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我保证,在这些天的舆论发酵之下,您的这场实验绝对比我的那场实验更加引人瞩目,绝对能吸引【乡】的所有人的目光,让他们遗忘现实世界的动荡,而沉醉于炼金术知识的熏陶之中。
“而我当然也会请【乡】、请【塔】、请【记录者】、请政务署、请太阳教廷……一同参与这样的看顾,或者说——‘看守’。”
说到这里,杜尔米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摸摸下巴,饶有兴致地说:“其实我们有办法监管神秘侧,对吗?我们不必管束神秘侧的力量,我们只需要管束神秘侧的人。”
因为,人类才是神秘侧侵蚀真理侧的武器。
人类那昏聩的头脑、软弱的理智、动摇的信念、庸俗的欲望——全都是神秘侧眼中的可趁之机。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海沃德突然意识到,【白日梦】先生在事实意义上已经可以使唤这些正神教会了。
祂在【乡】有格里菲斯·索伦这位选民、在【塔】有海沃德·诺伊斯这位魔法师、在【记录者】有劳伦特·霍索恩这位背靠使徒的信众、在太阳教廷有凯瑟琳·贝休恩这位眷者、在政务署……呃,政务署恨不得将【白日梦】先生供起来!
祂在森罗协会就更是不得了,奈特家族完全就是祂自个儿的势力范畴;祂在雾兰神殿也照样有着自己的人脉与血脉,更别说还有【无人知晓】女士这位“恭恭敬敬”的领民。
不知不觉之中,【白日梦】先生已经建立了自己面面俱到的势力范围;若祂是一棵树,那么祂的根系就已经蔓延到所有人们已知的神秘侧力量了。
而祂更是在普通人的心中留下了一些可靠、仁慈、正义的印象!这些印象究竟跟巨面者有什么关系?神秘侧人士多半是匪夷所思的。但这些正面的描述反正就已经跟【白日梦】先生挂钩了。
……想到这里,要不是海沃德从一开始就认识了【白日梦】先生,更是知晓这位巨面者的无知、天真与轻率,那他简直就要不寒而栗了。
明明【白日梦】先生好似什么都没做,只是到处溜溜达达、好奇这个又好奇那个,可在祂这般随性惬意的行为之下,祂却已经顺水推舟地将世界、将神明、将一切的力量,全部收入囊中了!
这简直完全打碎了熟人朋友们对于那个“杜尔米·奈特”的一贯印象。杜尔米是这样的吗?他如此周全细致、野心勃勃、谋而后动吗?
可或许那才是巨面者吧,对吗?
那才是人们该恐惧、该敬畏、该仰望的宏伟而磅礴的巨面者。巨面者的阴影掠过微面者的人生,不曾带走他们的生命,但带来一阵冰冷而长久的寒意。
巨面者不必特地做什么。只是因为祂们如此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生灵,所以祂们的一切举动、一切目光、一切想法,都将牵一发而动全身、都将影响整个世界。
这就像是一束遥远的光,将巨面者的影子投射到人间;仅仅只是祂的影子就能够遮蔽世间的一切生灵。
海沃德屏息片刻,最后他说:“可是,您真的知道……那一天会发生什么吗?”
“我不知道。”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只是在我看来,做点什么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好。要是我错了,那我就为这座城市的人们带来了一场白日梦,如何?让他们全都做一场美梦,为这白费的辛劳而向他们赔罪。
“我最初以为那一场烟火会是一场炼金实验,但现在那个炼金术师却是已经被抓获了……只不过,或许那场炼金实验并没有真的结束,而是以一种新的方式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恰恰是在菲尔丁家族的故事落幕之后,杜尔米才惊觉克里斯琴的故事仍未结束。人们似乎仍在等待。
并非等待一场实验,而是等待一场烈火。
“……我明白了。”脑子先生便说,他的语气简直有点儿啼笑皆非,“……只是,【白日梦】先生,我那半吊子炼金水平,果真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吗?”
杜尔米难以置信地说:“您在说什么啊,脑子先生,我这样的水平都让【乡】传得煞有介事,好像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真的炼出了金子……您起码比我强吧!”
脑子先生:“……”
在神秘学知识上,他当然比这位【白日梦】先生更强!
可他琢磨着这些话,怎么越琢磨越不爽呢……呸,他在神秘学知识上比【白日梦】先生更强有什么值得骄傲的?跟零分作比较,无论如何都是赢!
说到底,人们不是相信杜尔米或是相信海沃德,而是相信“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
……但是相信图雅好像就更没道理了吧?
杜尔米就说:“那个日子就很明显了,便是克里斯琴的市长选举投票的日子。”
“……也就是说,您要庇佑真理侧的克里斯琴吗?”
