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肯·林恩左右看看,最后悲伤地发现:他是队伍里最贫穷的那一个。
杜尔米对格里菲斯赞许地点点头。他觉得格里菲斯现在终于有了一种“团队意识”,愿意主动给队伍提供便利了,这是一桩好事。
至于住宿怎么安排就回头再说吧,他们并不能确定每天的具体行程。
杜尔米还十分大方地给在场所有人发放了一笔现金:“各位,这是你们的活动经费。”他思考了一下,“虽然我很想说‘你们随便花’,但我认为经费的使用还是得遵照某种规章制度,至于这个制度是什么……算了,你们随便花。”
他悻悻地撇嘴,以为自己绝对不可能成为什么——庞大势力的首脑。他压根没那个脑子。
凯瑟琳·贝休恩莞尔一笑,便沉稳地说:“没关系,隔段时间查账就好。”
“……您说得对。”杜尔米很乖地笑了一下,“就听您的。”
格温点了点那叠钞票,然后忧虑地说:“团长,我们接下来就开始调查吗?”
“你竟然喊他团长?”格里菲斯惊讶地说,“但杜尔米已经不是马戏团的代理团长了。”
格温叹了一口气:“不喊团长的话,我喊什么?侦探先生?”
肯忍不住说:“我们像是什么秘密调查团体——表面上是古董收藏家,实际上是马戏团成员,根本上是侦探。咱们非得这样吗?”
“习惯了就好。”海沃德·诺伊斯安之若素,“我挺习惯的。”
“……你又是为了什么才加入我们啊?”格里菲斯万分不解地问。
凯瑟琳肃穆地回答:“为了维护世间理应被维护的一切。”
“您这话完全不错!”肯奉承这位逐光女士,“况且,您真的在践行这个理念!”
……格温与格里菲斯对视了一眼,都感觉自己是这个队伍里唯独清醒的那一个。
杜尔米无视了他们偏离主题的全部对话,自顾自回答格温女士的问题:“没错!各位,连经费都发放了,我们是不是也该出发了?咱们各有各的活儿要干的!”
他鼓了鼓掌,激励在场的所有人:“抓紧时间行动起来!”
这是他们来到克里斯琴的第二天。
他们六人将如同水滴,汇入克里斯琴漫长而庞杂的故事之中;也许脱颖而出、也许湮没无闻。
无论如何,他们都已是步入这段故事——无路可逃。
第525章 销声匿迹
杜尔米今天的目标是……呃,跟着格里菲斯·索伦去拜访索伦家族。
显而易见,杜尔米在克里斯琴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先做这个或者先做那个,并不影响他手头堆砌的事务与日俱增。
考虑到伪书案跟本杰明·诺普有关,而本杰明叔叔已经答应帮他追查那本手抄书与【虚无边境】的关系,因此杜尔米在这个案子上可以稍微省点事,先等本杰明那边的调查结果。
“那本书并非伪作。”本杰明是如此回答的,“而只是——另外一个版本。”
“另外一个版本?”听闻杜尔米的转述,海沃德忍不住问,“这意思是,那名作者实际上记录了另外一个治世的说法、另外一种历史的模样,但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这一切就成了‘伪书’?”
杜尔米点了点头。
这并非伪作,而是“错误的历史”。
根据本杰明·诺普的说法,亚玛利埃之歌在事实意义上存在着很多个不同的版本。
这是因为亚玛利埃与首皇的故事年代久远,历史真正的面目已经相当模糊了。最初的知情者与亲历者一旦离去,后来者便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在过往的故事上增添新来的色彩,使真相越发藏匿在迷雾之中。
再往后,人们在传播这些故事的过程之中,要么是添油加醋、要么是胡编乱造、要么是自由发挥,也很少原模原样地传递最原本、最初始的信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的说法,都有可能出现对不上的地方。
更何况,这之中还有无数个治世与历史的分歧。便是真相在这个治世流传下来又如何,若是最终获胜的是另外一位治世者呢?
