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那他进展如何?”
“你可以去问【时历】。”埃默森浑不在意地说,“祂才一天到晚盯着世界的进展,我可不在乎。”
莱拉女士:“……”
【时历】想杀死安德烈·法涅斯,于是她来问埃默森;然后埃默森让她去问【时历】是吧?
哪怕莱拉女士自己就是那常正的七神之一,她也已经受够这群神明了!
因此她怒气冲冲地说:“我当然也不在乎!你们死了还是活着,我都不在乎。无非只是身为神明的你们死了,而身为层域的你们还在!千百年之后,人类也还是无法摆脱你们!”
“你太心软了。”埃默森不为所动地指出,“正如你说的那样,即便安德烈·法涅斯死了,法涅斯王朝也仍旧存在。哪怕【时历】重又书写了那段过往……人们也仍旧使用着谢兰的语言。”
“那可能就不再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功劳了。”
“安德烈·法涅斯不需要这样的功劳。”埃默森冰冷地说,“他是个失败者。”
莱拉女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帝皇】的宫殿静得出奇、冷得彻骨。她怅然地以为她果真太像是一个人类了,在尘世之中翻滚了那么久,也沾染了人的气味。
“……那么。”她放轻了声音,“你对克里斯琴也无动于衷了吗?”
她竟然来恳请他拯救这座城市。她明明只是侧身坐在克里斯琴的神秘侧,在梦中遥望着人世,永远无法真正抵达那座城市的凡俗那面;可她竟然来恳求他!
“克里斯琴不会倒下。”
“可如果安德烈·法涅斯倒下了……”
“如果安德烈·法涅斯倒下,克里斯琴就随之倒下……那克里斯琴就不配成为克里斯琴。”
莱拉女士难以置信地望着埃默森,不明白安德烈·法涅斯为何能如此无动于衷地面对这座由他亲手建立的城市。他给予它辉煌、也恩赐它毁灭。
“……别忘了,我终究只是【偃偶】。”埃默森也轻轻叹息,“我不是木偶师。”
他可能有千百种办法解决克里斯琴目前的困局。
可那仅仅只是为了克里斯琴、仅仅只是为了这座城市。因此那毫无意义。
人们可能会遗憾、可能会懊恼,可能会悲哀于这座辉煌的城市竟也在短短数百年间就从历史的舞台之上退场。但谢兰已经埋葬了无数的城市、无数的国度;人们不能永远沉湎于往日的灿烂。
因此,埃默森给出的答案非常简单:他不会拯救克里斯琴,自然,他也不会拯救安德烈·法涅斯。
况且……
“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埃默森淡淡说。
“……所以?”
“旧的王该死了。”埃默森语气冰冷,“旧的神该死了。”
“你说杜尔米?”莱拉女士啼笑皆非,“你怎么不去问问杜尔米的想法?你就这样擅作主张,认为安德烈·法涅斯应该主动为杜尔米让出道路……也就是说,你竟然同意【时历】的想法吗?”
“不,我不同意。”埃默森因为莱拉女士的这个猜测而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好像他跟【时历】达成一致是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一样,“我只是以为,【帝皇】继续存在一天,这个世界就永远无法摆脱安德烈·法涅斯。”
这是当然的。因为人们只承认那一位【帝皇】。
安德烈·法涅斯以人身成正神,即便法涅斯王朝崩塌了,安德烈·法涅斯也仍旧在。多少克里斯琴人仍旧企盼【帝皇】能够俯首、能够重新庇佑他们,能够重新让谢兰的土地响起法涅斯王朝的欢歌!
但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世界发生了巨变、时代也翻涌起新的浪潮。在法涅斯王朝崩塌的那个时刻,安德烈·法涅斯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并且下定了决心。
他会亲手建立这个王朝、也将亲手覆灭这个王朝;新的故事,就将从这片废墟之中诞生。
他的决心比那时光的神明还早了无数年!
