地眯了眯眼睛,并且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他若无其事地笑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他突然换了一个问题,“你们的车厢是谁安排的?”
人们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个绿眼睛的侦探又想到哪儿去了。
一直沉默的列车长便主动说:“是我为他们安排的。这一趟列车并不满员,所以我特地为他们准备了两个单独的大车厢,一个用来休息、一个用来存放他们的物品。至于那位女士,她是跟另外一个车厢的女性乘客们一起住的。”
杜尔米就点了点头,他随口说:“那我去那儿看看。不过还有一些问题……我的意思是,关于中午那两个小时你们各自的去向,以及——唉!大家都懂的,不在场证明。
“就请我的助手肯·林恩先生来为我询问这些问题吧。请各位配合一下,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就与他们欠了个身,并且匆匆离开了车厢。他还顺手带走了那名熟悉的列车员,不知道是要询问什么事情,还是希望后者为他领路。
那些仍旧留在这个演出车厢的人们不禁面面相觑,以为这个侦探实在是有些自说自话,身上颇有一些古怪的、特立独行的气场——难不成这就是侦探?
肯抓抓头发,但还是按照杜尔米的意思,开始一一询问与记录这些马戏团成员在中午时候的去向。
没人去摆正那张属于侦探的椅子。人们仿佛都默认了,再过一会儿,那个幽绿色眼睛的侦探就将意气风发地回来,并且向所有人宣布真相。
旁观的格里菲斯打了个哈欠,并且低声跟凯瑟琳说:“女士,他一定是想到什么了。”
这位侦探甚至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的线索,所以才这么匆匆离开,并且将所有当事人都留在这里,不让他们离开。格里菲斯的目光也看了看每一个马戏团成员,他却瞧不出什么名堂来。
他觉得每一个人的表现都非常正常:魔术师的惊恐、死者女儿的悲伤、驯兽师的烦躁与不屑、杂技演员的冷漠、小丑的事不关己……可杜尔米究竟是想到了什么?
“……好的,我明白了。”
肯已经问完了,并且整理好了信息。他再一次跟这些人一一确认。
中午的那两个小时,在争吵过后,死者就自己离开了车厢,不知去向。再度被人发现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
两名驯兽师和杂技演员三人一起去吃了午饭。但根据他们各自的说法,三人都有自己单独离开的时候,或是为了方便、或是为了喝水,并不是全程都待在一起。
并且,这三人吃完回了车厢之后,就各自去小憩了。在这之后,直至事发,起码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们无法为彼此做不在场证明。
魔术师则是没来得及吃饭,直接去准备下午的演出了。他一直待在道具车厢里,直到演出时间抵达。在这段时间里,魔术箱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说,这中间他没碰上其他人,只是小丑过来了一趟。
小丑对此自然也做了解释。他说在争吵发生之后,他没心情吃饭,就在车厢里睡了一会儿。但是天气太热,他没睡好,而且那三个吃完饭回来的人吵醒了他。
于是他就去另外一个车厢,找自己的一张面具。他想重新绘制一下那个面具——按照团长的意思,他想要重新编排一下自己的节目。
他也没有在这个车厢多待,因为那儿全是动物和道具,闷热不透气,还臭烘烘的。他拿到自己的那张面具之后就回去了。这一点魔术师可以为他证明;而那三个午睡的人醒来的时候,他们也的确看到了去而复归的小丑。
至于珍妮特·艾斯特立,在她的父亲甩手离去之后,她追了上去,想要宽慰愤怒之中的父亲。但是她没赶上。她以为父亲是去别的什么车厢透透气,所以就放弃了。
她也是回了自己的车厢睡了一觉。关于这一点,她说她同车厢的女士们可以为自己证明。不过,她说自己睡的时间有点久,错过了午餐。
肯就这一点确认说:“所以,在午餐时间,跟你同车厢的人,其实是无法为你作证的,对吗?”
珍妮特缓慢地点了点头,可她简直坐立难安了,她说:“可是!可是、我怎么会……那是我的父亲!”
“当然、当然。”肯说,“只是确保这些信息足够全面、足够清晰。”
格里菲斯在旁边听了一阵,他有些犯晕:“我怎么觉得,每个人都很可疑,但每个人似乎又都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杀人和抛尸?特别是,那个人头究竟是怎么出现在魔术箱里的?”
凯瑟琳也皱起了眉,她困惑地说:“魔术箱一直在魔术师的视线范围之内?”
肯当然也很好奇这个问题,因此他又一次跟魔术师确认:“你确实在魔术开场之前,仔细检查了你的魔术箱,并且那里头没有人头,对吗?”
“对!”魔术师非常笃定地说。
“而在中午的、这完整的可能作案的两个小时里头,这个魔术箱一直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没有别人接触过?”
