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529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那位菲尔丁夫人因为怀有身孕,所以在命案发生之后就直接去了楼上休息,至今也没有露面。

因此,一直在这里处理事务的,是诺曼·菲尔丁,即菲尔丁家族的族长。

杜尔米得承认这位菲尔丁先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不堪,除却贵族身上常见的傲慢与野心,他事实上彬彬有礼、谈吐文雅,即便强硬地要求所有宾客都留在这里,但也尽可能做到了宽待与面面俱到的照顾。

这样的行为其实挺正常的。杜尔米心想。在所有人看来,死者是诺曼·菲尔丁的亲信,而这场命案发生在菲尔丁家族的宴会;诺曼·菲尔丁先生毫无疑问也是受害者之一啊!

可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卡里·布朗之死,对菲尔丁家族有什么影响吗?

这是个纨绔子弟,也是个讨人厌的害群之马。要是卡里·布朗死了,作为其效忠对象的菲尔丁家族,指不定名声还能变好一点。

杜尔米更不相信卡里·布朗能给诺曼·菲尔丁带来什么帮助。正如人们所想的那样,“布朗家的那个小子”实在是惹是生非、不堪大用。

……卡里·布朗之死究竟能带来什么?

警告在场的宾客?但宾客们恨不得拍手叫好,连带着在此地困了一夜都没那么烦躁。警告菲尔丁家族?但卡里·布朗纯粹是个负资产,甩脱了这个负担,诺曼·菲尔丁的竞选市长的道路说不定还更加顺畅一些。

因此,即便表面上这是一场谋杀案,但除却死者本人失去了自己的生命之外,其余任何人都收获了许多东西。

“……这位先生,您是说,我在自己家族举办的宴会上动手杀人,甚至还是杀死了与我交好的一位朋友?”诺曼·菲尔丁惊诧地说,“您是在开玩笑吗?”

“嗯?”杜尔米同样惊诧地说,“您竟然还听见我的话了?”

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这般旁若无人的态度与理直气壮的语气,让所有围观者都为之叹服。

只是杜尔米或许还没走出昨夜的外域,还以为自己是在那个深暗的夜晚之中的、废墟一般的宴会。他还以为自己正望见腐朽的葡萄汁、跳舞的骷髅宾客,还有那个唇边流出绿血的死者。

杜尔米就说:“这是一个合理的猜测,先生。并不是我想怀疑您,而是我们侦探办案子就是这样的。我们必须面面俱到,考虑到各种可能性。”

他摊了摊手,面上笑吟吟的。他倒也不是不礼貌,只是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礼貌。

“……侦探?”诺曼·菲尔丁怀疑地说,“您是一名侦探?”

他的话语十分含蓄,但很明显是产生了一种质问与疑惑:一名侦探,却来参加他们这场贵族宴会?

“唉。是的、是的,先生,我是一名侦探。”杜尔米嘟哝了一句,“我明白您想说什么,您想说的是——侦探,与您、与在场各位的……呃、社会地位,不够相符,对吗?”

格里菲斯·索伦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嘴角。他甚至怀疑杜尔米是不是故意的,故意不说自己是奈特家族的后裔、故意不说自己是弗尼瓦尔神殿的血裔,却偏偏承认了自己真是一个侦探。

怎么,将这群无知愚钝的贵族戏耍得团团转,很好玩吗?

而凯瑟琳·贝休恩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觉得【白日梦】先生多半又是在发梦了——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绪之中,用他自己的方式摆弄着这个世界与这个世界的人类。

人们早该习惯的,是不是?人们不该拿自己的层域去审视他人的层域,更别说是【白日梦】先生这位巨面者的层域。

旁边的警探们惊得有些发愣,不明白场面怎么在一瞬间变成了这样剑拔弩张的气氛。

警长先生更沉得住气,他说:“没错,菲尔丁先生……倘若您不介意的话,或许我们也有必要搜查一下这栋宅邸内的情况,以及,您的随身物品。”

命案刚发生的时候,诺曼·菲尔丁大发脾气。在这种情况下,警探们自然下意识将嫌疑者定在了那群宾客之中,而忽略了菲尔丁家族内部可能的嫌疑犯。这是一个不应该的错误。

诺曼·菲尔丁冷笑了一声,傲慢地说:“没关系,尽管调查。只是我怀疑,等你们认定了我的无辜,要如何向我赔罪?”

“行了吧先生。”杜尔米翻了个白眼,“搜身而已,在场各位又不是没经历过。就您是例外?”