只不过,三百年之后,那些凡人似乎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他们昔日的帝皇已经为他们决定了接下来的道路,而那起码不会是安德烈·法涅斯的道路。神秘侧的故事统治了人们太久太久,甚至统治了人们的帝皇。
……莱拉女士突然有一瞬的彷徨。她哀伤地意识到,那也不过是一场旧梦。
世界转瞬即逝、梦境纷纭变换,一杯酒就可以说完一个故事。往后的人们只能目睹结局,而无法感同身受。
而安德烈·法涅斯与【时历】的想法的确不同。因为【时历】仍在纠缠过往,但安德烈·法涅斯是为了缔造未来。这是祂们最大的差别,但也或许是最微不足道的差别。
到最后,连神明都殊途同归。
“【帝皇】的宫殿,不能再高居克里斯琴之上。”埃默森断言,“帝皇之路是人们曾经尝试过的道路,失败了也理应终结了;往后,人们不应该将人与神继续混淆在一块,不应该以为人可以取代神、神可以替换人。”
莱拉女士一字一顿地说:“而这就是你的决定。”
“这就是我的决定。”埃默森回复,“正如你也同样沉眠于梦境一样……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我的梦……”
“我的梦就是,明年这个时候,咱们的安德烈陛下能选中我的愿望!”
而杜尔米听闻克里斯琴的白日梦,耐心又细致地梳理着人们的心愿、人们的憧憬,还有这座城市一去不复返的旧梦。要多少年,克里斯琴才能堆砌如此之多的白日梦?
他笑着说:“说不定呢?说不定此时此刻的安德烈·法涅斯,就注视着克里斯琴、注视着你们的愿望呀!”
第570章 束手束脚
阿普里尔·格雷跟古董商店请了个假,说要回劳德大学处理一些事情。
她那位雇主似乎一点儿也不意外,很爽快地给她批了假,甚至都没有扣除她的工资。阿普里尔本该因为这事儿而感到高兴的,可她此刻心情沉重,郁积了许许多多的哀伤与不敢置信,因此她甚至来不及庆幸金钱的收益。
她是为了她的导师,即劳德大学历史系的詹纳教授的死讯,才特地返还学校的。本来这是今年的年中假期,阿普里尔是不必回校的;但意外与厄运总是接踵而至。
坏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一旦踏足校区,阿普里尔就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悲伤的氛围,那让她想起了自己养父母去世时候的感触。
詹纳教授无亲无故,因此只能由学生代为处理后事。阿普里尔本身是因为年纪尚轻、刚刚研习这个专业没多久,所以才没有参与这一次的考古勘察。可到了这个时候,她却成了最后收尸的那一个。
她是离得最近、来得最快的一个,因而她很快就见到了詹纳教授不成人形的尸体。那一瞬间,阿普里尔被巨大的震惊、惶恐还有悲哀淹没了。
她想她可能早就知道谢兰的历史是一种危险、疯狂的东西。可她最为尊敬的导师,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人们说詹纳教授是个古怪的小老头,脾气暴躁、性格粗鲁、谈吐直白;但是在阿普里尔心中,她的导师是个坦率、温暖、直来直去的人。
在阿普里尔的养父母去世之后,詹纳教授曾经与阿普里尔长谈半日,劝慰她想清楚自己之后的道路、并且永远不要辜负家人的支持与鼓励。阿普里尔痛定思痛,才逐渐从悲伤之中走了出来。
但事到如今,那个曾经安慰阿普里尔、告诉她死亡也不过是一次崭新的旅途的人——他自己也步入了死亡。
阿普里尔强忍着悲痛处理了詹纳教授的后事。在这个过程中,她得知了更多的细节:政务署接手了考古团队以及那个遗迹的后续事务,并且也是政务署将这些考古队员的尸体送回来的。
从人们的窃窃私语之中,阿普里尔意识到,是有一位过路的神秘侧人士——十分强大的神秘侧人士——帮忙解决了那个遗迹的问题,并且让这个团队的一部分人幸存下来。
然而遗憾的是,死去的教授与学生也并不少。这对于劳德大学来说是一个深重的打击。
阿普里尔甚至经历了一次政务署的问话,关于詹纳教授究竟是如何发现那片遗迹的问题。阿普里尔对此事一知半解,按照詹纳教授自己的宣称,他是有一次独自外出的时候,意外发现了那个遗迹。
政务署员工似乎对这样的说法并不意外,只是稍作记录、就此作罢。在他们看来,如今人已经死了、遗迹的问题也已经解决了——更早之前的事情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阿普里尔却暗自留了一个心眼。她意识到,这意味着詹纳教授的死亡可能另有隐情……或许,是某种神秘侧的力量,或是知情者暗中的引导与指示,让詹纳教授发现并且葬身于那个遗迹之中。
阿普里尔知道自己可能无法为詹纳教授复仇,但是无论如何……
真相就在那里。
詹纳教授的葬礼最后是在劳德大学进行的,出席者众多,气氛十分压抑。
葬礼上还出现了一些混乱,一位同样死在那个遗迹的教授的家眷闯进了葬礼,并且崩溃地大喊着、大哭着,指责詹纳教授才是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校方出面安抚了这位悲痛的亲属。但一切已成定局。
阿普里尔没什么表情地站在那儿,没有力气去指责那位闹事的人,但也没有办法为詹纳教授辩驳。死亡已经发生了,活着的人只能活着。
“……节哀,女士。”
阿普里尔·格雷抬起头,看见一个眼熟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站在她的面前。她略微荒谬地睁大了眼睛,随后又猛地意识到一种可能性。
她磕磕巴巴地说:“先生……您、就是您……”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预感。她只是想到古董商店那个神神秘秘的店主,还有这位杜尔米·奈特先生气定神闲的气场……还有孤儿院里他自称侦探、自说自话的表现……
那种莫名其妙的直觉让她意识到,杜尔米出现在詹纳教授的葬礼,不可能是一次巧合。
在迷宫山的遗迹,那位解决了危机、拯救了考古队员的神秘侧人士……
“嘘。”杜尔米将食指放在嘴唇上,眨了眨眼睛,“看来你猜到了,女士……好吧,最近的克里斯琴可真是不太平。等葬礼结束,咱们聊聊,怎么样?”
