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569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他很快找到了一些经年的疑案,比如菲尔丁家族曾经象征性地为老族长的失踪而报案,但却完全没有提供任何可靠的线索;又比如说,曾经有人报案说诺曼·菲尔丁的马车撞死了一对父子……

类似的案子还有很多,有些已经私了、有些悬而未决。警探越是翻阅,就越是感到难言的悲哀。好消息是人们的性命终究堆砌出了一条充满血色的审判之路;坏消息是,那终究是人们的性命。

警探一夜未眠。当天色逐渐明亮起来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旁边的老警探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是时候去逮捕那个杀人犯了。”

警局派出了一队人。同时,因为这事儿最早是政务署通报给他们的,其中似乎还涉及到了炼金术师,所以政务署那边也派来了一队人。不过,政务署这边其实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任务:逮捕艾德蒙·菲尔丁。

唉!谁能想到呢?谁能想到就在这样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清晨,菲尔丁家族的这对父子就要一同归案了。

他们也压根没想到,当菲尔丁家族的大门打开的时候,门后却站着一名女士——一个怀孕的女人。

“我的丈夫正在三楼睡觉。”琼·赫德轻声说,目光冷寂而淡漠,“请跟我来。”

有警探忍不住想问,女士,您知道您的丈夫做了什么吗?

但琼·赫德知道——她知道那杯毒酒本来是给她的,而卡里·布朗反而是这场凶案之中最无辜的那一个。

她带领警探们行走在菲尔丁家族古老的宅邸之中,脚步声轻盈得不足以惊醒往日的幽灵。她的孩子在她的腹中轻轻蠕动,像是一个古怪的脏器。

“……哦,女士,就是您?”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这样对她说。

“别害怕,我是来……呃……好吧,要是直说的话,您指不定就更害怕了。不过我还是直说吧:我是来剪除那些缠绕在您的躯壳、您的灵魂之上的木偶的丝线的。”

……在她听闻这句话的更早之前,凌晨时分,琼·赫德被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惊醒。

门外是一位无头的贵妇,她正捧着她的头颅,面带微笑:“晚上好,菲尔丁夫人……或者,您希望我称呼您为琼·赫德小姐吗?吾主派我过来,并且请您过去。”

琼·赫德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诺曼·菲尔丁正在床上呼呼大睡,而那名无头的贵妇、以及他年轻的妻子,全都漠然地忽略了他的存在。

琼跟随在贵妇的身后,她们如同亡灵一般走过这栋漆黑的宅邸。月色无法照亮它的黑暗,而日光也无法涤荡它的罪恶。这故事是从很多年之前就开始的,却直到现在都没有一个结果。

“……我认为,我们的领主,祂有一些过度的慷慨与仁慈。”那名贵妇人突然烦恼地说,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意味。

事实上,在这走廊上静静走过的两位女士,她们是两位贵妇人。只是她们一个显得离奇,像是骇人的怪物;一个显得静默,像是过世的幽灵。

贵妇人便说:“祂要我请您过去,是为了解脱您的束缚,是因为那位木偶大师兼炼金术师的罪恶。可祂并没有注视您的故事……而要我来说的话,我认为您的手段也足够厉害。”

诺曼·菲尔丁,那个放浪形骸的花花公子、那个软弱无能的贵族子弟,他却痴狂地爱上了琼·赫德,为了这个年纪轻轻的贵族少女而神魂颠倒,要去反抗他威严而冷酷的父亲。

——哈!这简直像是三流小说一样的走向。

从任何角度来说,他都不该爱上琼·赫德的。这是他父亲强塞给他的联姻对象,压根没有任何感情基础;这也是一具累赘、死板、僵硬的木偶,本质上甚至受到他父亲的掌控。

可诺曼·菲尔丁就是不知为何迷恋起这个年轻的女人,这个淡漠、孤僻、寡言而倦怠的女人。

琼·赫德托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腹部,面部表情仍旧是平静的。她轻声说:“过奖。”