——哦。其实杜尔米才是那个例外。

因为是夜晚的杜尔米·奈特帮他经历了搜身,而夜晚的【白日梦】先生早就去往克里斯琴那漫长的往日之中,体会菲尔丁家族曾经繁盛与曾经衰颓的宴会了。

诺曼·菲尔丁表情难看,但他的搜身结果并没有什么问题。负责搜身的警探动作有些僵硬,看起来确实是不想得罪这名大贵族。

“……那么,菲尔丁夫人?”杜尔米试探着问,“逐光女士,要不然……”

“够了!”诺曼·菲尔丁大发雷霆,“我夫人只是弱女子,现在正因为怀孕而精神不佳,你们为何要去打搅她的休息?她是个出身高贵、温柔娇弱的贵妇人,绝不可能做出这等残害人命的事情!”

杜尔米盯着诺曼·菲尔丁,表情颇有些微妙。他觉得这位菲尔丁先生倒是很会说话,如今反倒是他们这群调查者成了恶人,而菲尔丁家族更加像是受害者了。

但是,连正常的调查过程都要如此防范吗?

“……诺曼。”

面色苍白、身材瘦削的菲尔丁夫人出现在了楼梯口。她高高地俯视着他们,目光没有什么波动,看起来的确十分倦怠、摇摇欲坠。

“不必说了,让他们来搜查我的房间吧。”

“琼!”诺曼情急之下直接喊了名字,“你怎么下楼了?你应该好好休息,这一夜肯定闹得你十分不安生……”

他快步走到琼的身边,扶住了他的夫人。他动作轻柔、表情专注。而那位菲尔丁夫人则面无表情,眼神静谧。那一瞬间动与静的对比,竟是令人印象深刻。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突然让杜尔米愣住了。

凯瑟琳·贝休恩主动去搜查菲尔丁夫人的房间了,她也是最合适的人选。而格里菲斯·索伦站在杜尔米的旁边,因为杜尔米突如其来的沉默而有些困惑。

“杜尔米?”他问,“你想到了什么?”

杜尔米想到了小说家的小说。

自深海而来的邪神的灵魂,入驻了普通的贵族少女的躯体,与一名贵族青年结为婚姻……

杜尔米冷不丁有些背后生寒。他的脑海中划过很多可能性,诺曼·菲尔丁或许真是这样的痴情种,也或许因为他非常在乎菲尔丁夫人腹中的胎儿,又或者是为了在人们面前展露自己的专情……

又或者,是神秘侧的阴影,在不知不觉之中覆盖了白日的光辉。

“没什么问题。”凯瑟琳很快完成了搜查,回到了人群之中,“一切正常。”

诺曼·菲尔丁很响亮地冷笑了一声,却也不说什么,只是盯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绿眼睛的侦探,心里头可能琢磨着此人究竟是谁、怎么会拥有这样的胆子。

显然,找不到药物来源、找不到投毒者与目击者,也无法锁定可能的嫌疑犯(因为太多人拥有嫌疑了)。案件的调查进入了一个僵局。

警探们有些愁眉不展。不过他们还是依照原定的计划,首先去搜查了整栋宅邸,希望能找到可能留存的线索……不过他们在心中并不抱有任何期望。

到这个时候,卡里·布朗的家人们才终于赶来。

他们以一种堪称漠不关心的态度确认了死者的身份,并且为死者收尸。在旁边试图安慰他们的诺曼·菲尔丁,情绪波动都比他们更加强烈。

当听闻谋杀案的死者的尸体需要经过尸检,在警局与停尸间暂存的时候,死者的家人也十分无所谓地同意了。

看起来,他们甚至可能不愿意为卡里·布朗办一场葬礼。

“……伙计。”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我见过这么多的亡者,你这样的情况也是相当稀罕了。”

“谁在乎!我不在乎!”

卡里·布朗的声音出现在杜尔米的耳旁。

杜尔米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他愤怒地低声跟【死昼】抗议:“别把亡者的呓语送进我的耳朵,至少别在白天!我可不想被当成疯子,至少是在白天!”

想必卡里·布朗的灵魂仍旧飘荡在这栋古老、陈旧的宅邸之中,为自己的死亡感到不敢置信,也旁观着一切人的表现。

可惜的是,恐怕卡里·布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唯独【死昼】知道,一人夺走一人的性命。

“嘻嘻。神,乐意!”【死昼】说。

无形的黑雾扫过这栋宅子,带来一阵无人察觉的阴冷的风。

“不对、不对。”【死昼】突然说,“不对!”

