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478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白日梦】先生如梦初醒一般睁开眼睛。

“——【大地】!”图雅匪夷所思地说。

“……哦。”

杜尔米茫然了一秒钟。

然后他惊愕地想起来,自己确实是有这么一次复活的机会——那份来自【大地】与【死昼】的共同馈赠。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从一棵树苗之中生长了出来,并重塑了自己的躯壳?天啊,那他现在是“植物人”了吗?

他本来都想去帷幕待着了!可【大地】竟然又把他拽了回来。他有点懊恼地意识到,今夜竟然比他想象得更加漫长!

只要图雅以为他死了,那格拉德的人们应该就没什么事了……可他怎么又复活了?怎么,连【白日梦】先生的死亡都无法将厄运彻底带离格拉德吗?

他竟然还得回来加班?!

况且,是【荒野】杀了他,而【大地】救了他。难道今夜会是【海镜】的两位副神的争斗吗?

无人的大地放逐了他,而有人的大地承接了他。

“谢谢您。”他礼貌地说,并且夸赞,“您真好!大地母亲,我就知道,您就跟我妈妈一样!”

他想了想,又说:“但这会不会有些浪费了?我还以为这次机会会用在正神的针对和阴谋之中,却只是用在图雅和【荒野】的身上——不浪费吗?”

他是如此诚恳地发问,以至于周围那片刻的寂静都显得不合时宜了。

……杜尔米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图雅阴沉扭曲又不敢置信的面色。

可杜尔米确实是这么想的。他死就死了,他又不是没死过;他死过那么多回,也仍旧醒来了。他甚至有点儿好奇,若是图雅真的能彻底杀死他呢?

那他是不是能去找【死昼】聊天了?

【大地】救了他,他非常感激;但同样地,他又有些惋惜,为【大地】那再次流失了一份的残存的力量。

最后杜尔米讪讪地摆了摆手,真诚地说:“我没瞧不起你,图雅……真的,你不知道,就连路过的一抹亡魂都能杀死我,只不过我又能复活罢了……所以你其实也不用不高兴……”

他有点儿说不下去了,自己都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话多。怎么就他一个人说话啊!多奇怪啊!这就是埃默森说了一个自以为十分好笑的冷笑话、然而却没人捧场的感觉吗?

他又为难地想,等会儿,祂们确实是在进行不死不休地战斗,对吗?

于这沉寂夜色的上空、于这寂静渺茫的城市之外、于那流淌的黄金之河身旁,祂们仍要分个高下。

甚至连正神的副神都参与了进来。虽然杜尔米一点儿也不明白【荒野】为何要针对他,但那两支冷箭确实杀死了杜尔米;只不过,距离“真正”杀死杜尔米,也就只差那么一点儿吧。

既然杜尔米确实死了一次了,而且图雅其实也杀不了他,还得靠【荒野】来杀……那他们不打了行吗?

死一次多痛啊!

……杜尔米看了看图雅眸中冒出的气急败坏的金色火苗,暗想,可能不行。

第495章 无人大地

杜尔米以为,格拉德城外的荒郊野岭,不过是这座城市本来的面目之一。

任何城市都不可能生来就是一座城市!无人的大地才能孕育出无尽的生灵,荒芜的世界才能生长出灿烂的花朵。

因而那些荒野——那【荒野】,只不过是人类未曾抵达的大地。

但也就是他仔细琢磨“无人的大地”这个概念的时候,他才恍然意识到,人们其实早已经抵达过格拉德的荒野: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时代,在那个群雄并起、真理侧与神秘侧一同燃烧的时代,战争的锋芒就已经扫过格拉德。

那是历史、也是光阴,那也是人类。

那时,格拉德的城外荒野,就已经埋葬了无数尸骸、浸满了人的血。

“——二十年前,埃尔哈特大学曾经派遣一支研究队伍,去往一处废墟、调查一个古老的历史课题。”

在劳伦特·霍索恩出发之前,他曾与他的导师进行一次对话。

他提及了那件令他始终耿耿于怀的事情,那个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的往日悲剧。他想,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埃尔哈特大学的惨剧并未发生、格拉德的灾难也并未发生。