贵妇人捧着自己的头颅,转动自己的眼珠,望向身旁这个年轻女人……隔了片刻,她莞尔笑说:“我猜,不知怎么地,那名木偶大师对你的掌控——失效了。”

炼金术师不想让自己的实验出意外,所以木偶大师一定牢牢掌控着琼·赫德,不让她做出任何意料之外的事情。

但是木偶大师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地参与自己儿子的情感生活,所以这中间一定有一些日子是琼·赫德与诺曼·菲尔丁单独相处的。

就是那么短暂的一些时日里,诺曼·菲尔丁痴狂地爱上了这个年纪足够成为自己女儿的贵族小姐。

最关键的是,诺曼·菲尔丁甚至要为了她去祈求、去反抗自己的父亲。这压根没道理。恐怕连诺曼·菲尔丁自己也知道,贵族家庭不需要这么多冗余的情愫甚至于爱情。

——他何必爱她?

即便到了现在,诺曼·菲尔丁似乎也抱着那种不切实际的妄想。他甚至已经知道了琼·赫德是艾德蒙·菲尔丁的偃偶,可他竟然仍是爱着她。

“克里斯琴的贵族家庭会让家族内的子嗣学习如何防范【偃偶】的力量。”贵妇人慢条斯理地分析,“而您也是一位贵族,赫德小姐,我猜您至少知道……或者能意识到,自己受到了某种影响。”

【偃偶】的力量的确是潜移默化、难以发现的。但人们倘若能够谨慎、清醒地审视自己,并且时时审查自己的层域,那么他们理应能发现,自己做出了平素绝对不可能做出的事情。

譬如说,一个口舌笨拙的人却突然伶牙俐齿起来、一个谨慎胆怯的人却突然追问起自己不该感兴趣的东西、一个娴熟老练的水手却突然连大海的浪潮都分辨不清……

这些古怪的异样可能分布在他们生活的一点一滴,即便足够微小、即便只是相当短暂的不协调,但是在了解神秘侧力量的人们眼中,那也是足够显眼的不对劲。

“比如说,人们都说,赫德家族的这位小姐从来没出现在社交场上,却莫名其妙成了菲尔丁家族的联姻对象……难不成,她是私生女么?”

贵妇人仍旧在夜色中娓娓道来,基于她听闻的蛛丝马迹,以及她对于贵族、对于上流社会的了解。

“恐怕你并不是赫德家族的正经小姐,对吗?但可能也不是私生女。”贵妇人思索着,“或许赫德家族养着你可能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比如在特定的时刻去成为一个诱饵、一把武器……”

女人也可以成为武器,甚至是最锋利、最毒辣的武器。这是个动荡的时代,而有野心、有权势的贵族,必然会提前下注,并且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我听闻赫德家族如今已经落魄了,那是因为你名义上的父亲,也就是赫德家族的前任族长。人们说他昏聩、平庸,痴迷于炼金术却又毫无成果,将家产败得精光……

“可就是因为这样,如今的赫德家族才要观望更长远的未来,意图重新崛起。而菲尔丁家族就是他们很好的合作对象……你是筹码,也是利器。

“在赫德家族看来,你或许可以成为他们的助力——你的孩子会成为菲尔丁家族未来的掌舵人,是吗?可惜的是,他们不知道菲尔丁家族正在筹谋什么,又或者,他们以为老菲尔丁只是随便玩些无聊的把戏而已。”

她们的脚步声回荡在这间古老的宅邸之中,离那个暗室越来越近。

“……我承认您说的是对的。”琼·赫德静静说,声音依旧很轻,孕期反应确实让她苦不堪言,也让她摇摇欲坠,“您猜到了一些,而我也的确知道……”

“那么,你……”

“因为【奇迹】。”

