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而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奥古斯王国选择了迁都,克里斯琴辉煌不再。
过往二十年里,【帝皇】对于凡世的影响力日益减弱,神秘侧的力量与故事大行其道,关于迷宫山的调查、研究、乃至于商业开发,都已经甚嚣尘上——于是,笼罩在迷宫山之上的迷雾,也消退了少许。
人们又闯了进来,听闻了几百年前战场之上的冤魂的嚎叫,并且让自己也成了新的冤魂。
“你想让我给他解脱。”杜尔米叹息着说,“你想让我给他们解脱,并且,不再让更多人闯进来。”
不必再徘徊了、不必再苏生了。既是死了、既成【偃偶】,那么就回到自己应该回到的地方吧。别再执着了。
“阿布索伦·乔伊特确实忠心耿耿,对吗?”杜尔米便说,“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忘记自己对你的许诺,他要为你征战沙场、视死如归;不,即便他死了,他也仍旧为你所用。”
可神秘侧的力量是这般诡谲、离奇的力量。死亡或许短暂离去,可疯狂、谵语、呢喃,从未在梦境止歇。
“……我开始好奇了。”杜尔米就低下头,轻轻巧巧地跳过那无数的尸首,向着那个依旧徘徊的身影走去,“我开始好奇,‘这一个’法涅斯王朝,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故事……显然,【偃偶】的力量身在此处,但或许其余的力量也同样沸腾。”
譬如说,安德烈·法涅斯究竟是借助了怎样的力量——【时历】的力量?——才能一直不停地回溯法涅斯王朝的建立与毁灭?
“可我又不是那么好奇。”
神秘侧的生灵与凡俗世界的生灵一同抬起头,望见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站在那个疯狂的潦倒的孤独了三百年的木偶面前。他们看到一双空洞的平静的眼睛,和一具腐朽的落魄的躯壳。
“因为我不好奇悲伤的死亡、不好奇绝望的终局,不好奇终究背道而驰、再难圆满的故事。我情愿生活在快快乐乐、鲜亮明丽的白昼,我情愿疯狂的阴影永远不去打扰人们的生活。”
克里斯琴之上,永恒高悬的【帝皇】宫殿,说不定也会响起一声长叹,为那千百年前的王朝、为那千百年前的战争。
“夜深了,也该休息了。公爵阁下……”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说,“【愿你沉眠】。”
于是那苟活了三百年的偃偶终于倒下,闭上了他永远无法瞑目的双眼。
——与法涅斯王朝,一同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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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调阅法涅斯王朝相关档案需要申请的事情,是在第184章 提到的
第567章 重又传唱
“各位,开会了!”
杜尔米表情严肃地拍了拍桌子。
他的对面,海沃德·诺伊斯把书盖在脸上,睡得天昏地暗;凯瑟琳·贝休恩正襟危坐,非常配合地鼓了鼓掌;格里菲斯·索伦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感觉灵魂马上就要飞向【乡】了。
劳伦特·霍索恩满脸困惑,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拉过来参会了;格温·阿尔克温坐在他的旁边,非常理解地说她也是这样,但总之来都来了,姑且看看他们团长想开什么会吧。
对此,劳伦特欲言又止,很想知道“团长”这个称呼又是怎么来的。
肯·林恩刚吃了早饭,正在打饱嗝。他瞪大了眼睛,茫然地说:“杜尔米,你要我们开什么会?”
肯最近有点儿乐不思蜀。他跟他新认识的朋友伯纳德·克拉姆一直在城里闲逛,去了各种地方、也了解了克里斯琴的各种情况。肯将每一项行动都事无巨细地写了报告提交给杜尔米,觉得自己全然完成了助手的职责。
杜尔米倒也的确看了肯的报告,但杜尔米却对那位伯纳德·克拉姆更感兴趣——他们在白橡木号的朋友!没想到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们仍旧能遇到曾经的老朋友。
只不过杜尔米还没来得及与老朋友见上一面。自从来了克里斯琴,各种事情从不间断,杜尔米都有点儿头大了。
所以他必须跟他的同伴们开个会——看看大家进展如何。
杜尔米便说:“咱们都来了克里斯琴这么久了,调查的进展如何呢?”
他们面面相觑。
所有人不得不承认,他们好像在各种地方收获颇丰,可他们最早想调查的那个伪书案,却压根没什么进展!他们怎么就卷进了克里斯琴的政治争端,还有什么奇怪的炼金术师杀人案了呢?
