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541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差不多吧。”杜尔米随口回答,“这是船上的水手们捕捞到的,至于是从哪儿得来的,我也不知道。”

他爽快地笑着:“或许,他们也穿梭在不同的光阴与梦境之中,收获着来自不同时代的产物?对我们来说,那都是年代遥远、难以分辨的老古董了。”

或许他该找本杰明叔叔辨认一下。可话又说回来了,人们就非得将一切搞个清楚明白不可吗?

要是本杰明·诺普说这尊塑像是最初的【太阳】、首皇的祭司……那杜尔米真的会不寒而栗,并且忙不迭将这尊塑像送去太阳教廷。不妨像现在这样,他还能惊叹着欣赏一下古人的雕塑手艺。

黑鸦女士捉摸不透的目光落在了那尊塑像上,然后她似乎略有略无地笑了一声。

“您认识?”杜尔米好奇地问,“……哦,您认识也是正常的,毕竟您是【无人知晓】。”

“不,我并不认识。”黑鸦女士无奈地说,“尽管我守望着许多秘密,但也并非了解一切。我只是以为,大海果真深藏着许多秘密。”

杜尔米愣了一下,却敏锐地听懂了黑鸦女士的意思:“您是说,这东西来自【墟】?”他琢磨了一下,“……难不成这是一种诅咒?”

类似这样的塑像,理应出现在陆地之上、那些古人的陪葬品之中,可现在却出现在海洋之中、被幽灵水手打捞上来。

杜尔米不得不承认【无人知晓】女士的猜测可能是对的,这说不定是从【墟】的层域流落出来的古董,甚至于诅咒之物,最终落到了杜尔米的手里。

在这样森冷的夜晚,杜尔米理应怀疑一切出现的事物。

譬如说,他如何会在外域看到一个平平无奇、普普通通,仍旧温润如玉石一般的人形塑像呢?这太过于朴素,反而应当引起杜尔米的质疑。

他应当看到一个长满了蛆虫与触手的疯狂的神像啊!

杜尔米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他笑得前仰后合,简直乐不可支。

【无人知晓】女士也看出来了,【白日梦】先生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个神秘塑像所携带的邪恶力量。当然了,一位巨面者、一位圣名,确实可以不在乎这种力量。在祂的位阶之下,一切皆为蝼蚁。

可【无人知晓】女士却不明白【白日梦】先生为什么会感到可笑与滑稽。偶尔,她能够理解【白日梦】先生因为自身视角的不同、自身层域的驳杂,而对这个世界感到格格不入的郁闷;她自己也会产生这种忧郁黯然的想法。

可是,她却不能明白,【白日梦】先生为何能如此畅快地大笑,好似世界活该像是一个笑话。

不,她真正不能理解的,或许是【白日梦】先生那种旁若无人、坦坦荡荡的心态与作风。这

或许是因为她永远埋没在混沌的黑暗之中,难以拥抱自己真正的姓名;而【白日梦】先生永远能够站到台前,泰然自若地品评一切。

只是,事到如今,她不再为当初的选择感到遗憾或懊恼。她知道,在那个时刻,她仅有“承继隐之神殿的精粹”这一条道路。至于代价……她已经付出了。

“诅咒?”杜尔米就问,“这个塑像之上,果真有诅咒吗?”

“我感受到了一种邪恶的、阴冷的力量。”黑鸦女士回答,她谨慎地望着那尊塑像,“……不过,我不能确定这种力量是从何而来的。”

“我也不知道。”杜尔米就摊了摊手,“算了,我回头把这玩意儿扔给政务署收着算了。古老总是拥有古老的力量。还有图雅,到时候也一起带过去,让图雅帮政务署查案子!”

【无人知晓】女士不禁默然。她已经知道了【白日梦】先生在格拉德的所作所为。似乎每一次,【白日梦】先生都是在暗夜之中做出了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因而她真诚地赞美说:“这是您的慷慨,也是您的仁慈。”

“慷慨与仁慈?”杜尔米咂摸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若是换成‘大方与善良’,那听起来就没那么文雅与敬重了。我真该向您学习语言的技巧。”

之前有好几次,杜尔米都被【无人知晓】女士的恭维吓了一跳,又或是觉得有点肉麻。

他忍不住猜测,或许是因为黑鸦女士往往淹没在无穷无尽的秘密之中,没法跟人交谈,所以才这样亲切与恭谨?就好像杜尔米自己也是因为那寂静深沉的外域、那遥远漫长的帷幕,而变得随心所欲、活泼好奇。

人总是被自己身处的环境,逼出与之相反的另外一种性格与表现。

【无人知晓】女士却莞尔,她无奈而怅然地说:“不,这不过是……某种待人接物的通常习惯。”

杜尔米有点儿好奇地望了望黑鸦女士,认为这样的话似乎暗藏了一个答案:是某种特殊的教育环境,磨练了黑鸦女士的措辞与文法。

想来这位女士在真正成为【无人知晓】之前,也是经历过凡人的生活、拥有过凡人的故事。她又是如何一步登天、继承隐之神殿的精粹的?