可那死亡的阴云,似乎仍藏身在光阴的间隙之中,对人们虎视眈眈。

劳伦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那时我年纪还小,对家中的愁云惨淡也并未有什么深切领悟,只觉得生活还是一如既往地朝前走。”他停顿了一下,“……前段时间,我去了埃尔哈特大学的档案室。”

而这两件事情明明发生在两个治世,他却可以在同一句话里一共道出。

于他而言,两个治世也不过是他的同一段人生。

塞西莉亚对这样的事情并不会感到意外。她知晓灾难,她也知晓那些追逐灾难、追逐真相的人们。

她以为这是徒劳无功的;可另外一方面,她又以为,恰恰是一切的徒劳无功,才最终促成了一种成功。人们并不能忽略漫长死亡抵达之前的人生。

“我找到了一份计划书。”劳伦特暗自叹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未曾成行,因为迁都的忙乱让当时的教授们无暇理会这个计划,也就迁延至今。”

他甚至听闻,校内的有些教授仍是不甘心,仍旧想要重启那个计划。只不过后来的人们不太了解这个计划,所以才一直搁置。

——埃尔哈特大学,具体来说,查利·埃尔哈特校长,想要调查一桩法涅斯王朝的旧事。

一位神秘的奠基者。

法涅斯王朝拥有十二位奠基者,其中绝大部分人的姓名、事迹,都已经消弭在历史的烟云之中。恐怕只有高居克里斯琴之上的【帝皇】,或是在时光长河之中的神明,才能铭记他们的一切故事。

但大地之上也并非完全没有残留痕迹。

有一位奠基者,他并非随着安德烈·法涅斯共同建立王朝、共享那万丈辉煌,而是死在了王朝诞生之前的疯狂战场之上,只是因为其贡献巨大、战功赫赫,所以才同样被列入奠基者之中。

他是一名战士,一位统帅、一位将军。

人们不曾知晓他的姓名,只知道他也曾经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忠实的追随者,却倒在了黎明将要升起的时刻。

埃尔哈特校长旧时收集到了一份手稿。那是一本游记,其中记录了作者周游谢兰的故事。校长认为,其中提到的一处遗迹,很有可能就是这位不知名的法涅斯王朝的将领的坟墓,或生命葬送之地。

也就是,古战场。

人们在了解法涅斯王朝的辉煌与故事的时候,往往会好奇,安德烈·法涅斯既然征战四方,那么该是哪几场战争或战役,真正奠定了胜局,让他成为了那个最终的胜利者?

与北地的战争,这是当然的,因为那是安德烈·法涅斯最后征服的地方。

在那之前呢?

人们该是如何叹惋、如何遗憾,悔恨那旧时的历史竟被无数尘埃掩埋,令他们压根无法碰触真相。

但他们或许也能从另外一个地方去窥探那场漫长的战争的一隅:就从那些古老的城市的故事开始,就从那些流传在大街小巷的歌谣与怪谈开始。

人们说,格拉德的怪圈曾经成为围城之战的屠杀地;人们也说,格拉德城外的荒野埋葬了无数尸骸与骷髅。

——那就是古战场。

格拉德就曾是古老战争的发生之地。城内城外、无数居民,都成为了那场战争的惨烈牺牲品。

“他们去往格拉德的荒野,去寻找那位无名奠基者的最后痕迹。”劳伦特低声说,“……最后,他们也葬身在格拉德的荒野,有去无回、生死两隔。”

劳伦特知晓他的导师——利文斯通的【时历】使徒塞西莉亚——事实上就是法涅斯王朝的遗民。

人们距离法涅斯王朝其实并不太远,甚至许多寿命漫长的微面者,就能碰触到那个王朝的曾经记忆。

塞西莉亚甚至同样出身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家族,只是那个曾经的贵族大小姐已经将自己的姓名与家世掩埋,转而成为了奥古斯王国的守卫者。

仅有她常穿的那些华丽裙装,还有那从不疏漏的贵族礼仪,才能让人窥见她背后古老的家系传承。

那些上了年纪、却仍旧保持年轻模样的【时历】的信徒们,人们何尝不会好奇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往日?【时历】的信徒会从他人手中收集一秒钟的光阴,那他们是否还会珍惜自己的命运与人生?