海沃德的语气十分复杂。
【白日梦】先生的意图已经非常明显了。他将自己的领民都派去稳固当天神秘侧的局势,尽可能让神秘侧人士不来添乱……可是,相对应地,在克里斯琴的真理侧这边,不就只有【白日梦】先生自己来应付了吗?
这可就奇了怪了,微面者去驻守神秘侧,而巨面者反而来庇佑真理侧!【白日梦】先生果真能带来出人意料的惊喜。
而【白日梦】先生同样说了,起码有三位正神参与了克里斯琴的乱局。【帝皇】大概是可以看成是自己这边的,但除此之外,对面也还有两位正神……而【白日梦】先生仅仅只是圣名!祂如何对付正神?
“那不然呢?”杜尔米挺奇怪地反问,“您应该也知道吧,我其实是克里斯琴人啊。”
杜尔米,或者说杜尔米·奈特,他的身世与背景其实非常复杂,连他自己也说不出个名堂来。
他是个谢兰人,也是个雾兰人,也是个兰介人;他的故乡可以是克里斯琴、可以是利文斯通、也可以是奈廷格尔,甚至可以是塔拉纳与弗尼瓦尔。
他可以是个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也可以是个吃苦耐劳的水手学徒,也可以是个狡黠敏锐的年轻侦探。
可他的确承认那些都是他,都是他的人生组成部分。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待得久了,他觉得这个治世的杜尔米也完全就是自己了——但他也不会忘记,奥尔德斯治世的杜尔米,曾经无忧无虑地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三年之久。
这是他的故土,也是他的城池。他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克里斯琴这一边,捍卫并且守卫这座城市。
“……哦。”杜尔米就笑嘻嘻地说,“您是担心,我打不过那几位正神?”
脑子先生微妙地沉默着。
杜尔米就当自己问对了问题,他满不在乎地说:“这其实没什么问题,因为打不过就打不过吧,祂们大可以杀了我,我也想试试自己还能不能如同又一场白日梦一样复活。
“而祂们可以杀死我无数次,但我只需要一次复活。我尽力而为就行了。我曾经在奈廷格尔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反反复复无数遍,可到了新的治世,奈廷格尔还是消失了!
“我以为神秘侧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东西,所以我不去想那么多。况且,我总是可以从祂们的层域全身而退,祂们又果真能够逃得过我的层域吗?我也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最重要的是,我没有顾虑,而祂们有。那些神明简直顾虑重重,一个两个都想着一口气解决问题,还都是比我更加异想天开的方案与思路……哈!祂们简直发了疯。”
说到这里,杜尔米也忍不住想跟脑子先生抱怨,想说说埃默森那个“【白日梦】来背负整个神秘侧”的堪称癫狂的计划。可他想了想,觉得在背地里说人坏话总是不好的——况且还是在克里斯琴说安德烈·法涅斯的坏话。
所以杜尔米就悄悄地、心虚地将这话咽了回去,转而说:“说到底,最重要的是让【太阳】别把克里斯琴烧了!”
他不确定【时历】打算做什么,也不确定【帝皇】突然回到克里斯琴的原因。但是【太阳】的目的应该是比较明确的了,但这事儿可绝不能发生。
某种意义上,克里斯琴仍是谢兰最重要的城市,因为这里拥有人类过往全部文明的灿烂的最高峰。法涅斯王朝并不属于安德烈·法涅斯一人,而属于所有谢兰人。
【时历】没给这个世界留下什么东西,倒不如说祂简直是太过于吝啬了,甚至不愿意多让几座曾经辉煌的城市继续留存下来。但愿人们能走出如今的三百年,去往新的历史;也但愿他们不会遗忘更古老的那些日子。
“……我并不担心您打不过那三位正神。”脑子先生叹了一口气,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毕竟您可是【白日梦】!谁能真正杀死一场【白日梦】呢?”
杜尔米倒是也挺赞同这个的,毕竟他确实死了很多回也没能真的死去。不过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似乎不再像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那样死那么多回了……世界情愿放过他了?
脑子先生又说:“我真正担心的是……您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从何而来,对吗?”
“确实如此。”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唉,脑子先生,您简直太了解我的情况了。”
“……我真是情愿我不了解您!”脑子先生没好气地说,“我一个选民,了解您这位圣名?您真是别开玩笑了。只是因为咱们认识得早,所以知晓彼此的底细罢了。”
譬如说,曾经那个年轻的水手学徒,还给尊贵的船上贵客送过饭呢!
脑子先生又说:“因此,当您真正对抗那些神明的时候,您要如何保证——您果真能将自己的力量运用自如?”
