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老板娘继续说:“不过,前几日马克还来这里喝酒。你要是遇到了他,少不了又得跟他吵上一架。可别打坏了我这儿的桌椅板凳。”
“马克?”朱利安皱起了眉。他翻阅了记忆,随后眉头松开,“他不过是不甘心而已。”
“是啊,明明都已经过去了二十年。”说着,老板娘便干脆坐了下来。不知道是否因为昨夜那场大雨,今日酒馆里的客人不算多,给了老板娘忙里偷闲的机会。
老板娘问:“你后来还遇到过那位女士吗?”
朱利安发现这位老板娘是个知情者,他也想了解当年那些事情——人偶的记忆会随着时光褪色,他基本已经不记得二十年前的事情了。不过,倘若昨晚那个声音与此事有关,那的确是位女士。
“没有。”他不动声色地说,“难道你见过?”
“怎么可能。罗伊岛是她抵达谢兰的最后一站,我只是在那个时候见过她。”老板娘人到中年,语气颇为怀念,但只是怀念那时的自己,“那个时候,我都还是个小姑娘呢。”
“……那个时候你跟她有过接触?”
“只是一面之缘。我记得她那双绿眼睛。”
“……绿眼睛。”朱利安低声喃喃。他突然想到了船上那个学徒的绿眼睛。但随即他摇了摇头,这恐怕只是一个巧合。
老板娘却是说的兴起:“后来我还见过一个绿眼睛的女人……”
酒馆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绿眼睛的年轻人走进来,兴致勃勃地说:“老板娘,我还想吃上次的海鲜烩饭!对了,帮我另外打包三份!”
于是老板娘的声音戛然而止。
朱利安清晰地望见,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与后知后觉的恐惧……恐惧?还不等朱利安细看,老板娘已经猝然起身,再也没有继续刚刚那个话题。
朱利安已经掌握了“绿眼睛”这个特征,也不好继续追问。他转眸望向来者,发现正是他刚刚想到的那个人——那个绿眼睛的水手学徒,杜尔米·奈特。
“……啊,船长!您也在这儿啊。”杜尔米露出一个挺刻意的微笑,“昨夜您睡得好吗?”
他好像只是随口打个招呼,但却刺中了朱利安·人偶·邓莫尔的心中痛处。朱利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低沉地回答:“还不错。”他抬头灌下最后一口酒,然后离开了酒馆。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离开。
等老板娘来送饭的时候,杜尔米就问:“老板娘,您跟邓莫尔船长是老相识?”
“老相识?这森罗海上的船长,大多都会在欢愉群岛落个脚,只看他们是想来罗伊岛,还是去别的岛。”老板娘笑说一句,“算不上老相识,只是混个脸熟。”
杜尔米明白了。他问:“那您知道是谁将白橡木号送给邓莫尔船长的吗?”
“……我不知道。”老板娘回答,“但那是一位女士。”
杜尔米微微一怔。
饭后,他将打包好的午餐送了一份给克克,又拎着剩下两份午餐回到旅馆,顺便叫那两个赖床的朋友起床。路上他还碰上了大副,正巧得知白橡木号快修好了。
于是,杜尔米也提醒他的两个朋友:“或许,过两天我们就要离开罗伊岛了。”
虽说罗伊岛的生活十分安逸(真的假的?),但他们的目的地终究是雾兰。旅途尚且遥远漫长。
到了下午,果然水手长就叫学徒们回船上干活。这几天的无所事事终于告一段落。
刚一回到船上,他们却得知一个噩耗——一名学徒突然猝死了。
“猝死?”
得知此事,他们面面相觑。
水手长霍克的表情也有些难看:“他是留在白橡木号的一员。昨天白天我来船上的时候,他还好好的;但不知道怎么的,只是过了一夜,他就死了。”
【虚月】杀的。杜尔米心想。哦不对,纠正,是【虚月】不小心杀的。
杜尔米好奇心旺盛,追着霍克问了不少问题。霍克听着他满口“大叔、霍克大叔”就觉得头疼,就大概跟他说了说情况。据说这名水手学徒死时睁大眼睛、面露惊恐,生前似乎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可怕之物。
他让杜尔米不要往外说,因为白橡木号此次出航已经麻烦缠身,又是白雾又是风暴,若是再流传出“学徒被吓死”这种事情,情况一定会更加糟糕。
杜尔米就拍拍胸膛,说:“我绝对嘴巴很严!”