海沃德醒了,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只听见杜尔米说的最后几个字。他就回答:“不错了,今天我煮的那块矿石终于要融化了。但愿里头有些好东西!”
杜尔米:“……”
你煮的什么?!
“你真的在进行炼金实验?”劳伦特忍不住问,“可是,你听起来像是在……烧饭?”
“哦,我亲爱的老朋友,你是在玷污一名魔法师的知识水平!”海沃德故作不悦地回答,然后他摊了摊手,冷笑说,“是啊,我都想找一名厨子帮我看火了!”
肯老老实实地说:“煮矿石听起来不太好吃。”
“伙计,你不会真的想吃吧?”
格里菲斯打了一个哈欠,魂不守舍地说:“你可以在【乡】品尝一下,反正不至于在梦中迎来死亡。”
格温悲伤地说:“只是会痛苦地醒来,怀疑自己在梦中吃了屎。”
海沃德对这位女士肃然起敬,并且说:“我觉得应该不至于,这里头的材料又不会经过人体消化器官,所以顶多是一些土腥味和植物的味道。”
杜尔米:“……”
他不是说要开会吗?这些家伙都聊到哪里去了!
凯瑟琳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最近城里是不是不再发生古怪的杀人案了?”
“的确。”肯回答,他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还在老老实实每天看报纸的人,“最近,克里斯琴的报纸都开始提别的事情了。”
“别的事情?比如?”
“比如月中的市长选举,还有年底的议长选举。”
“议长选举?克里斯琴还关注这个?”
“或许会有克里斯琴出身的人选上议长呢?报纸上只是开始分析那些可能的候选人了。”
“看起来最近克里斯琴风平浪静,人们都开始关心政治了。”
风平浪静?杜尔米想到迷宫山沉眠的偃偶、想到夜色中克里斯琴褪色的往日、想到菲尔丁家族暗中的谋划,心里只有风雨欲来的预感。他不觉得克里斯琴真能安然无恙地度过这些日子。
这已经是帝临之月了。日子来到了一年之中的下半年。
去年……哦不对,上一个帝临之月——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个帝临之月,白橡木号刚刚离开了罗伊岛、正在向中轴进发。杜尔米竟然不知道该说这是上一个月、还是再也不会出现的一个月;现在想来,那已经是无比遥远的故事了。
但理论上说,这是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年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他们不过是模糊地共处在同一个月份里,像是镜子的两面、像是并行不悖的两条线段。
而如今他们在克里斯琴。
杜尔米眼神微妙地打量了一下在场诸人:海沃德、劳伦特、凯瑟琳,还有肯与杜尔米——这白橡木号的诸位,完完全全就是齐聚在此啊!
难怪是同一个三百年的同一个帝临之月。
杜尔米就悻悻说:“算了吧,咱们都在这儿了,我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克里斯琴是风平浪静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片刻。
最后肯点了点头,认真地说:“麻烦确实一直跟着你,杜尔米。”
“……这能怪我吗?”杜尔米生气地说,“我明明是在阻止那些麻烦!”
然后他想,安德烈·法涅斯也是在阻止那些麻烦;但是到了最后,安德烈·法涅斯自己也变成了麻烦的一部分。
……这样不行。他转而又想。他最近好像一直在思考这些复杂又晦暗的事情,甚至有些杯弓蛇影了。
“唉。”他就叹了一口气,不禁说,“我只是在想,我们非得这样追逐麻烦和被麻烦追逐吗?就好像我们只能守株待兔,却不能抢占先机一样。”
“这是因为我们在查案子,杜尔米。”劳伦特无奈地回答,“案子已经发生了,所以我们只能选择追查。”
杜尔米仍是不甘心:“那就没有防患于未然的办法吗?”
“有啊。”海沃德随口回答,“你来追逐‘群’的力量吧。”
眼见他们又要探讨神秘侧的话题了,肯·林恩自觉地闭上耳朵闭上嘴,埋头苦吃——店家给他们准备了一些小饼干小糕点,别人不吃他来吃。
“‘群’?”杜尔米怀疑地问,“……哦,你说的是占卜吗?”
