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当人们回望那段光阴、那漫长的历史,当人们意识到【太阳】竟是第一位正神、而【帝皇】竟是最后一位正神的时刻,当人们明白那永望的五神为何会嵌入这两位神明之间的全部空白的时候……
他们才会意识到,有一个人曾经收束一段历史、曾经定格一段光阴,并亲手建立、并亲手毁灭那辉煌灿烂的王朝。
而这中间全部的过程、全部的人与物、全部的命运与故事,也都是一朵绚烂的盛开的花,同法涅斯王朝一同熠熠生辉、亘古永存。
“今日我们终究还是看到了一朵花。”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并且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落下泪来,“逐光女士,我们还是看到了一朵花,并没有错过格拉德的夏日庆典。”
凯瑟琳微怔。她望见那名前辈、那位逐光骑士的指尖滴落的血花。最终,她低声说:“是啊,我们从未错过。”
之后,他们踏足最近的那三百年。
“……波尔普恩?”
杜尔米惊异地说。他瞧见了波尔普恩那标志性的悬崖岩石之城的模样与外观。
于是他忍不住问:“波尔普恩曾有逐光骑士吗?”
“曾有一位。那也是唯一的来自雾兰的逐光骑士。”
这可就稀奇了。杜尔米暗想。他还真没想到,【太阳】竟会选择一个雾兰人来当逐光骑士……细想之下倒也合理,但人们终究会觉得古怪,因为世界就是这样。
他不禁好奇地问:“那是个雾兰人?”
“是的,他是个纯正的雾兰人。他的年代大约在一百五十年前,那是谢兰与雾兰最为针锋相对的时刻。”说到这里,凯瑟琳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补充说,“即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情况也是类似的,只是没有明面上的战争而已。”
现在杜尔米对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虚伪”已经相当有心理准备了。哪怕现在的谢兰与雾兰看起来相当“友好”,但明争暗斗也还是少不了的,更别说当时那样谢兰直接掠夺雾兰利益的年代了。
他们在虚幻的时光之中,竟也能漫步在往日的波尔普恩之中,望见树梢与林荫、望见远海与海鸥。凯瑟琳对【白日梦】先生的奇诡力量深感叹服,但或许这就是“白日梦”吧。
“这位逐光骑士做了什么?”杜尔米问。
凯瑟琳却苦笑起来:“他……其实,这位逐光骑士如今已经被除名了,不再成为太阳教廷承认的逐光骑士之一。”
“什么?”杜尔米吃了一惊。
凯瑟琳长叹一声,坦诚地说:“他选择站在了波尔普恩人那一边。在谢兰的势力抵达雾兰之后,有很多横征暴敛、欺男霸女的事件发生。那时太阳教廷为了弥合谢兰与雾兰之间的裂隙,才选择让一个雾兰人成为逐光骑士。
“可是,正因为他内心的正直、仁慈与善良,他对部分利益熏心的谢兰人深感失望。他开始维持波尔普恩城内的秩序,清除许多为所欲为的不法分子,而这之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来自谢兰。
“这样的行为让很多谢兰人向太阳教廷投诉,认为这位逐光骑士——这个雾兰人,影响了他们的生意和利益。教廷警告了他,但他并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最终,当时的教宗向吾神祈愿,并剥夺了这名逐光骑士的力量。这名骑士横死在波尔普恩城内。往后,教廷就再也没有选择过雾兰人充当逐光骑士。”
杜尔米望见一个潦倒落魄的身影。
那年轻的逐光骑士、那年轻的太阳骑士!他说他并不站在谢兰或雾兰的任何一方。他选择守卫波尔普恩,是因为他望见此地失去了正义与公平、抹杀了善良与道义。
他说,他也将死在这座城市的雨幕之中;他也将守卫那一切的无辜之人的死亡,为其死后安宁。
他说,但愿自己不负逐光之名。
他褪去了盔甲、卸下了刀剑,光辉割伤了他的血肉也碾碎了他的灵魂。他在雨中朝前走,轻轻闭上眼睛——死在了前来迎接与等候他的波尔普恩人的怀抱之中。
“他不负逐光之名。”
凯瑟琳·贝休恩灿金色的双眸静静地凝视那位昔日的逐光骑士,并最终如此断言。
第478章 你也疯了
“你也疯了?”
