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而面前的这块石头不一样。杜尔米非要说这是他从亚玛利埃的梦境之中得到的——可是,梦境?神秘学的力量或许可以穿透层域,但一块硬邦邦的石头,这要如何无中生有?
比如说,埃德加·洛弗尔遭遇的那场【奇迹】,最后都可以说是一只蚊子替他挡了灾。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人们要如何点石成金,切实地改变物质的构成方式?
因此,这一切似乎仍旧意味着他疯了——是他梦游捡了一块石头,而不是外域给了他一块石头。
“……好吧。”最后杜尔米若无其事地、落寞地转移了话题,“您就当我疯了吧,指着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说这是传说中的贤者之石。”
海沃德狐疑地盯着杜尔米看了一会儿,最后他说:“我情愿相信这是您从别的层域弄来的神秘学石头,比如过往的时光什么的。”
“……这又跟您刚刚的说法有什么区别?!”杜尔米终于有点抓狂了,“‘梦境’难道不能算是别的层域吗?我从梦里拿出了一块石头,和我在‘历史’之中拿出了一块石头,这有区别吗?”
他觉得不是自己疯了,而是这个世界、这些神明、这些神秘学知识疯了!
“因为梦境是不一样的。”海沃德严肃地指出这一点,“梦境是纯粹的头脑的活动,是与凡俗世界离得最远的层域。而其余的层域,无论是时光还是死亡,甚至于星星,都与现实的、物质的世界或多或少有着交集。”
杜尔米下意识想反驳,想说莱拉女士曾经还在波尔普恩的大雨之中以意志阻隔了雨水。
但随后他意识到,莱拉女士使用的躯壳是一具偃偶。那意味着莱拉女士已经步入了凡俗世界。此外,他们当时是在波尔普恩的梦中,而非现实世界。
有时候,梦境是如此真实,以至于人的大脑反而无法辨析真实与虚幻的界限了。
“……您似乎是试图让我相信,一切神秘的、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可以用凡俗世界的手段来进行解释。”杜尔米缓慢地说,“就好像在推理小说之中,一切神乎其神的犯罪手法,都可以用合情合理的手段进行拆解。”
这就像是一场魔术。只是人们不曾知晓其中的奥秘,所以就以为这是一种魔法。
“的确如此。”海沃德说,“当我们逐渐了解神秘学知识之后,神秘学也就没有那么‘神秘’了。”
对于无知者而言,很多事情都是不可思议、超乎想象的,以至于他们甚至会从十分偏颇的角度来理解这个世界;但对于知晓者而言,知识就成了另外一种诅咒——并非人在追逐知识,而是知识在追逐人。
【星群】将知识赐予祂的信徒,往后,一切知识都成了普通人能够接触、能够理解的东西了。
但即便如此,这些知识也仍旧是【星群】定义的知识。换言之,这些知识也只会在【星群】的层域之中生发与蔓延。
只有在同一片层域,物质的交换才能实现;只有在同一片层域,思想与理念才能彼此触碰。
……但是这不对吧?
杜尔米突然有些狐疑。
如果脑子先生是如此解释这个世界的,那么【海镜】究竟是如何倒映谢兰的?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这不是更加不可思议的无中生有吗?这甚至是直接跨越了真理侧与神秘侧的永恒界限……
雾兰究竟是怎么形成的?谢兰和雾兰究竟处于一种怎样的状态?镜匠的力量有那么厉害吗?要是镜匠真的这么厉害,这份力量还能被海洋所掠夺吗?
如今【白日梦】先生从梦中拿出一块石头,都会让一位魔法师感到难以置信……那神明凭空倒映并且创造一块大陆,人们就能接受了?