“怎么?”杜尔米讲了个笑话,“你终于知道死人的灵魂不该出现在白天了?”

“不对!”【死昼】说,“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死亡!”

按照菲尔丁家族的宣称,这栋宅邸拥有五百年的漫长光阴。

无数代菲尔丁家族的成员都生活在这里,或是寿终正寝,或是意外毙命。无论如何,他们的死亡痕迹都应该残留在这里,随这栋建筑一同镌刻在时光之中。

可死亡的神明却未曾搜罗到任何一句呓语、任何一抹亡魂——任何一个死去的人的痕迹。

杜尔米愣住了,他确认地问:“真的?可是,路德维希·菲尔丁就应该是在家中去世的啊!”

这可是格里菲斯·索伦所说的凡俗意义上的寿终正寝。再者说了,即便没有亡者的灵魂残留,这种宅邸也应当办过不少葬礼吧!

“没有,没有!”【死昼】都不说“嘻嘻”了,“就是没有!一个都没有!只有昨天死掉的那个——!”

死亡游荡在这空无死亡的建筑之中,好似祂自己才是这里唯一的死亡。

【死昼】不说话了。

杜尔米怀疑祂是去往死亡的层域,去搜罗与寻找菲尔丁家族的成员——那些死去的。但【死昼】能找到吗?

不,连死亡都找不到死亡吗?

这不祥的预兆让杜尔米有些心不在焉,以至于诺曼·菲尔丁跟他说话的时候,杜尔米都没反应过来。

“……啊?”杜尔米懵懵地指了指自己,“您找我吗,先生?”

诺曼:“……”

他匪夷所思地盯着这个绿眼睛的年轻人,一瞬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个自称是侦探的家伙是如何做到又敏锐又迟钝、又坦荡又茫然的?

格里菲斯在旁边一脸“天塌了”的表情,他欲言又止,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提示一下杜尔米。

诺曼干巴巴地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刚刚您对我与我夫人进行了毫无理由的指责与怀疑,现在,您该为此向我们道歉了。”

听起来毫无威慑力!

“好的,当然,没问题。”杜尔米摊了摊手,“我向您道歉,既然您如此要求。我为我们手中掌握的线索之少而忧心忡忡……”

更关键的是,【死昼】为了菲尔丁宅邸中消失的死亡而发了狂,以至于杜尔米都没法直接跳过调查、直奔答案了。

他为此哀叹了一声:“我以为这不是什么高明的把戏,随机杀人,或是伪装成随机的特定谋杀。只不过我们忽略了什么东西……或者说,这场谋杀隐藏在一个更庞大的计划之中,只不过是其中一环,所以我们才找不到关键线索……”

说着,杜尔米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诺曼·菲尔丁的表情僵了僵。一瞬间他的目光之中似乎闪过迟疑、挣扎、焦躁、愤怒,但随后,那一切都消弭在一种空洞的漠然的骄傲之中。

他说:“这或许是你的错觉……侦探先生。”

说完,他不再理会杜尔米,独自上了楼,去陪伴他的夫人了。

杜尔米盯着他的背影,眉头更深地蹙了起来。他突然意识到,诺曼·菲尔丁似乎知道什么,但对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告诉他。而杜尔米甚至不能确定,诺曼究竟是不是跟卡里·布朗之死有关。

“……杜尔米?”格里菲斯小心翼翼地问。

“你知道吗,格瑞?”杜尔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甚至想到过这样一种可能:那位菲尔丁夫人与卡里·布朗存在私情,所以在她怀孕之际,她必须将自己的情人灭口,以防这段关系被人发现……”

格里菲斯听得目瞪口呆,他觉得诺曼·菲尔丁真应该慢点离开的——听听这话,慷慨仁慈的菲尔丁先生只是要求口无遮拦的侦探向他道歉,这很过分吗?

“……但是我还是搞不清一件事情。”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动机。不,应该说,目的。”

为了泄愤也好,为了解决麻烦也好,甚至是为了让卡里·布朗不再碍眼也好……在这个案子之中,一条鲜活的生命,究竟象征着什么?

卡里·布朗的确人憎狗厌,可要是有人想杀他,他早就死透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觉得有些奇怪:要说有什么人是在昨天才跟卡里·布朗起了冲突,进而可能随手杀人的——那不就是他杜尔米·奈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