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523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死者身份各异、有本地人也有外乡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亲属之间也互不相识。

他们全都死在夜里、死在家里,死因各不相同,但都可以说是突然暴毙。这些死者有的少了胳膊、有的少了腿,还有的少了心脏或者其他的器官,还有一个最特殊: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案件分布在克里斯琴全城,地点也十分混乱,完全看不出凶手是按照什么意图来杀人的。

很快,杜尔米就将案卷看完了。他与格温交流了一阵子,全都遇到了一个相似的问题。于是杜尔米抬起头,望向旁边那位面带微笑、姿态仍旧优雅的署长。

杜尔米困惑地问:“我有点儿疑惑,先生,这样肢体残缺的案子,也完全可能是木偶大师犯下的。我之前就在格拉德遇到一个类似的案子。可是,大家似乎都认可这是炼金术师犯下的血案,在政务署的档案中也强调了这一点。

“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这个猜想吗?”

第541章 剑走偏锋

现在杜尔米也经历过许多案子了,包括但不限于凡俗世界与神秘侧的案子。

他以为神秘侧的案子往往让人摸不着头脑。这并不是因为线索或者证据不足,而是因为人们不够了解神秘侧。

譬如说,那位接触到【虚无边境】的力量、因此不小心变成了透明人的小偷——这谁能想得到呢?人们就算抓破了脑袋都想不到一个小偷本质上是个倒霉蛋!

又譬如说,在格拉德的时候,人们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位木偶大师的行踪,除非彻底搜查整座城市。但逐光女士作为眷者,只是以【太阳】的力量横跨层域,就可以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足够清晰的踪迹。

神秘侧的力量,无论是用来犯案、还是用来办案,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可杜尔米竟然瞧不出这个案子里有什么神秘学要素,更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认,是一位炼金术师犯下了这种罪行。木偶大师难道不是更有可能?

诺伯特·克鲁克斯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到意外,他很快将一份档案拿了出来,正是那个死者流干了血的案子。

“很遗憾。”诺伯特说,“恐怕凡俗世界的手段无法做到这一点,至少不可能让死者的血全部流干。”

“这一点我同意,这场死亡里应该有神秘侧力量的参与。”格温低声附和,“为了一个特殊布景,剧团里曾经尝试过类似的道具,但无法复现这种流干了血的干尸。”

说着,她的语气中流露出一丝遗憾,像是为了自己那无法实现的舞台场景。

杜尔米:“……”

他震撼地看了一眼格温,不明白格温女士平常都在研究什么。

诺伯特面上的微笑都僵硬了一瞬,他轻咳一声:“……的确,正是如此。而在神秘学意义上,鲜血是相当特殊的存在。【偃偶】的道路用不着鲜血,但炼金术就不一样了。”

“真的?”杜尔米好奇地问,“您具体说说?”

诺伯特十分乐意地点点头。

通常而言,人们认为血液象征着生命的流动与命运的变迁,甚至有一些传说将鲜血看作是人们的生命之河。

在非常古老的时代,原始部族的人们以捕猎为生,注意到动物的血液从伤口流出、而后生命慢慢步入死亡。他们对这样猩红的液体产生了敬畏,并将其作为原始崇拜的一部分。

一些部落甚至将这种崇拜嵌入了他们自己的祭祀或者图腾之中,将红色看作是生命与死亡的同时象征。后来随着时代的发展,人们逐渐发现血液也流淌在自己的身体之中,并且注意到了人体的经脉。

他们认为鲜血竟然像是河流一样流淌在人体内,更认为人体就像是大地一样布满了河网与水流。

这是大与小、世界与人类的关联,也同样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相互映照。

“这些理论后来就跟不同的器官产生了联系。”

诺伯特饶有兴致地讲解着,看得出来这位政务署署长本身就对神秘学非常感兴趣,也难怪他明明拥有着贵族的身份与家系,却还是选择加入了政务署。

诺伯特说:“比如说,血液是从哪里流淌出来的?要是用那些医师的说法,就是人类的造血功能是如何来的?就好像康古里大河发源自北地的雪山,人的鲜血又是从何而来的?”

格温很感兴趣地听着,并且还记录着一些关键点。看来格温女士又有了一个新的剧本灵感。

杜尔米好奇地追问:“您的意思是,人体内有一个造血器官吗?”