在杜尔米即将陷入这个问题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海沃德,你醒了吗?”劳伦特问。
“请进。”海沃德下意识回答。
劳伦特推门进来,看到杜尔米的瞬间就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杜尔米……?你也在这儿。”
“我遇到了一点麻烦。”杜尔米心不在焉地回答,“来找海沃德请教一下。”
……海沃德谢谢他还记得喊名字,而不是喊脑子先生。
但问题是海沃德昨天已经在劳伦特面前说漏嘴了啊!哦,现在杜尔米还不知道他已经说漏嘴了……这让他怎么办,当着【白日梦】先生的面承认自己说漏嘴了吗?
海沃德开始眼神威胁劳伦特。劳伦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也不知道是如何理解海沃德的眼神的,总之他默默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然后眼神开始放空。
不过海沃德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劳伦特其实是在强自镇定而已。他的这位老朋友已经尴尬局促到想要逃离这个房间了。很好,因为他也是这样。
但尴尬的只有他们两个,因为杜尔米还压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还兀自沉浸在复杂的神秘学知识之中。
最后他总结说:“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梦境的无中生有更像是炼金术的点石成金,都是在真理侧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真理侧的法则是稳固不可动摇的,我们很难钻空子。”
而从这个角度来说,【海镜】倒映谢兰一事……也一定别有玄机。杜尔米暗自想。【海镜】用了神秘侧的力量,最终却改变了真理侧……这听起来有点不太对劲。
……海沃德也不知道他理解得对不对,或许大概应该是对了吧。他只是在思考【白日梦】先生会如何捧腹大笑嘲笑他的说漏嘴。
“你们在聊什么?”劳伦特反而奇怪地问。
杜尔米耸了耸肩,随口说:“我说我从梦中带出了一块石头,但海沃德说这不可能发生。也或许,这只是一场白日梦吧。”他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我们正在这儿辩论呢。”
“从梦中带出了一块石头?”劳伦特惊异地说。
“是啊,当我醒来的时候,这块石头就在我枕边了。”
劳伦特想了想,便说:“是不是旅店没有把房间打扫干净?”
海沃德:“……”
杜尔米茫然了一秒钟,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是如何猖狂与无所顾忌,以至于整个旅馆都好似响彻了他的笑声。
“这简直、这简直就是……”杜尔米乐不可支,“这才是凡俗世界的人们理所应当的想法啊!脑子先生,您还是太神秘侧了、太神秘学了,当然,我也如此……天啊、神啊……我会永远记得这个笑话的!”
提问:为什么有人能从天而降?
回答:因为他跳楼了!
杜尔米笑得完全停不下来,什么疯狂啊、晦涩的神秘学知识啊,他都抛之脑后了。
他只觉得这个说法实在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可他沉浸在神秘侧的冰冷与晦暗之中,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是啊,是啊,说不定只是旅馆的清洁工没有好好干活而已!
海沃德无言以对地看着劳伦特,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给我一种杜尔米当侦探的感觉:为什么魔术箱里是人头?因为人头没地方藏了只能藏进魔术箱!”
这下杜尔米不高兴了,他嘀嘀咕咕地说:“怎么了?这不就是凡俗世界应该有的样子吗?这很合理啊?也许我住的房间的上一任住客是个石头收藏家,不小心在枕边落了一块石头……这不对吗?这很对啊!”
他简直理直气壮地相信了时钟先生的话。脑子先生啊脑子先生,您还是太神秘学啦!
劳伦特对他们的谈话根本摸不着头脑,他只好看向了桌上的那块石头,并且转移了话题说:“这就是那块石头吗?顺带一提,你们调查的情况如何了?我今天打算去亚玛利埃的城市博物馆看看。”
昨天是他们抵达亚玛利埃的第一天。
除了杜尔米拥有非人般——其实就是“非人”——的精力,依旧在这儿跑东跑西之外,其余人都在旅店里好好休息了一天,并且打算在今天开始他们的调查。
……话虽如此,要是让一般人知晓了他们这一群人过去一段时间都做了什么,那真是得夸他们一句“闲得无聊”——从利文斯通到克里斯琴,再从克里斯琴到亚玛利埃,如此漫长。
“是的,就是这块石头。不过这石头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杜尔米就说,“至于调查……呃,我只能说亚玛利埃的情况比我想的还要混乱一点。”
他看了看时间,干脆就将石头重新揣进了怀里。
他想,无论这是否是亚玛利埃的贤者之石,他都拥有了一份收获:【海镜】又究竟是如何无中生有、点石成金,将雾兰变作真实存在的大陆的?