贵妇人的头颅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

“正如您说的那样,我名义上的父亲痴迷于炼金术。在他失败的那些日子里,他开始求助于、或者说狂热地追逐起【奇迹】的力量。他指望【奇迹】施予他一场奇迹,而我、或者我们,就是他收集来的工具。

“我的确不是赫德家族的孩子,而只是受到赫德家族收养与教育的孤女。但我得到了这个姓氏,并且愿意承认这个姓氏,所以您的确可以称呼我为琼·赫德。

“老菲尔丁将我从赫德家族带到这里,也不过是因为他知道,老赫德从一开始就是想要将我投放进炼金术的容器之中,让我成为材料、让我成为熔炉。

“但于他遗憾、于我幸运的是——我拥有【奇迹】的骰子。在他将我改造成木偶的时候,我抛掷了那个骰子,于极端的痛苦与折磨之中,我成功保留了最后的一丝理智与自我。

“这就是【奇迹】给予我的……奇迹。”

人们往往祈求奇迹。

人们祈求奇迹的时候,他们却不会想到,奇迹往往意味着凡人的挣扎;因为凡人的奇迹之于那些高位者、那些上位者而言,不过是后者平平常常的生活。

譬如一个完全没有掌握神秘侧力量的普通人,也可以利用【奇迹】的力量来对抗神秘侧的倾轧、神秘侧人士的掌控。

因而凡人的奇迹也往往可以往那群高高在上的、傲慢的大人物脸上扇一巴掌——你那个百分之百的万全把握还是失效了,而这一切也不过是因为我百分之一的奇迹奏效了。

那可能不会永远奏效、一直奏效,但那迟早会有奏效的一天。

木偶大师是【偃偶】的选民,是不可思议、荒唐透顶的神秘侧力量。而这名贵族少女是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出身卑微、毫无反抗之力——木偶的改造过程本该是顺风顺水、简简单单的事情。

但【奇迹】给予她一场奇迹。

“……但那没法改变你的处境。”

这场奇迹只是让琼·赫德保留了一丝理智,在艾德蒙·菲尔丁不曾掌控她的时候,她可以获得一丝喘息的余地,并且重新收获完整的自我。

但琼·赫德仍旧无法反抗木偶大师的力量——即便她的躯壳之中蕴藏着【奇迹】的力量。

她也只能与诺曼·菲尔丁成婚、怀孕,并且继续行走在木偶大师为她安排的道路之上,直至疯狂的炼金术师亲手从她的腹中剖出那个尚未长成的胚胎。

她无从反抗。

“我明白。”那静默的声音仿佛也蕴藏了一丝苦涩,“……可是,我等来了一场白日梦,是吗?”

贵妇人不太确定地望着她,不清楚琼·赫德是真的在白日做梦,还是意有所指地提到了【白日梦】先生。她若有所思,却意识到此事无关紧要。

因为【白日梦】先生真的解决了艾德蒙·菲尔丁的事情,并且将琼·赫德从木偶丝线的束缚之中解脱出来。这或许才是【奇迹】真正带给琼·赫德的奇迹。

只不过……

贵妇人缓缓思索着,认为琼·赫德或许还隐藏了一些秘密。

比如说,赫德家族究竟是如何培养她的?她真的对神秘侧一无所知吗?她在菲尔丁家族的这几个月,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吗?

但她们已经走到了那间炼金实验室,因而贵妇人也闭口不言、敬畏地望向他们那位领主:“【白日梦】先生。”

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就站在暗室的正中央,他的出现仿佛照亮了这间永远暗无天日的实验室。他的表情是随性的、散漫的,可他仿佛正在聆听着什么,因而又是专注的、出神的。

“……嗯嗯,我知道了。”杜尔米就说,“好了好了,这个我也记下来了,我回头一起交到政务署去,行了吧?你们别着急啊——哎,【死昼】,别偷懒了,快过来帮我一块记!”