埃默森冷冷地说。
……哦,他为什么要说“也”?
好吧,这是因为他已经瞧见了太多疯子。真理侧的疯子、神秘侧的疯子,都多得好像这世界原本就疯了一样。人活一世、神活一世,都总归会为某样东西陷入疯狂。
于是他又换了个语气,嗤笑说:“对,你早该疯了。你拖到现在才终于彻底疯了,这其实是你的本事。你甚至把自己分裂成了三个……但到了最后,你还是疯了。”
【太阳】的光辉始终平静稳定,如同每一日的朝阳、每一日的夕阳。人们很难清晰地描绘时光的变动与流逝,即便他们每天每夜都身处其中;唯独日出日落,能够给他们足够直观、足够明确的体会。
“一日的光阴。”埃默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世界,“……而人们根本没有明白。”
一日为日出日落,一夜为日落日出。
人们为什么从不疑惑,一日的光阴竟然会是这样划分的?
人们为什么从不疑惑,既然太阳是【太阳】,是一位高高在上、尊崇强大的正神,那祂为什么没有占据一整日的光阴,却反而会下落、会消弭,却反而将一日分为了昼夜?
这世上有名唤【死昼】的神明,死亡与白昼——想必的确是象征白日的光阴。
可这世上并没有与“黑夜”相关的神明。既然如此,黑夜、黑夜的层域,又为何会顽固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从未熄灭、从未止息?
——那黑暗究竟是什么?
一道黑漆漆的人影从太阳之中走了出来。埃默森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
倘若不是他曾经见过这样的场景,那么他可能也将因此陷入疯狂。那浓黑的身影通身怨恨、凶戾,每走一步都会滴落怪异的血水——这是一具不应该存在的尸体,也是这世界的黑夜。
每一日,这具尸体都会伸手捂住太阳的光辉、带走了世界的白昼,然后为人们送去月光、送去黑夜。这是伪装的太阳、虚幻的月亮,未曾离去的火光的灰烬。
“光芒遮蔽了太多东西。”埃默森低声说。
“你是人。”那道身影说,“你总是人,所以你才会这么想。”
巨面者的层域往往无所不有。【太阳】不过是将一具尸体藏在了自己的光辉之中,千万年的光阴也带不走这场死亡。
“你让千万人化作燃料,你让千万座城市变作薪柴——就只是为了留存这具尸体?”埃默森冷冰冰地说,“你应该知道,她的躯壳与灵魂早已经化作初火的一部分,你留下的不过一丝焚毁的余烬。”
因而那道身影是漆黑的。那是已经经过燃烧的、干涸的灰烬。
“……我的女儿。”祂声音低低地说,“我的孩子。”
“她早已经死了。”埃默森说。
“不、不……”
“而你要为了那场千万年前的死亡,去献祭如今的人们?”
【太阳】默默地调弱了一些自己的光亮,可祂一言不发、固执己见。
埃默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今天莱拉喊他过来没什么好事!是【梦钥】自己没了办法、没了说辞,所以才叫埃默森过来的。
他就知道,【太阳】已经彻底疯了!
祂非要留下那具尸体、非要保存那些灰烬,既不让逝者安息,也不让生者好过。这就是【太阳】!哈,那群对【太阳】顶礼膜拜的人们真该来瞧瞧这一幕!
要埃默森说,这家伙早点把那些骨灰、那些灰烬埋了就完事了!复仇也早就复仇了、复活却也是不可能复活的——看开点吧,斯人已逝、生者仍存。
但【太阳】看不开。
千千万万年来,她都看不开。她的女儿、她的孩子、她的小花骨朵,却成了【最初之火】的祭品与薪柴!
部族之中惯来如此。每隔一段时间,人们就会挑选出一名人祭。这祭品的人选是通过各种方式决定的,除却一些罪民,大多数时候都是随机的,或称当时的“天命”。
她就是祭祀。她就是负责宣读人祭人选的祭祀。
很多时候,她望着那些年轻或年老的人们走入火堆,在痛苦与绝望之中化作升腾的烈焰。她总是默然望着,偶尔也为之落下一滴泪。
她知道曾经的那些人祭也拥有血脉亲人,她甚至知道有人愿意主动替代自己的亲人成为人祭。她也知道,有的人狂烈地想要成为那火焰之中的一员,有的人则以为那火焰既是神也是魔。
……那是非常久远的记忆了,远到她几乎以为那件事情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是一个凄冷的冬日。那一月的祭品是个年轻的孩子,她认识那孩子的母亲。祭祀的那天,她与部族首领正在商量明天的春猎,来晚了一步。
那人祭的母亲在火焰腾空的最后时刻抱走了自己的孩子。类似的事情也曾经发生过,但每每都是做出这样行为的人,主动成为了新的祭品,被那炽烈的火焰吞噬。
可那个母亲或是胆怯,或是没来得及。她跌在了地上。于是狂烈的火焰啊——狂烈的火光啊!