不过,如今的杜尔米已经学会了收敛自己的好奇心。他猜测这背后也将会是一段不为人知的、曲折离奇的故事。恐怕【无人知晓】女士已经将自己的故事也同样埋葬在【无人知晓】之中。

因而杜尔米也不准备追问,或是一定要追根究底。

眼下白橡木号这么多幽灵水手,每一个都拥有着漫长又古怪的过去——要不然他们怎么会流落到白橡木号呢!

因而【无人知晓】女士也是一样。因而杜尔米的那些领民,都是一样。

杜尔米又一次笑了起来,他感慨:“【无人知晓】女士,其实不久前我才刚刚想到了您,没想到您就恰巧出现在白橡木号。我差点就要以为,是我将您召唤而来了。”

或许果真如此。黑鸦女士暗想。毕竟【白日梦】先生是巨面者,而巨面者拥有着不动声色地影响、遮蔽、动摇微面者的层域的能力。

尽管她自己也算是巨面者,但毕竟比【白日梦】先生弱了许多,因而她受到这位幽绿色眼睛的巨面者的无形感召,恰巧于今夜落于白橡木号的桅杆——而甚至【白日梦】先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也是很有可能的。

在这个无穷无尽的、广袤纷繁的世界之中,巨面者行于上、微面者行于下。

这像是一抹不自觉覆盖与倾轧的阴影,无论是阴影本身、或是阴影之下的人们,他们都不会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无人知晓】女士便莞尔笑说:“您是我的领主,追寻您的意志而来,自是我的义务。”

……杜尔米微妙地沉默了片刻。

你看吧,这就是他说的,【无人知晓】女士不自觉的恭维与肉麻。他其余的领民可不像【无人知晓】女士这般……这般谨慎又小心!

杜尔米不禁扶额,无奈地说:“您这样的说法,几乎要让我不自在了。咱们可算是熟人朋友了,对吧?不必这么客气。”他又语气轻快地说,“对了,说到这个,我刚刚就是想到了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无人知晓】女士微怔。

“当时您猜测我是一位帝皇,一位失落在时光与梦境之中、无人知晓的帝皇。”杜尔米好奇地问,“您为什么会产生这个想法?当然,我的确是踏上了帝皇之路……”

杜尔米停了片刻,揣摩着自己的想法,以及【无人知晓】女士当时的心态。

然后他的语气逐渐变得古怪起来:“可是,您的猜测太过于顺理成章,完全没考虑过其他的可能性,就好像……您曾经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第557章 有幸见证

偶尔,她化作黑鸦,飞掠无人知晓的暗夜。

她的姓名不为人知,即便希尔芙德神殿的同僚,也不过知晓她的打扮与形容。

起先她也并非一直使用这一身装束,可后来她发觉这样黑裙黑帽黑纱的模样更容易让人铭记,于是就不再改换模样。

她行走在谢兰与雾兰的大地之上,大部分时候都如同一抹影子,悄无声息地掠过,只沿着人们行过的足迹一路跟随。她搜寻那些寥落的往事,为自己也为他人。

贝利尔·弗尼瓦尔评价她多管闲事、总想做点什么,可她自己却并不这么认为。

她只是以为,人们既然活在这个世界上,那总该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才不枉自己活过这一遭。

……或许,她还是太像一个谢兰人了——一个活在探索狂热时代的微面者——而不是隐之神殿的先知。她还是太像一个凡人,而不是一个巨面者。

她恍然以为自己的人生也过得飞快、转瞬即逝。等她死了,她就只能铭记他人的故事了。但遗憾的是,她背负了【无人知晓】的诅咒,所以从一开始,她的故事就不会为人所知。

“……这世上最多的无人知晓的故事,便是时光与梦境。”【无人知晓】女士说。

大海广袤,却是这个时代最波澜壮阔的主调;星空遥远,却是神秘侧永恒不变的话题;死亡冰冷,却是每一个人都无法逃避的命运。

因而那永望的五神之中,仅有时光与梦境,繁复变换、遗弃零落、不为人知。

无数遭受舍弃的时光与梦境的碎片,就藏在这个世界无人知晓的角落之中、阴森漆黑的缝隙之中。偶尔有人的灵魂掠过那些地方,却反而让他们自己激起一阵惊悚的鸡皮疙瘩。

他们翻阅了世界的假面、抵达了世界的坟场!