“或许是吧。”诺伯特并不是很肯定,“那些解剖学家可能有更清晰的认知,我只是听闻可能与心脏或者肝脏有关。您知道吗?有些疯狂的医师,甚至想要用输血的办法来拯救病患的生命。”

“输血?”杜尔米吃了一惊,这是他闻所未闻的事情,“将健康人的血液输送到病人的体内吗?”

“的确如此。他们认为这是将健康人的‘生命’送到病人的体内,也就能带来崭新的生机。”诺伯特摊了摊手,“我个人并不是很信任这种说法,倒不是我怀疑他们的理论,而是因为他们的手段过于……粗暴。”

署长先生语气委婉地使用了这个词;但听起来不是普普通通的粗暴,甚至可能是残酷。

杜尔米想到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曾经提到过的医学理论的争议与矛盾,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恐怕连医师自己都没有搞明白人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诺伯特很快意识到自己有些偏题了:“让我们回到这个案子吧,血液的神秘学意义还不止于此。您应该听说过,炼金术有四大基本元素:火、土、气、水。而血液毫无疑问就代表了‘流动的水’。”

杜尔米想到那些炼金术师正争论着“黄金”是否可以如同植物一样“种”出来;换言之,也就是如同培育一个生命一样,“培育黄金”。

他便迟疑地说:“你是说,这是一场炼金实验?”

诺伯特摊了摊手,并未说什么,但已是默认。

“照这么说,凶手还要收集火、土、气这三种元素?”杜尔米皱起了眉,“可是他已经杀死了那么多人……”

“我们怀疑其余的死者也是炼金实验的一环。”诺伯特便说,“只不过,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这些死者与炼金实验之间的关联;更具体一点说,就是我们还没理解这名炼金术师的实验思路。”

杜尔米沉默不语。他略微有些不快。

他不快的地方是,他不明白亚玛利埃之歌是怎么莫名其妙流行起来的,并且还催生了人们对于炼金术的狂热追求。

按照利文斯通的情况来看,亚玛利埃之歌的流行与【虚无边境】有关。但那位麦尔维尔先生也是【虚无边境】的成员,却还是为了亚玛利埃之歌而来到了克里斯琴——这说明【虚无边境】其实也不是那么了解亚玛利埃之歌。

这分明是前后矛盾的事情!

杜尔米意图串联整件事情,却还是觉得一切都迷雾重重。他暗自在心里抱怨神秘侧的诡谲与离奇。

但是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在利文斯通的时候,【虚无边境】曾经与图雅信徒合作。这么说来,他要审问图雅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好吧。”杜尔米慢吞吞地说,“我觉得整件事情变得更加莫名其妙了。”

一名炼金术师通过杀人来收集炼金材料,意图进行一场炼金实验?并且这事儿还发生在克里斯琴?这听起来有点匪夷所思了,真的。

他的意思是,这里可是克里斯琴!凶手甚至是在【帝皇】的眼皮子底下,如此明目张胆地彰显着神秘侧的力量……

……这就是阿尔弗雷德治世。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

阿尔弗雷德治世为什么将神秘侧如此大张旗鼓地摆在台面上?

因为那位治世者要确保格拉德的存续不被动摇。

格拉德饥荒波及了太多人。譬如康士坦丝·艾肯,即便已经离开了格拉德、即便已经在克里斯琴生活了这么多年,当她无意间在梦中窥见格拉德往日景象的时候,她还是不顾一切地返还了格拉德,去追逐自己梦中的真相。

类似的情况绝对不在少数。格拉德饥荒死了几十万人,而阿尔弗雷德要将这几十万的死亡全都弥合起来——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因此他只能剑走偏锋。

他将神秘侧的存在摆到明面上,让所有人都意识到:是的,格拉德曾经出了事、曾经彻底磨灭,但现在格拉德仍旧存在;因为神秘侧!因为【时历】的力量、因为治世者的坚持!