祂却吞吃了她的女儿!
她扑了过去,难以置信地面对这一幕,泪流满面地从地上拾起几粒漆黑的尘埃与灰烬——那就是她的女儿!那就是她的女儿!她曾给无数人宣判人祭的选择、也曾救治无数人的性命,她也亲手为自己接生、亲自哺育一个弱小的生命。
她却救不了她。
从此往后的千千万万年,她将这些灰烬存放在自己的心口,与神座的孤独永恒相伴。
她从部族的祭祀转而成为星辰的信徒,从无名的星星转而窃夺初火的荣光,以自身为薪柴、以人魂为燃料,于万载光阴之中照亮世间——却给自己留下一半阴森黑暗的夜晚,去感怀和寻找一个逝去的灵魂。
“克里斯琴的政务署告诉我,许多母亲与女儿都卷进了神秘侧的事件之中。”埃默森面无表情地说,“……格拉德……我就不说格拉德了。我只想问问你,你是不是已经彻底疯了?”
这世界已是摇摇欲坠、众生恸哭。而你,你是正神之首、你是群星之火、你是永燃之灯——你却要执迷不悟地追逐那场死亡,即便那场死亡从来不可能挽回、即便为此付出更多生命的代价?
【太阳】不语。祂变得黯淡,也变得柔和。阳光永远炽烈、月光同样冰冷。
祂在无数个日月交汇的日子里,寻找一个可能的奇迹。
祂不是为了照亮世界,正如初火也并非如此。祂只是想照亮一个迷途的灵魂的归路、只是想引领一个迷失的灵魂的归家。祂从前没能做到,如今却要不惜一切代价、去寻找一个早已经破碎遗落的生命的灵魂。
祂成为神,是为了人。
为了在夜晚寻找,祂撕裂光阴、成为【虚月】。为了在雾兰寻找,祂照耀镜面、成为【伪日】。
有时候,祂想祂的孩子便是祂的半身,于是就疯狂地培养【虚月】。有时候,祂想祂的孩子终究拥有祂的血脉,于是就关切地寻找逐光骑士的人选。有时候,祂觉得饥饿、贪婪、困苦、疲倦,就去吞吃人类、焚毁城市。
祂也如同【最初之火】那般燃烧。祂也如同【最初之火】那般祭祀。
祂吞吃一个人的时候,时常想,没错,正如初火那样——正如初火吞吃祂的孩子那样。
最初的人神是疯狂的神、复仇的神、堕落的神、顽固的神。祂也如同那最初的神一般愚昧、一般无知、一般孤独、一般寂静……神啊神,你果真如同人一般哭泣与煎熬吗?
“……只剩下最后一个神了。”埃默森平淡地说,“而不出意外的话,那是一场【白日梦】。”
那漆黑的人影默默坐到了台阶上,缩得小小的,像是一块瓦砾。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也在祈求一个奇迹、一场白日梦、一次梦想成真。”埃默森冷笑说,“那么,你就去祈求吧、你就去祈祷吧。你也成为过星星的信徒,你如今也享有着人类的信仰——你就如同他们那般祈祷吧!”
“我……”祂说,“我知道。”
“哦,你知道。那可太了不起了。”埃默森说,“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疯狂。”
祂知道祂疯了,祂却仍旧甘之如饴。惟有疯狂,才能在这个疯狂的世界永久长存。
祂说:“我知道……那最后一位神,必将前往世界的尽头。”
“什么?”
那漆黑的人影化作灰烬,重新熔进灿烂的日光之中。祂却低声说:“那黑暗覆盖世界,他去了却未必回得来。我却知晓如何回来。”
因为祂也曾去世界的尽头、去死亡的坟场之中,仔细地寻找、疯狂地翻找。祂去了,却没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