“嘻嘻,神、在睡觉!”

“你睡个屁!”杜尔米难得说了一句粗鲁的话,“你怎么不说你在做梦呢?”

那黑烟就委委屈屈地飘过来,帮着他记录命案了——这可绝不是因为杜尔米想偷懒,而是因为艾德蒙·菲尔丁实在是杀死了、亵渎了太多的人,以至于他的罪状都快列不过来了!

杜尔米望见那两位女士的身影,因而连忙从那无穷无尽的死亡之中回过神。他就说:“晚上好啊,法罗夫人,还有这位女士。您身体如何?”

他礼貌性地寒暄,而琼·赫德则同样礼貌地回复:“谢谢,这只是怀孕的正常反应。”

……真的假的?杜尔米心里犯嘀咕。当然了,杜尔米也没见过几个人怀孕,他哪里知道怀孕的“正常反应”是什么呢?他只是瞧着这位女士身形单薄、面色憔悴,所以顺便提一句罢了。

他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心里突然觉得他妈妈当初也是十分辛苦、十分伟大的。

于是杜尔米就直白地提到了自己的想法——他会剪除那些缠绕在琼·赫德躯壳与灵魂之上的木偶丝线。

他刚刚已经在这样做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特地唤醒了大半夜正在睡觉的阿切尔·英尼斯,彬彬有礼地询问一些【偃偶】道路的知识和注意事项……

阿切尔·英尼斯是崩溃的,但是在崩溃之中维持了体面与恭敬,并且老老实实复述了自己的所知所学。

杜尔米甚至已经尝试过了!他尝试剪除了很多受到艾德蒙·菲尔丁掌控的木偶丝线,并且在那些受害者之中发觉了几个熟面孔:譬如阿普里尔·格雷、譬如英格丽德·伊顿。

杜尔米简直心里发毛,意识到克里斯琴差一点就要成为故事之中的木偶之城了。真是可怕!

因而他也顺理成章地让法罗夫人去唤来那个最近的木偶——那位菲尔丁夫人。

在知晓艾德蒙·菲尔丁犯下了何等可怕的罪恶之后,杜尔米其实已经对其中的任何一桩都不会感到惊讶了。但艾德蒙·菲尔丁对琼·赫德的控制还是让杜尔米大吃一惊。他无可奈何地意识到,菲尔丁家族简直就是邪了门了。

而杜尔米之所以不直接剪除琼·赫德身上的木偶丝线,而是让她过来,其实也是有点儿好奇琼·赫德身上发生的事情。他确信法罗夫人刚刚肯定与那位女士聊了很多。

这位年轻的、身世复杂、旧事波折的贵族夫人,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杜尔米的提议,只是问出了一个问题:“倘若剪除我身上的丝线……这会影响我的孩子吗?”

这个问题直接把杜尔米问懵了。

他哪里知道这种邪门问题的答案!要不是他能望见那些丝线,他都不知道【偃偶】的力量还可以“剪除”!

“应该不会吧。”杜尔米不太确定的回答,因为他望见那些丝线只是缠绕在琼·赫德的身上,而没有束缚在琼·赫德腹中那个活物的身上,“……我认为不会。”

“……我很抱歉。”琼·赫德便轻声说,“我理解您的好意,我也万分惭愧……只不过,我担心这样的做法会影响到我的孩子。如今艾德蒙·菲尔丁已经落网,想必他也不会有能力继续作乱了吧。”

杜尔米有些费解地看着琼·赫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既然琼自己拒绝了这个提议,那么杜尔米也不会强求。某种意义上,杜尔米也能够理解琼·赫德作为一个母亲对孩子的担忧。

况且,正如琼所说,艾德蒙·菲尔丁往后也不会有作乱的机会了。

“……好吧。”杜尔米就点点头,“如您所愿。”

一夜的时光能改变多少事情?

琼·赫德平静地思索着,却永远无法得出这个问题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