这就好像是,就算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们意外知晓了格拉德饥荒的真相,但那与死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格拉德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的死亡之于那个治世的人们,依旧是令人困惑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亚玛利埃之歌是记录首皇故事与传奇的歌谣。
亚玛利埃之歌原本就不是真实的历史记录,从一开始就是人们的艺术创作与文学产物。文学作品所描绘的对象,究竟是否还是其本初的面目?又或者,是添加了作者的个人理解、加入了作者自身的层域内容?
杜尔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十分无解的。有的时候,即便人们认定自己是客观的、公正的、毫无立场的,但他们依旧是以自身的目光来审视这个世界。
譬如,杜尔米就绝对承认,自己当然是非常客观地看待这个世界的,他对待每一个人都不偏不颇、绝对公平。
可他甚至是目睹着外域之中的世界!
他仍旧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世界也不可能理解他。
亚玛利埃之歌的故事也存在着类似的情况:最初的亚玛利埃人如何理解首皇、曾经深陷神战之中的人们如何理解首皇,以及如今的谢兰人如何理解首皇——他们各自的答案可能天差地别、截然不同。
因此,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亚玛利埃之歌的历史意义就可能不同,流传下来的版本也就千奇百怪。
更具体一点说,在奥尔德斯治世,神秘侧更加销声匿迹,因而亚玛利埃之歌的版本或许就显得更加世俗,更加着重夸赞首皇建立第一个人类国度的功绩。
可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的力量是众所周知、昭然若揭的,因而亚玛利埃之歌的版本可能就重视神秘侧的要素——甚至亚玛利埃之歌如今都成了炼金术师追捧的对象了!
“我都快忘记这件事情了。”本杰明·诺普饶有兴致地回忆,“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一个亚玛利埃人带到克里斯琴的,他落魄得快吃不起饭了,所以才将这份手抄本典当给我。
“后来我翻阅了一下,发觉我留有一个更古老也更完整的版本,而他手里的这本不过是后人摘抄与描摹的新版本,所以我就失去了兴趣,转卖给一个书商了。
“……哦,只是这其中出了点差错。”
“什么差错?”杜尔米忍不住问。
本杰明难得懊恼地摇了摇头:“我竟是把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手抄本,卖给了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人!这实在是不应该。想来是过往三百年安稳平静的日子,让我失去了一点警戒心。”
杜尔米:“……”
难怪那个书商死了。
看来巨面者当古董商人,多多少少还是有风险的。不是商家有风险,而是客人有风险。
但杜尔米却也怀疑【虚无边境】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如果伪书案真的只跟本杰明·诺普这一名巨面者有关,那狮子先生怎么会命丧其中?
本杰明·诺普看杜尔米感兴趣,就详细给他解释了其中的一些细节。对于许多古董收藏家、或是手抄书的追捧者来说,这些知识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东西,但在本杰明这里,也不过是他随口讲给年轻孩子的趣味小故事。
而杜尔米更是听得懵懵懂懂,不求甚解。
“从源头上讲,亚玛利埃之歌一共分为三个版本,来历分别是首皇的追随者、首皇祭司的追随者,以及首皇部落的普通平民。”本杰明开门见山,直接把最根本的东西讲了出来。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琢磨:首皇的祭司?那不就是【太阳】?哦,那个时候还不是【太阳】呢。
……只不过,太阳教廷虽然没有完全遮掩【太阳】曾经为人的过去,但似乎也不愿意普通信众知晓这件事情。因此,教廷多半也不会主动推动第二个版本的流行。
说到底,当初那位祭司的追随者,与如今把持信仰的太阳教廷,并不完全等同。
“实际上,第三个版本才是真正的亚玛利埃之歌,也就是完全由当时的普通平民百姓编撰出来的、流传在民间的歌谣。这些歌谣或许传唱至今,有着最初音乐的雏形,也或许早就散佚在谢兰各地,失去了古老的价值。
“而在政治意义上、在历史意义上,更常提及的自然就是前面两个版本。按照公认的历史来说……我的意思是,神秘侧保留的历史,也即是【时历】未曾影响的历史……首皇与祭司,最后决裂了。”
“决裂?”杜尔米大吃一惊,“为了什么?”
“没人知道。”本杰明说。
虽然他这么说,但杜尔米还是将信将疑,以为神秘侧说不定流传着一些说法,只是他们不会言之于口。
……难道是因为【最初之火】?