这显然属于海沃德的专业知识领域,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侃侃而谈:“不,我要说的是更为细微但也更加确切的征兆与线索,就像是你刚刚说的那样,防患于未然。
“任何事情的发生都不可能是毫无缘由的,因此我们必然可能从细枝末节的地方看到整件事情的脉络与过程。倘若我们能事先在某个关键的节点阻止或者影响一件事情的走向,我们说不定就能挽回一场悲剧。
“譬如说,一场谋杀案——我这里说的是一个足够简单的案子。比如说凶手是因为自己破产才自暴自弃、选择报复性的随机杀人,那么我们就可以在某个时间节点阻止他的破产,以此来阻止他的谋杀。”
说到这里,劳伦特不由得提出异议:“这听起来更像是【记录者】会做的事情。况且,你这样的例子需要我们未卜先知,这场谋杀事实上已经发生了。”
“不,没有发生。”海沃德摊了摊手,“这就是最重要的一点,也是‘群’的核心概念:这世上的任何事情都不新鲜、都不稀奇;已有之事必将再次发生,我们都不过是这个群体之中的一员。
“这才是防微杜渐的核心:我们必须要吸取历史的教训。如果一件坏事已经发生了,那么我们就要它之后不再发生;如果一件坏事尚未发生,那么我们就要它永远不必发生。”
“……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凯瑟琳迟疑地说,“倘若曾经有人因为破产而报复性杀人,那么我们就要尽可能让之后的人们不再破产,以此降低他们杀人的风险?”
“是的。”海沃德说,“当然,这是一个没什么参考价值的例子,我只是希望这个理论听起来更简单一点。”
杜尔米思考了一会儿,最后困惑地说:“我以为这个理论中最令人费解的地方在于,既然这不是未卜先知,那我们怎么知道确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
“‘群’的力量深入一切、掌控一切,也知晓一切。基于我们已知的信息,我们就可以推测、假定、论断,给出结论,并且付诸行动。”
“……这听起来像是一位全知全能的神。”
“哦,你当然可以这么认为。”海沃德甚至笑了起来,“群星俯瞰大地、编织命运、网罗人间。‘群’的力量当然也注视着我们所有人。”
格里菲斯左右看看,最后他茫然地说:“你说的这么玄乎,也没见你们【塔】有这么厉害啊?”
杜尔米和劳伦特都忍不住大笑起来。格温叹了一口气,觉得格里菲斯可能彻底没救了。凯瑟琳没笑,因为她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可能是出于太阳教廷的立场。
海沃德并没有生气,因为海沃德一点儿也不在乎【塔】的风评。
他就说:“这是因为【塔】已经深入实践了神秘学,并且在别的地方得到了一些结果。比如说,有些魔法师可以通过观察星星的排布与云朵的变换,来断定明天的天气怎么样。这就是知识的运用!”
“这一点我完全能够理解。”杜尔米就说,“但这是因为你们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知识。”
“……我们确实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掌握着一样的知识。”海沃德就悲哀地叹了一口气,“因此,我们也不能指望‘群’之中的每一个人都与彼此完全一致、彻底等同。这样的差别既是美妙的,也是混乱的。”
“让我来总结一下吧。”格温便说,“我们并不能指望每一个人都像剧本之中的角色一样,该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情、他们就真的按部就班地行动。人类拥有一种随心所欲的主动性,因此我们也不可能真的面面俱到地防范一切。”
因此,防患于未然或许是有效的,但他们不能指望意外永远不会到来。
……但是【星群】确实一直在注视。杜尔米突发奇想。门萨先生或许是所有生灵之中掌握了最多知识与信息的存在,因为祂确实继承了【隐秘】的力量,并且是离那片黑暗最近的生灵。
杜尔米意识到,人们之所以对【星群】、对【塔】存在某种意义上的误解,并且对脑子先生刚刚说的这些事情感到困惑,是因为他们完全混淆了知识与信息的区别。
【星群】拥有一位副神【知识】。换言之,【星群】将知识交给了祂的副神,即便是【群星会幕】,【星群】也不过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所有人。
可是,【星群】仍旧保有着这个世界的全部信息: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变换与更改的信息。
因此……杜尔米诧异地意识到,【星群】才更像是这个世界的记录者!而【时历】不是。而【时历】反而混淆了时光与历史,反而令人们变得朦胧与模糊、不可捉摸。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塔】真的对这世上出现的各种混乱而无动于衷、置之不理吗?
杜尔米并不这么认为,他想起了当初朱利安·邓莫尔警长为了一场谋杀案而特地拜访加洛德·曼斯菲尔德的事情——人们当然都知道魔法师们了解神秘学,因此一旦遇到了神秘侧的怪事,他们也完全有可能向一位足够可靠的魔法师求助。
……最后,杜尔米无可奈何地意识到,脑子先生所说的这种“未卜先知”的做法,似乎更适合【死昼】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