某种不经意的瞬间,他却想到,当初水手奥斯的幽灵说白雾吞噬了一名学徒的性命。但他们遇上白雾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人出事。
可是如今,这个说法却终究应验了。
本质上,是因为白雾困住了鱼头人号,使白袍人不得不以身作锚,才使得【虚月】现身现实世界,不小心吓死了这名学徒——白雾的确吞噬了他的性命,以一种离奇曲折的方式。
傍晚,杜尔米与肯抬着这名学徒的尸体离开白橡木号。他们要为他找一个安葬之地。
他们去了海岸边的树丛,在那儿挖了个坑,将他葬在此地。杜尔米一直提心吊胆,不过幸运的是,他们将他埋好了之后,外域才姗姗现身,用幽绿火光为无辜之人的死亡送上最后一程。
杜尔米望见周围的树木转瞬生长、遮天蔽日。树木的树干却摇摇摆摆、弯弯曲曲,不停摇晃,像是在努力扭动自己并不健美的腰肢。他的倒霉朋友变成了腐烂的鱼眼睛,跟另外的那个倒霉学徒作伴去了。
杜尔米欣赏了一会儿树的舞姿,觉得自己眼睛都快瞎了。他总觉得那些树木的舞姿有点重影了,像是他的幻觉。然后他发现那不是幻觉,因为每一棵树都变得五颜六色、五彩缤纷,还朝着他伸手,要他一起去跳舞呢。
于是他指一指刚刚埋好的坟包,彬彬有礼地说:“您瞧,我刚埋了个朋友,还是得帮他哀悼一番的。”
树木对人类的死亡无动于衷,依旧摇摆着躯干跳舞。
打断他与树木对峙的,是克克清脆的声音:“杜尔米哥哥,你跟小家伙们说什么呢?”
杜尔米转过身,瞧见克克那只翠绿色的大眼珠子,就顶在她的脑袋上,无辜又好奇地瞧着他。她的脖子如同那些树木一样被拉长,也同样扭扭晃晃、随风摆动,实在是非常努力地在跳舞呀!
……杜尔米抬头仰望着克克,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最后一拍脑门,喃喃自语:“我终于彻底疯了。”
第52章 饱餐一顿
好消息是,树人克克与裙装艾米一样,都认识杜尔米、都对杜尔米没什么敌意,甚至语气还挺亲近。
但坏消息是,树人克克却并没有裙装艾米那样清晰明确的自我意识。若是以力量划分,那么树人克克的力量恐怕比裙装艾米弱一点儿。或者说,她的力量有些“失控”了。
“疯了?”克克说,“杜尔米哥哥,你没有疯呀。”
说这话的时候,她还摇动着她长长的脖子,让杜尔米都替她觉得累。某一瞬间,杜尔米觉得,克克仿佛与这片森林融为一体。他放眼望去,树林中全是扭曲的、摇晃的树影。
即便【虚月】已经离开,这片岛屿也仍旧残存着不为人知的神秘力量。
杜尔米问:“克克,这就是他们所说的‘诅咒’吗?”
克克却摇头:“不是诅咒,杜尔米哥哥。爸爸妈妈留给我的东西,应该是好的东西。”
“这个东西是什么?”
“一份力量。”克克轻轻说,“这片森林守护着我,一直一直。可是我知道,爸爸妈妈希望我离开罗伊岛,去外面的世界……远离他们死亡的阴霾。可我真能做到吗?”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笑着说:“克克,你看我。”
“杜尔米哥哥?”
“我就做到了!”
若是他父母仍在世,他恐怕会栖息于他们营造的温暖港湾,快活地生活着。可在他们离开之后,他自然将扬帆远航,去往崭新的新世界。
“……即便爸爸妈妈仍旧在,你也要坚强起来,总不能一辈子当个乖小孩。”杜尔米又说,他想,他宁愿当一辈子的乖小孩,可他知道,他需要用这个谎言来欺骗克克,“该走了,克克。”
克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顺带一提,克克,让你的脖子离我远一点。”
“哦……噢!”
在克克的带领下,杜尔米终于能够顺利地穿行在森林之中,不必困扰于树人们的舞会邀请。
他问:“这份力量到底是什么?”