杜尔米只能想到这个了,这是让祭司成为【太阳】的矛盾根本。
本杰明又说:“因此,前两个版本的亚玛利埃之歌,在后世就流传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首皇的追随者自然是穷尽赞美之能;祭司的追随者不会否认首皇的功绩,但也会提及背后的危机与首皇不甚体面的结局。
“后来,第一个版本与第三个版本合流,成为了人们常说的亚玛利埃之歌的‘正统范本’,第二个版本则成了少数人追捧的对象,很多时候是雕刻在石碑之上的古老遗物,因此也被人们称作‘描摹刻本’。
“一些知情者,会将这两个不同的版本,简称为‘范本’与‘刻本’。实际上它们刻画了同一段历史、同一个故事、同一个人物,只是角度不同、立场也不同。”
杜尔米愣了一下,隐隐产生了一个猜测:“那么,维特克教授手里的那一版……”
“很明显是范本。”本杰明不以为意地说,“不过,最近神秘侧流传起来的亚玛利埃之歌,倒有不少是刻本。”
……怪不得那些神秘侧人士疯狂追捧亚玛利埃之歌。
倘若刻本的来源本质上与首皇的祭司有关,那实际上就是与【太阳】有关。【太阳】与炼金术?这听起来可真是太有关系了、太搭调了!
但杜尔米仍旧以为,这一切实在是太复杂了。
刻本就已经是销声匿迹、藏于历史,似是而非地揭示了某些真相,同时还与神秘侧扯上了关系;而范本就更是在无穷无尽的岁月之中,被人们洗练了不同的色彩、添加了许许多多的额外含义。
更别说这一切还跟不同的治世、不同的历史有关!他们真要捋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怕是一辈子的时间都来不及,因为他们必须得步入历史之中,才能看清楚故事的真实模样!
……听了杜尔米的转述,海沃德更是哀叹一声,挫败地说:“这让我想到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大家都看向他。
杜尔米觉得自己已经能猜到脑子先生想说什么了。
海沃德噎了一会儿,然后自暴自弃地说:“是的,你们都知道,我们魔法师就是这样的——什么实验记录啊、项目课题啊、研究进度啊,要是换了一个治世,一切都得从头再来了!”
肯·林恩一句话都没听懂,并且觉得这份无知令自己感到安心。
“……魔法师的肆无忌惮的确令人印象深刻。”凯瑟琳收敛了笑意,皱眉说,“容我提醒,这里还有普通人,而且,这里是克里斯琴。”
海沃德往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个闭嘴的动作。
“什么?”反倒是杜尔米有些好奇地问,“这里是克里斯琴……这有什么影响吗?”
“如果简单一点理解……”海沃德思索了一秒钟,言简意赅地给出了一个解答,“此地禁止神秘。”
“真的?”杜尔米更是惊异,“真能完全禁止?”
“当然不可能。”格温回答,“但白日的克里斯琴几乎已经禁绝了神秘侧的事情,而夜晚又有宵禁,所以基本可以等同于‘此地禁止神秘’。要知道,克里斯琴的政务署的势力,可以说是相当、相当相当庞大的。”
她特地用了好几个修饰词,着重强调了一下政务署势力之大。
杜尔米对此还真的没什么认知。他侧头看了看窗外的克里斯琴,只是觉得街道平静安宁、人们泰然自若,像是这世上从来不存在什么神秘侧一样。
他既觉得克里斯琴的模样令人陌生,又觉得这不过是人们常常会忽略的、却也真实存在的凡俗世界罢了。
“总之,我们的调查也最好假借凡俗之名,而不要大张旗鼓地摆出神秘侧的身份。”凯瑟琳提醒,“譬如在这里,我也只是太阳教廷的一名骑士。”
海沃德点了点头:“我是一名学者。”
格温指了指自己:“剧团的编剧?”
格里菲斯左右看看:“那我是……放假回家的学生?”
……杜尔米想了一秒钟,觉得这群神秘侧人士是在陪克里斯琴过家家。
“哦,所以我是侦探。”杜尔米释然说,“这是我的助手。”
肯肃穆说:“是的,我是助手。”
他们共同静默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大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