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448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因为你太光鲜亮丽了,年轻人!”

海沃德说,格拉德人大多称呼那个地方为“怪圈”。

“不是圆圈的圈,是猪圈的圈。”海沃德说,“这倒也不是因为那地方真的是什么猪圈,而是说那里有很多怪人。”

“怪人?”杜尔米更是觉得离奇。

“你知道格拉德这座城市,是怎么形成的吗?”

怪圈的确呈现出一个圆形,或者说一个陀螺的形状,或者说是一朵花的形状。

建筑像是沿着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条、围绕着某一个中心点,弯弯绕绕、曲里拐弯地建成的。

这些建筑或是石制、或是木制,但大多给人一种不太协调的感觉,因为这并非按照规划、按照图纸来建造,而是如同植物那般尽可能生长在每一个原本空置的区域;便是一块石头、一个夹缝,也能生长出一朵花。

光线阴森、建筑阴暗。灰毛的老鼠像是被烫了皮毛一样,跑得飞快。杜尔米甚至没碰上任何一个人,只是偶有一些陌生的冰冷的视线,从一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投射而来,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打量。

杜尔米在里头转来转去,绕了好大一个圈子,只觉得每一个拐角与每一扇玻璃都似曾相识。头顶上是仅有一两米宽的天空,还被人们的晾衣架与衣物分割或是遮挡了大部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样一个街区里迷路了。

“起初的格拉德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村落,因为这块土地地势平坦、物产丰饶,所以才聚集了一批住民。”海沃德娓娓道来,“后来,这个村庄逐渐发展壮大,却又闷头撞上了安德烈·法涅斯那个混乱疯狂的战争年代。”

这个时候,杜尔米才猛地意识到,安德烈·法涅斯并非仅仅为谢兰人带来了平静繁荣的法涅斯王朝。在法涅斯王朝之前,时光是混乱、颠倒、疯狂、血腥,又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惨烈的战争。

而那甚至是一场神战。酷烈的战争不仅仅蔓延于凡俗世界,更猖狂于神秘侧。或许和平才是来之不易的,或许冲突才是司空见惯的。

史书上,人们只说,安德烈·法涅斯起于微末、兴于征伐,最终建立起辉煌的帝国。

人们全然忘了——不,因为【时历】的存在,普通人的确不会知晓——那场战争带去了多少的流离失所与死伤惨重。

“为了躲避战火,很多人才流落到格拉德。但格拉德的地理位置,恰恰决定了这座城市是兵家必争之地。这里发生过惨痛的守城战、夺城战,有无数士兵死在城外的战壕,也有无数平民死在城市之内。

“……你应该知道,格拉德之外满是荒野,土地并不适合耕种。但那或许是因为,人们的尸骨仍旧填满了那些土地,只是后来的定居者不愿打扰他们死后的安宁。”

杜尔米茫然无言,只好沉默地聆听。

“最血腥的一场城市巷战就发生在那个怪圈。那地方最早是流离失所的难民聚集的地方,当时格拉德的守军给了他们一个容身之地,却也只是一块狭窄的街区。

“为了让人们尽可能挤进这个地方,怪圈的建筑开始向上拔高,就像是成群的歪歪扭扭生长起来的树群。那里道路绵延、楼梯扭曲,又因为建筑楼层高,所以终日宛如黑夜。

“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那一次的巷战。我猜那是一次多方混战,士兵们在里头周旋了三个月之久,无数人一头钻进去,然后再也没有出来。每一日每一夜,人们都有可能在怪圈发现新的尸体,可能来自往日、可能来自当下。”

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嗅见那狂烈的花香之下,属于死亡的腐朽与残酷。

“时至今日,怪圈也仍旧是没人理会的贫民窟。话虽如此,人们在那地方也并不是完全活不下去。那里更像是一个自成一派的小社区,很多人在里头打打零工,也不至于穷途末路。

“事实上,格拉德有一半的陶制花盆,都是在怪圈的私人小工坊里制成的。只不过大家平常都不会关注这事儿。”


杜尔米疑惑地问:“可你说,怪圈有很多怪人?”

“神秘侧的怪人。”海沃德简单回答,“因为那地方掩人耳目,并且鱼龙混杂。实不相瞒,【塔】有一个据点就是在怪圈,并且也给怪圈带去了不少风言风语。”

杜尔米瞬间释然了,他说:“那难怪了。”

“……总之,怪圈不是什么好地方。”海沃德直接跳过了这个话题,“那里有穷鬼、有逃犯、有疯子、有恶灵,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当然也是个阴森古怪的地方。”

“可是,我听说如今这位格拉德市长的风评相当不错,甚至还是平民出身。”杜尔米又忍不住问,“既然如此,他就不管管这个‘怪圈’吗?”