这问题还真把杜尔米给难倒了。他向来是随心所欲地使用自己的力量,虽说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是什么,但反正从来也是挺灵光的……不至于这一次突然不灵了吧?
他这副犯难的样子可真是脑子先生的预料之中。
于是脑子先生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想着,既然如今他们是在群星之下谈论这个问题,那【星群】为什么不干脆将神秘学知识赐予这位【白日梦】先生呢?
反正杜尔米是自个儿找到【塔】的,按照【塔】的标准,这完完全全就可以成为【星群】的信徒了。
但【星群】一直安安静静、毫无动容,好像一定要杜尔米保持一无所知、脑袋空空的模样——去迎接那个真相、去推开那扇真相之门。
“……别忘了层域。”最后,脑子先生只能说。
“啊?”杜尔米傻乎乎地回答。
“……您‘啊’什么?”脑子先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您总应该知道【层域】吧!”
“这个我当然知道。”杜尔米怀疑地问,“可是,这跟我的力量有什么关系?又或者,您是觉得一场【白日梦】果真可以笼罩整个世界,让世界也变作我的层域,于是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脑子先生本来似乎想说别的,但是直接被杜尔米这个设想给气笑了,他讥讽地说:“可以,完全可以,您当然可以自己为自己实现这场白日梦。”
“哦!”杜尔米故作恍然大悟,相当认真地点点头,“下次我试试。”
脑子先生匪夷所思地说:“您真的要试?”
“什么啊?”杜尔米同样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啊?脑子先生,在您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他们面面相觑。
最后杜尔米十分委屈地说:“我明白了,在您眼里,原来我就是那种无所顾忌为所欲为的法外狂徒啊。唉,真叫人伤心难过,您竟然是这样的脑子先生!”
……海沃德觉得【白日梦】先生确实是那种无所顾忌为所欲为的性格;法外狂徒可能不至于,但他想来【塔】就来,想去【群星会幕】就去——也没见他有多遵守秩序啊?
倒不如说,【白日梦】先生是自己定下了秩序,然后要别人来遵守他的。
想到这里,海沃德倒是有些啼笑皆非了。何不让【白日梦】先生去试试呢?这世界反正也不会更加糟糕了;若是这场白日梦能够笼罩这个世界,那说不定祂能人们带来更多的美梦而非噩梦呢?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海沃德首先为自己叫屈,然后他又戏谑地说,“不过,【白日梦】先生,我倒是开始期待过两天您能在克里斯琴做些什么了。
“——这世上可能还有很多人不把您放在眼里,但过了那一天,您的名字就真正响彻整个谢兰了。
杜尔米吃了一惊。
他一边觉得脑子先生的话多少令人起鸡皮疙瘩,一边又觉得这事儿听起来倒是挺有意思,至少他愿意去凑那些热闹。
夜色沉沉,月光皎洁却冰冷,【帝皇】的宫殿在克里斯琴投下一抹模糊的、残存的阴影。或许这道阴影马上就要消散了;或许新的生机也将诞生在新的光阴之中。
“……总之,万众瞩目的日子就要到了。”
杜尔米伸了一个懒腰,唇边仍是兴致勃勃的笑,只是自言自语说。
“但愿场面别太大。”
第587章 措手不及
“真的?咱们也能投票?”
肯·林恩有点意外地摆弄着手里头的东西。
这是一张普普通通的长方形硬卡纸,印刷了几个名字、一些简单的花纹,还有克里斯琴的城市剪影,显得有些别致。这就是今年克里斯琴市长选举的选票。
“我们非得把这玩意儿投出去吗?”肯又问,“我又不是克里斯琴人,不想参与他们的市长选举。万一我这一票最终成了决定性的一票怎么办?想想就让我冒冷汗。我情愿把这东西当成是来克里斯琴一趟的纪念品。”
杜尔米耸了耸肩,随口说:“随便你,兄弟。但我觉得你这个想法压根不可能。”
“什么?”
杜尔米就拍拍肯的肩膀,笑眯眯地说:“要是让克里斯琴人知道了一个利文斯通人的投票成了决定性一票,那你可能没法走出克里斯琴了——克里斯琴人会发疯一样地追杀你。”
肯:“……”
他琢磨着杜尔米也是利文斯通人啊?怎么语气还挺幸灾乐祸的?
所以肯朝着杜尔米翻了个白眼,却自己改了主意,他说:“本来我对这事儿不感兴趣,但既然选票都拿在手里了,不参加也是亏了!我去了解一下这几个候选人的情况!”
说完,他一头扎进了克里斯琴市民们的讨论之中,像是要在一天之内把克里斯琴的政治局面研究个明白,然后投下自己庄严神圣的一票——行了吧,利文斯通的小子,想凑热闹就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