“……但我也知道,时光与梦境不会回应我。”【无人知晓】女士怅然说,“流落在光阴之中的人们仍旧栖息在自己的生活之中,不会抬头看向时光之外;沉湎于美梦或噩梦的人们受到灵魂的流放,是虚假而破碎的片段。”

因此,当她行走在世界的暗面的时刻——或者说的直白一些,当她行走在神秘侧的时刻——她知晓什么东西会回应她,什么东西不会。

那永望的五神不会。

那永望的五神仍旧与光鲜亮丽的现实世界难分难舍,即便驻足、即便欣赏,那也不会是【无人知晓】。

至于【太阳】与【帝皇】,情况又截然不同了。

太阳的光辉总是照耀万物,慷慨、仁慈、温暖又炽烈。她以为在世界的暗面看到太阳,这分明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些太阳骑士都奔波于凡俗的荣光之中,为其信仰也为其征服。

【太阳】如何不是一位帝皇呢!祂也征服了这个世界,祂也同样名列那终末的六皇之一,只是人们将祂看作一位亘古存在的自然神,以为太阳的光辉永恒存续、从不掩埋。

“……因此,惟有【帝皇】。”

惟有帝皇之路的人们,若是惨遭流落与遗忘,便会在光阴之外、世界之外、凡俗之外,重又开辟属于自己的领地。他们仍旧以自己野心勃勃的目光凝望着这个世界,即便潦倒与落魄、即便失败或丧命!

“您猜对了,【白日梦】先生。”黑鸦女士静静一叹,“我确实在过去的某个时候,遇到过一位无人知晓的帝皇。”

“真的?是谁?”

杜尔米有些意外,又有些好奇。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遭遇的外域和【无人知晓】女士碰见的这些情况,本质上还是不太一样的。外域将世界的一切面目都呈现给他,无论世人知晓或者不知晓。

而【无人知晓】女士却必定只能遭遇“无人知晓”的往事。换言之,她行走在一片真正的、是凡俗绝缘的世界。

但这世界上为什么会存在这样一种力量?杜尔米感到了一丝费解。究竟什么是【无人知晓】?

他知道雾兰神殿是来自于【死昼】的层域、来自于亡者的呓语。但另外一方面,神殿所谓的“世界呓语的精粹”,为什么会变成这种奇怪的短语和短句?

假使以“无人知晓”来代入到【死昼】的力量……难不过是因为那些无人知晓的亡者过于多了,所以才生发出一片复杂而广袤的层域,企盼着有人来铭记或传颂他们的故事?

……那就不仅仅是死去的人们。杜尔米的大脑之中快速地划过一个念头。那同样是那些死去的……层域。

“那是【帝皇】的手下败将。”【无人知晓】女士回答,“那是安德烈·法涅斯无人知晓的敌人。那是在安德烈·法涅斯之前,与北地僵持数年,却最终未能征服那块土地的……暴君。”

一位暴君。

在他那个时代,想必他也是眼高于顶、骄纵傲慢,以为后人将传颂他永恒的姓名。

可是几百年之后,人们就将他忘光啦!历史不在乎他有没有改变这个世界,谢兰人也不在乎他曾经的战争铁蹄。

……杜尔米心想,这位暴君,难道就是葬送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故乡的风雪之城的人?他只知道那是一场惨烈的战役,最终的结果是屠城——无数平民百姓的死亡。

一时之间,杜尔米心中有些悲哀。他想,人们遗忘了这位暴君,这无关紧要;可人们却也同样忘记了死在这位暴君手下的无数人。

“而我去往他的故事……”【无人知晓】女士似是啼笑皆非,“最终望见的却是安德烈·法涅斯的人生。”

在那位暴君的人生之中,他初出茅庐便与安德烈·法涅斯争锋相对,最鼎盛时期也敌不过安德烈·法涅斯的疆土,而最终也成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手下败将,眼睁睁望着对方征服谢兰、成为谢兰的皇帝。

他死在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不久,郁郁而终。他死后于无尽的时光收拾自己凋零的故事、不值一提的人生,在那些因他而死去的冤魂的哀嚎之中彻夜难眠。

他也困于那场漫长的战争,即便在凡俗之外也挥洒着自己无处安放的野心。

在【无人知晓】女士落在他的面前的时候,他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废墟大声斥责下属的无礼,随后他还志得意满地询问【无人知晓】女士,是否愿意跟随他一同去征服这个世界。

……可是,征服什么?

他们眼前只剩下虚幻的影子、渺茫的时光、无情的岁月。这位暴君甚至只能在无人的夜空之下,在自己幻想之中的领土,如同游魂一般飘荡与踌躇。

甚至反而是他的敌人给予了他最后的容身之处!

只要安德烈·法涅斯还活着,只要【帝皇】的宫殿仍旧高悬,那么连同那段历史的全部故事,也都将定格在迷雾之中,即便人们只能隐隐绰绰地看到一些活动的影子。

人们其实也已经忘了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

人们只是知晓【帝皇】、铭记法涅斯王朝,却其实也已经忘了安德烈·法涅斯是如何征服这块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