“阿萨克·德兰?”海沃德表情微妙地挑了挑眉,“……你似乎高估了这位市长。”

可是格拉德不就应该是一座花团锦簇、繁花似锦的城市吗?

海沃德说:“无论是谁在背后支持这位市长,你必须承认这一点:他太年轻了。他还无法动摇格拉德城内许许多多陈旧的势力。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完全可以改造这个怪圈,让那边的居民也融入正常的城市生活,对吗?”

杜尔米想了想,就点了点头。

他瞧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小孩飞快从前面那个拐角跑了过去,于是他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

“那么你会引来无穷无尽的反对。首先,谁来为改造的费用买单?谁来为怪圈里那些……往好了说,大字不识一个的居民;往坏了说,整天坑蒙拐骗的罪犯——谁来为他们提供工作,让他们别去做坏事?”

“你跑什么,小孩!”杜尔米大声说,“我跟你打听一个事情!”

“其次,对于城里其他的居民来说,怪圈是一个垃圾房。你知道什么是垃圾房吗?意思是,只要垃圾都待在这里,那么他们的生活区域就干干净净了。为什么要将这些垃圾放出来,还得给他们洗个干净澡,甚至还要让他们活下去?”

杜尔米简直狂奔起来,在这样狭窄的道路之中,他免不了磕磕碰碰,手臂甚至被划拉出一个口子。疼痛让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可他好不容易瞧见一个活人,他一点儿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最后,你真的以为怪圈的人们就情愿走出这个圈子吗?他们在那个拥挤也密集的街区里活得很自在。他们可以自己选择走出来,还是退回去……你把许多人想得太好了,杜尔米,很多人去怪圈,是因为他们不想被抓进监狱。”

“——抓到你了!”杜尔米气喘吁吁地说,“还、还跑吗!”

他伸出手,一把捞住了小孩的后衣领,将这个狂奔的孩子拽停了。

眼前的小孩几乎看不清长什么样,因为他的脸上满是污垢,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他十分瘦弱,几乎瘦骨嶙峋,也说不好有几岁。他看起来像是个流浪儿,正惊恐地浑身打哆嗦。

“好了,你别怕!”杜尔米终于平复了呼吸,并且露出了一个笑容,他笑吟吟地说,“给你一颗糖,行了吧!我只是想跟你打听一件事情。”

杜尔米往这小孩手里塞了一颗糖,想了想,又往他另外一只手里塞了一颗。

小孩警惕地打量了他一会儿,但还是忍不住拆了一颗糖的外包装。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然后惊呼了一声。他看起来这辈子都没吃过糖。

这让杜尔米感到些许的心酸。于是他放开了小孩的衣服后领——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抓住一只瘦弱的小猫或者小老鼠。

他问:“这下不跑了?”

小孩摇了摇头,但仍旧不说话。不过他听得懂,或许只是不想说话。

杜尔米瞧见自己的手背上多了一道擦伤,其中的一条伤口还在渗血。他后知后觉地嘶了一声,心想,怪圈的石头简直比神明还要锋锐!

他十分直白坦诚地说:“我来找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是弗洛拉。我听说她饿了,所以来给她送吃的。”

其实那两颗糖原本也是给弗洛拉准备的,但杜尔米先遇上了这小孩,就分了两颗出去。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杜尔米不太确定地想。

小孩愣了一会儿,突然抬着头,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地、嘶哑地说:“你是神吗?”

杜尔米下意识茫然反问:“什么?”

“你是神吗?”

小孩的声音沙哑,似乎很久不说话了,但是却非常清晰。杜尔米甚至感觉这小孩应该受过一定的教育,措辞和用语并不像是个不怎么说话的流浪儿。

但小孩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杜尔米,并且慢慢地说着。

“因为,我只向神许了愿。”

第462章 果真是神

这就是弗洛拉?

杜尔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感到十分惊讶。因为从这小孩的外表来看,他压根瞧不出这是个小女孩。

……好吧,这孩子一定是饿坏了。

杜尔米就将手中的包裹提了起来,笑眯眯地说:“当当!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弗洛拉。不过,我并不是神……应该说,即便神听见了你的愿望,也并非是神来完成你的愿望。”

安德烈·法涅斯认为自己是神吗?埃默森认为自己是神吗?