“……我十分好奇。”劳伦特低声说,语气变得复杂起来,“我十分好奇,究竟是法涅斯王朝的故事、那位无名的奠基者吞噬了他们的生命,还是那片废墟、那片古战场——那场遥远的战争,吞吃了他们的生命。”

这事儿其实跟劳伦特没什么关系。因为他的父母不曾加入那次研究行动,他本人那个时候也还相当年幼。

可【记录者】或许就是拥有这样古怪的脾性:他们却偏偏要记录他人的故事。

那些更加多管闲事的【记录者】,甚至要插手别人的故事。当个旁观者可没那么容易啊;当个见死不救、无动于衷的记录者,或是恶意取笑、作壁上观的记录者,就更是难上加难。

劳伦特甚至为此感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苦涩。他意识到,自己踏上的这条道路……跟他想象的截然不同。

凡俗世界的历史研究者,或许果真是在研究历史;但神秘侧的【记录者】可并非如此。

塞西莉亚对劳伦特的想法不置可否。

于她而言,这不过是今天下午吃这个小蛋糕,还是吃那个小蛋糕的问题;并非选择,而是经历。

她以为年轻人是该多活动活动、多调查调查、多研究研究。年轻的时候,便是遇到什么风险、什么怪事,也还有大人帮忙兜底;越是年轻,就越该莽撞。

把那些莽撞的想法全都付诸实践,到了往后,就再也不敢莽撞了。

况且,劳伦特好奇也罢、不好奇也罢;迟早有一天,往日的故事会自己找上门来,并且让他终究抵达自己的命运。神秘侧从无疏漏,“群”与“隐秘”的力量向来窥视一切。

曾经是莽撞地调查,未来无非是不莽撞地调查。

因而塞西莉亚甚至露出了一个饶有兴致的微笑,她问:“所以,你要去调查吗?”

劳伦特想了想,最后慎重地说:“我当然想调查,但我也不会刻意去寻死。我是为了【白日梦】先生才去往克里斯琴的,甚至可能会前往亚玛利埃。在这样的路途中,我会顺便调查埃尔哈特大学的事情。”

塞西莉亚也想了想。她其实对那个发疯的校长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因为事情总是如此,一年到头都有无数人主动找死;为了一份莫名其妙的古老手稿,就要去往一处废墟遗迹?

……好吧,奥尔德斯治世的人们确实对神秘侧没什么了解。

而这也是她那位老相识,那位曾经的治世者的问题。奥尔德斯真是将一切都掩藏在深深的迷雾之中,完完全全学了他们那位神明的作风。

塞西莉亚就不一样了。塞西莉亚自认为是个坦坦荡荡的人;曾经她观望到世界的指针偏向真理侧,就直接跑去找了奥尔德斯——顺带着围观了一下奥尔德斯发疯的场景。

她虽然是神秘侧的大人物,行事作风却仍旧保持着昔日凡俗世界大贵族的风范。

她轻叹一声,也就将一切敞开来说,提到了自己的猜测;而她认为,那个答案甚至是显而易见的。

她说:“好吧,劳伦特,我亲爱的小学徒,让我将话说的更明白一点吧。法涅斯王朝已经退场了,即便【帝皇】仍旧高居克里斯琴之上;如今的时代,是【海镜】的时代。”

有那么一瞬间,劳伦特甚至都不太明白塞西莉亚的意思。

的确如此、的确如此。塞西莉亚说的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任何身处阿尔弗雷德治世第三百年——或者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年——的人们,都毫无疑问地清楚,这是属于森罗海、属于雾兰的时代。

因此,当然也就是属于【海镜】的时代。

但这跟他刚刚说的,埃尔哈特大学的惨案、格拉德城外的荒野,又有什么关系?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荒野】?”

相较于正神,副神的存在感总是很低,有时候人们甚至会遗忘祂们的存在。

甚至有一些胆大包天的神秘侧人士,他们以为副神也不过是追随正神的一类信徒,全部力量都不过来自于正神的赐予——真是太渎神了!对吗?

不过副神毕竟是副神,就算不曾佩戴冠冕,也都是名正言顺的圣名。

因而劳伦特甚至有些迷茫:他以为埃尔哈特大学的惨剧,会是什么……比如说,有一位【时历】道路的大人物正在古战场收集质料,而误入的一群普通研究者则成为了这个过程的牺牲品或者倒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