阿普里尔意识到这可能是她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在此之前,她两次遇到这位先生,但都选择了不管不问——无论是在古董商店还是在孤儿院,她都不去好奇他的目的、他的来意,就如同她不去好奇克里斯琴的夜晚一样。
可是如今她已经孑然一身,养父母已经过世、导师也同样过世,身世浮沉、前途未卜。即便前方有再多的迷雾与危险,又能比现在坏多少呢?
……詹纳教授一定比她更了解一个历史遗迹的危险性,也更了解如何应对这些危险。可他为什么会如此轻易地死在迷宫山的那个遗迹,甚至是头一个死的?
“没问题。”阿普里尔眼睛也不眨,干脆利落地回答。
葬礼结束的时候,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是克里斯琴的酷暑难得减弱的片刻凉爽,却让所有参加葬礼的宾客们心中平添一抹阴霾。他们挨个走过詹纳教授的棺椁,意识到这就是他们与亡者告别的时刻。
往后,生者与亡者将背道而驰、走向各自的远方。
阿普里尔在树荫下找到了那位杜尔米·奈特先生。他靠在树上,姿态随意又潇洒。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劳德大学的建筑,还有过路的无数人。
每当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掠过旁人的时候,人们或许都不自在地、莫名其妙地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束手束脚的感觉,像是被某种可怕的庞大的阴影所覆盖。
可随后他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自己的眼睛,好似那一次的注视也不过是他无意识的一缕走神。
“……奈特先生。”阿普里尔与他打了个招呼。
“哦,我真不习惯别人这么喊我。往常,人们都是这么喊我爸爸的。”杜尔米开了个玩笑,“就叫我杜尔米吧,女士,我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
阿普里尔却习惯了保持敬畏。不过她尽可能让自己放平心态,因为她知道这场谈话将会无比重要。
克里斯琴的雨水冰冷又漠然,如同克里斯琴的盛夏一般酷烈又直接。
“我从没来过劳德大学。”杜尔米选了个普普通通的话题,“在这儿上学的感觉怎么样?”
阿普里尔不太确定地看着杜尔米,最后迟疑地回答:“或许……只是上学?跟别的地方没什么区别。哦,劳德大学的建校历史还比较短,所以教授与学生的关系十分融洽,有时候甚至像是朋友一样相处。”
“这样挺好的。”杜尔米就说,“我父母曾经也希望我去上大学,甚至像他们一样走上学术道路。那个时候我在心里想:哎呀,爸爸妈妈,你们可别为难你们的小杜尔米啦!”
阿普里尔忍不住笑了起来,她问:“杜尔米,你的父母是学者?”
“对,没错,他们两个都是。”杜尔米回答,“一个学历史的,一个研究文献的。他们可真是般配,对吗?很多时候,他们还能给彼此的课题帮帮忙呢。”
“……那很好。”阿普里尔喃喃说,“在前行的道路上,他们永远不会孤独。”
杜尔米便邀请阿普里尔来一场雨中漫步。在雨中,他们将讨论这座城市、讨论那些亡者,并且讨论旧日的历史。
“詹纳教授从没跟你提过那个遗迹的事情?”
“不,导师提到过一些。”阿普里尔低声说,“但是,他认为我还不足以应付前期复杂环境的勘察,所以只是让我整理一些资料文档,等遗迹那边的开发进入正轨了,我再参与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