杜尔米甚至不觉得自己算个正经意义上的巨面者。而绝大部分巨面者只是俯瞰人世,很少真的踏足凡世。

弗洛拉依旧盯着杜尔米。她那双过于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如此专注的凝视之中,会给人一种微妙的古怪的感觉,让人觉得这个小女孩仿佛在用力地盯着一个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但杜尔米并不讨厌这双眼睛、以及这样的注视。可能是因为艾米的关系,也可能是因为自身的天性,杜尔米对这样年幼却落魄的小孩,总是抱有一丝叹息般的怜悯与哀愁。

杜尔米就试探着说:“你有住的地方吗,弗洛拉?或者,你愿意找个地方,吃些东西吗?”

“你是神。”弗洛拉突然说。

然后她转身就走,不过并非奔跑。她走了两步,发觉杜尔米没有跟上,就又转过来,不太高兴地注视着杜尔米。

杜尔米傻乎乎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哦哦两声,老实地跟了上去。

在弗洛拉的带领下,杜尔米才发觉怪圈的别有洞天。这里的许多道路、拐角、乃至于楼梯和爬梯,都藏在普通人很少注意到的地方。

因为普通人习惯了外头平坦开阔的大路,很少走这样另辟蹊径的小路。你得从别人家的窗户边上爬过去,才能找到一条独特的楼梯与通路——这让杜尔米如何想得到呢?

弗洛拉带着杜尔米走了好长一段路,杜尔米晕头转向,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外域的时光与世界的碎片之中穿梭,感到万分的眼花缭乱。

他开了个玩笑:“要是你想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卖掉赚钱,弗洛拉,我也记不清逃走的路线了。”

弗洛拉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杜尔米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摇头?”

“你,不好卖。”弗洛拉板着脸说,“年纪太大了,而且,别人很容易注意到你。”

杜尔米愣了一下,然后免不了惊呼一声:“天啊,你真想把我卖掉!”

弗洛拉也愣了一下,最后她气呼呼地说:“没有!不许冤枉弗洛拉!”

杜尔米就笑了起来,他发觉弗洛拉是个很有趣的小孩。他将怪圈存在人口贩卖的事情暗暗记下,然后又问:“那你一开始看到我,为什么要逃跑?”

“没有逃跑!”弗洛拉说,“我只是回家!”

杜尔米很心虚地意识到,好像是他追上去的,而弗洛拉可能才是将他当成了坏人。

“好吧。是我错了,真对不起。”杜尔米举起手,真诚地给弗洛拉道歉,“我只是终于在这儿看到了一个活人,所以有点激动。这把你吓坏了吧。”

弗洛拉却瞪圆了眼睛,固执地说:“神,没有错。”

杜尔米眼神微妙地瞧了瞧弗洛拉——在怪圈这样的地方,弗洛拉竟然这么在意“神”的存在?一定是有什么人给弗洛拉灌输了这样的想法。她的父亲,或者母亲?

他也没有跟弗洛拉争辩什么,但他笑叹着说:“神不会错吗?”

“神,不会错。”弗洛拉说。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走到了一个隐蔽的门洞。说此处隐蔽,是因为杜尔米左看右看,觉得这门更像是一扇百叶窗。他得低下头、矮下身子,才能钻进去。

弗洛拉用力拍了拍旁边的一个机械按钮,百叶窗自动合上,露出了里头一个小小的屋子。大约十几平米,没有窗户,似乎是左右两栋房屋中间的一块区域,上头砌了砖,便可用来遮风挡雨了。

因此,房屋内光线昏暗。也难怪要装“百叶门”了,这说不定是这地方唯一的光源。

房间很矮,杜尔米疑心甚至不到两米。这大概是因为这一整栋楼——真的算是“楼”吗?——被分隔成了十好几层,每一层都是这样的屋子。杜尔米一挤进去,只觉得整个屋子都变得更加拥挤逼仄了。

里头没什么臭味,但非常闷热。一眼就望得到头的房间里,总共摆着两张床,另有厨具、几个大箱子,没有桌子和椅子。地上有一层灰尘,但总体来说并不算肮脏。

一个长发女人佝偻着身子,背对着他们侧躺在床上。

“妈妈!”弗洛拉大喊着,“妈妈!我回来了!有人来了!”

可那个女人毫无反应。弗洛拉走过去,摇了摇她的手臂,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妈妈又做噩梦了。”

“做噩梦?”杜尔米突然开口,“什么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