“没错!”魔术师又一次肯定地说,“我甚至在开场前不久才检查过我的魔术箱。那里面不可能有人头。这是我的魔术道具,我是一定会确认万无一失的。”
“……那看来您还是‘失去’了什么的。”
去而复返的年轻侦探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口,并且轻轻敲了敲门。
他说:“各位,听见这敲门声了吗?这是带你们通往真相之门的邀请函。”
第450章 如此敏锐
杜尔米离开的时间并不久。只是太阳的光辉也已经随着时光的流逝而一同西斜。
人们笼罩在那一层昏黄的光晕之中,只觉得周围每个人都面孔模糊、瞧不清真实的模样与内心。只是他们却不由自主地震惊地想,仅仅这片刻的功夫,这年轻的侦探就已经知晓真相了吗?
他果真如此敏锐吗?
又或者,真相的细节早就散落在人们一路行来的道路之上,只不过他们未能将那些碎片拼合组装在一起?
杜尔米随手摆正了他的椅子,但仍旧没有坐下。他接过了肯递来的问话记录,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然后将其随手往旁边一丢。
肯耸了耸肩,倒也不生气——这就是杜尔米;看在他发钱很大方的份上,原谅他吧。
而杜尔米只是一手撑着椅子、一手支着脸颊,笑着说:“各位,我得承认一件事情,就是我从来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侦探。我并不会像那些警探先生一样,挨个询问口供、比对时间细节、调查作案手法、走访案件参与者……
“我承认那是一种经典的、绝不过时的探案方式,足够跌宕起伏、足够有始有终、足够面面俱到。但我不一样,我只是偶然捕捉了一些碎片,将其拼凑组合起来,然后——砰!突然一下,真相就跳了出来。
“……没错,先生,完全没错,就像是那个魔术箱。真相是跳跃出来的,是像那个人头一样滚落出来的。
“你们可能以为,我离开这段时间,我去走访了许多车厢、询问了许多乘客,去了解了关于你们这个马戏团的任何蛛丝马迹。但事实恰恰相反,我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向那位列车员先生。”
他随手一指,于是人们的视线都转向了那名列车员。后者尴尬而不失礼貌地一笑。
显而易见的是,人们十分好奇,想知道杜尔米究竟问了什么问题。可杜尔米现在却卖了个关子。
他转而说:“好吧!让我们来从头分析一下这个案子。嗯……从‘头’。”
杜尔米停顿了一下,却感觉在场无人在意这个冷笑话,于是只好不尴不尬地笑了笑,悻悻地继续往下说。
他便说:“血淋淋的人头究竟是如何出现在魔术箱里的?这一定是各位最为关注的问题。没有外人接触到这个魔术箱,甚至魔术师一直瞧着这个箱子——怎么可能呢?怎么会呢?一个活生生……哦不、死透了的人头!
“于是我想,这会不会是某种神秘侧的手段。是了,魔术师、魔法师!可是,我的确询问了一位魔法师,他的回答是,在这件事情上,世俗的手段往往会比神秘的手段更好用。
“我就突然一下子想到了一件事情:魔术师先生,您好像一直在喝酒啊?”
所有人的目光猝然集中在魔术师的身上。他僵了一下,随后干巴巴地笑了起来:“我只是、有些害怕,所以拿酒精定定神。这有什么不对的吗?”
“可这事儿跟您又没什么关系。”杜尔米的语气相当轻松写意,“我非常清楚,您绝对、完完全全,跟那位马戏团团长的死毫无关系。您瞧咱们的艾伦先生,整个人气定神闲,哪怕是他是在场最可疑的人,他也一点儿都不紧张。”
旁边的艾伦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承认说:“那当然。只是一趟不怎么愉快的出差,我为什么要杀人?”
魔术师的表情逐渐僵硬了起来。
“而为了让您不要喝醉,我甚至特地让我的助手去制止了你。”杜尔米说,“这只是正常的调查过程而已。您应该也知道,这样的问话需要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进行吧?
“为什么一直在喝酒?为什么您这么害怕?您在逃避什么?哎呀,先生,不至于吧?”
魔术师没有说话。
杜尔米便打了一个响指:“因而我产生了一个猜测。上午的时候,我去过马戏团的车厢。我知晓了你们之间的一些小冲突,但同时我也知道了,魔术师对于这段旅程的态度是相对积极的——因为魔术师想要钱。
“我不确定您想要钱是为了什么。但既然如此,您就有了被买通的可能性。金钱,足够锐利的刀,能切开人的身体,也能割断您的良心。所以我说,您的确失去了……”
“不!”魔术师脱口而出,“我只是……”
“您只是答应让凶手将某样东西放进魔术箱。”杜尔米紧紧盯着魔术师,“但其实您也不知道,魔术箱里究竟是什么。所以当人头滚落出来的时候,您才那么惊讶、那么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