“克克也不是很清楚。”克克多少有些苦恼地回答,在摇晃的树影之中,女孩的面孔也变得疏离而模糊,“但是,如果克克饿了,小家伙们就会给克克送点蘑菇——很贴心吧!”
“很有趣。”杜尔米回答。
怪不得克克一直说要与“小家伙们”告别,因为对她而言,一直是这片树林陪伴着她。
罗伊岛四周环绕着树林。看来,正是这份力量阻隔了岛上异端与【伪日】的联系。长老说的没错,但也错了,因为根源不在克克身上,而在于克克的父母对女孩的守护。这是他们留给她的力量。
与树木、森林有关的力量?
他联想到【荒野】。在利文斯通的时候,正是一位【荒野】的信徒刺杀了奥古斯王国的王女。政务署说那是一位猎人——猎人?但克克的力量好像与“猎人”没什么关系,更像是自然本身,而非自然的猎杀者。
况且,【荒野】是【海镜】的副神。如果克克的力量真的来自【荒野】,岛上的森罗协会还会那般袖手旁观吗?
杜尔米一边想着,一边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到中天。于是他说:“好了,克克,你该睡觉了。”
“好噢。哥哥,晚安。”
“晚安。”杜尔米想伸手拍拍克克的脑袋,但哪怕是抬起手也够不到……于是他自然地缩回手,笑着说,“做个好梦。”
此刻,木屋是真正建造在一棵树上。那是整片树林最雄伟、最壮观的树木。十人可否合抱此树?百人可否抬动此树?因此木屋也离地面极远。
克克只能伸长脖子,先将脖子探进屋里,然后她的脖子像是一根弹簧一样,将自己的身体也拽了进去。
“我睡啦!”她的声音清脆,像是风吹拂树叶。
杜尔米回身望向树林,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克克,给我指条路?”
树们舞动得那么开心,他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克克没有回答,但木屋的窗户那儿飘落下一枚发着微光的树叶,飘飘荡荡地落到杜尔米的面前。他伸手接住,树叶的光芒就汇聚成丝线,骤然跃出,连接了一棵又一棵的树,形成了一条走出迷幻森林的捷径。
“给杜尔米哥哥的礼物。”克克和她的小家伙们一起说,整片森林都好像振动起来,“愿你在森林中永不迷路。”
“谢谢你……谢谢你们。”杜尔米礼貌地道谢。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树林。越是远离木屋,周围那种阴森晦暗的氛围就越是明确。杜尔米总是能察觉到一丝冰冷的窥视之感,就像是丛林的野兽审视着不明目的的外来者。
但杜尔米手中的那枚树叶始终散发着稳定的微光,让他能安安生生地走出树林。他想到了逐光女士给他的那一盏提灯。【力量】好坏与否,似乎总是与使用【力量】的人有关,而与【力量】本身无关。
若是【力量】有幸或不幸拥有自知之明,怕不是祂本身就要为这事儿感到委屈呢!
“……哎呀,脑子先生!”杜尔米兴高采烈地跟脑子先生打招呼,“等一下,您是我认识的那个脑子先生吗?”
“倘若你是我认识的那位【白日梦】先生的话。”海沃德·诺伊斯懒洋洋地回答,“……难得出一趟门,居然就能碰到您。真巧啊。”
杜尔米歪了歪头,回答:“那是因为我们都是白橡木号的乘客。”
他走出罗伊岛的树林的时候,在海岸边的礁石上瞧见了脑子先生;就如同走出白橡木号的舱室,就能瞧见串在桅杆上的脑子先生。
于是杜尔米又忍不住好奇地问:“脑子先生,又在晒月亮吗?”还不等脑子回答,他就继续说,“但是,现在的月亮可不能多晒呀。祂那么生气。”
脑子先生就惊异地说:“等等,你说的是……”
“【虚月】。如果你好奇的话。”
“……我不好奇。”脑子先生没好气地说,“我在旅馆的客房里待得好好的,偏偏你和我那位老朋友都要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告诉我。天啊,我就不能避开那些烦心事吗?”
“你不应该烦心于【群星会幕】吗?反正【虚月】已经走了,昨晚的事情已经了结了。”
“同样烦心。”脑子先生随口回答,然后他突然一怔,产生了一丝古怪的怀疑——为什么【白日梦】先生会知道他正烦恼于【群星会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