他让所有人都知晓神秘侧,让所有人都知晓神秘侧的诡谲、非凡、莫测、离奇,因而格拉德的死而复生混淆在那些复杂又晦涩的故事之中,竟然也显得不足为奇了。

他不是将格拉德从神秘侧的泥淖之中带回来,而是将整个世界共同拖入神秘侧的深渊,因而他才能与格拉德再会。

阿尔弗雷德只有这唯一的一个选择。上行下效,普普通通的凡人也逐渐可以将“神秘侧”挂在嘴旁。

即便隔壁邻居,或是亲朋好友,或是自己,在某一日也命丧神秘侧之手,人们也只能叹息一声:唉,这就是神秘侧。

……可是这应该吗?

人们不了解神秘侧的时候,会以为那是凡人也足以征服的领土;人们了解神秘侧的时候,会为了那些力量而恐惧、而振奋、而贪婪。

可当人们习惯了神秘侧的践踏与残酷、当人们习惯了神秘侧的混乱与颠倒……人们就会麻木。

这就好像克里斯琴已经因为一位神秘侧的炼金术师死了整整十八个人,但人们依旧慢慢悠悠地生活在自己凡俗世界的层域之中,仿佛对这些死亡视而不见、仿佛对神秘侧也置若罔闻。

这根本就不应该!人们无论如何都不该麻木、都不该屈从、都不该顺服!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距离凡俗世界更近了。

为了拯救格拉德……为了拯救格拉德。

一时之间,杜尔米竟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复杂感触。他不知道这是对的还是错的,更不知道人类、世界,以及他自己,究竟该如何抉择。

他突然很想知道,现在的世界的指针,是更偏向真理侧,还是神秘侧?

“……我改变主意了。”

杜尔米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放在那些厚重的卷宗之上。

他想到这十八名死者,每一个都拥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故事。他们只是因为神秘侧毫无缘由、无缘无故的野心,就命丧在悄无声息的夜晚,等不来一个鲜活的真相,和下一个夏日的克里斯琴。

他想到自己在梦中进行的那场稀里糊涂的炼金实验,未曾分开的尘土形成了一层沉淀,却让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以为那就是金子、那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黄金。

他以为神秘侧就是这样的存在,荒唐、滑稽、扭曲、诡异;偶尔带来奇迹,大部分时候只是个笑话。

人们要为了那万不存一的奇迹,而留下那永恒无望的悲歌吗?杜尔米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替其他人做出这个决定、做出这个选择。

他以为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

“在这个炼金术师杀死下一个人之前,让我们把他找出来吧。”

杜尔米说。

第542章 大发善心

克里斯琴的夜晚总是空无一人。

这有点儿像是杜尔米所望见的外域,冷冷清清、空旷荒芜,但这其实是因为克里斯琴拥有宵禁。

在奥尔德斯治世,年轻的小杜尔米还跟随父母一同生活在克里斯琴的时候,他几乎没怎么注意过宵禁。这是因为年幼的孩子本来睡得就早,可能宵禁时间还没到,他已经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这同样也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生活在克里斯琴、从刚出生就接受了这条规则的限制。他习惯了生活在这条规则的区域之内,以为人们的生活本就如此、以为这世界的模样从来如此。

后来他们一家去了奈廷格尔,杜尔米才骤然意识到,这世上竟有一座无需宵禁的城市——不,这世上竟然只有克里斯琴这一座城市拥有宵禁。

只是人们从来都是昼出夜伏,所以这其实也没什么影响。

再后来,杜尔米遭遇了父母的死亡、外域的降临,便以为夜晚的宵禁没什么不好;要是人们知晓杜尔米的夜晚竟是那般匪夷所思、怪异扭曲的模样,那他们可能情愿自己从未踏入这世界的夜晚!

“但克里斯琴不一样。”

杜尔米独自漫步在无人的克里斯琴的街道。

他知道这里是外域,因为这里的建筑坍圮、潦倒、破旧,建筑的阴影之中传来悉悉索索的昆虫的舞步;可他也知道,即便是外域之外的克里斯琴,模样应该也差不多。

——外域之外的克里斯琴!瞧他在说什么疯话。

“总之,我很感谢。”杜尔米自顾自点了点头,“我很感谢你乐意用这样的模样迎接我,在我望见了那无数尘埃与碎片过后,我很高兴克里斯琴仍是——现在这样的。”

他很高兴克里斯琴没有破碎、没有成为齑粉。即便这只是外域之中的模样,即便这只是时光之中短暂的一瞬间,但他知道,克里斯琴真真切切地存在过,并且也将继续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