……又或者……并非真实存在?
等到其余人全都起床了,杜尔米将大家聚集到一块,并且公布了自己调查到的消息:亚玛利埃五位长老的情况、神话与预言的阐释、地下岩层的异动、西面的特殊地带、失踪的探险者与神秘侧人士……
“好消息是,我认为外头沙漠的相关调查可以不用那么着急了。杰奎琳,或许你可以先联系一下金斯特长老,看看她是否愿意跟我们合作,一起彻查沙漠的变化。
“正好这位金斯特长老是负责对外交流的,或许我们可以用商业贸易作为切入口,指不定能更加了解亚玛利埃的现状。不过坏消息就是……恐怕亚玛利埃的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加复杂一点。”
杰奎琳很高兴地点点头,她甚至有点摩拳擦掌:“这么说来,我在克里斯琴学的那些贵族礼仪终于有派上用场的一天了?天啊,我第一次觉得贵族那些破事也是有用的。”
“人这一辈子学到的东西,在自己的一生之中,总会一个时刻会派上用场的。”海沃德懒洋洋地点评说,“我认为你妈妈的那些从商经验也相当有用。”
大家都笑了起来,唯独有一个人是例外。
从杜尔米提及“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将许多资料档案都毁于一旦”开始,格温·阿尔克温的眉头就一直紧蹙。
阿尔克温家族曾经长期担任亚玛利埃的执政官,家族内部藏有一些历史资料也是正常的事。但是,除了亚玛利埃之歌,其余的资料也被焚毁了吗?
格温的父亲之所以做出那样疯狂的事情,本质上是亚玛利埃两方理念的争斗:一方想要抛却过往的历史包袱,与崭新的时代相拥;而另一方想要延续往日的传统,继续偏安一隅地生活在沙漠深处。
亚玛利埃之歌正是后者理念的体现:坚持传唱亚玛利埃之歌,便意味着亚玛利埃从未遗忘首皇的故事。
以格温自身的立场来说,她同样崇敬首皇,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传统与传承;可问题是,亚玛利埃人再怎么崇敬首皇,首皇难不成还能从死亡的层域之中溯回、重新将亚玛利埃从如今的困局之中拯救出来吗?
哼唱亚玛利埃之歌,就能让亚玛利埃人填饱肚子吗?
倘若那些顽固的长老果真如此有气节,那为何不在安德烈·法涅斯的统治如日中天的时候坚持己见?为何在当时屈从,却又在二十年前一昧固执?
因而整体上,格温的确拥有阿尔克温家族一贯以来的现实与理智,认为亚玛利埃有必要融入当下这个时代,至少应该寻觅崭新的出路。
正是因为这样,格温才不相信父亲会将家族内部所有的资料全都付之一炬。即便火势真的有那么大,二十年前,相关资料的阅读者和研究者也多的是,怎么可能一点都无法修复与重构呢!
……亚玛利埃的情况的确比他们想的复杂一点。格温意识到。二十年前的往事,或许也存在一些她不曾知晓的秘密。
“我要去拜访一些……熟人。”格温突然说,“抱歉,我暂时可能无法出城了。”
杰奎琳惊讶地看着她,最后笑着说:“没关系,格温姐姐。我知道……总之,你注意安全!”
其实他们都知道,格温之所以在抵达亚玛利埃之后又迫不及待想要出城探索沙漠,其中未必没有近乡情怯的因素影响。只是,亚玛利埃的情况显然比他们想的更加危急一些,因而格温也无法坐视故乡陷入危急。
“……谢谢。”格温语气复杂地说,“阿尔克温家族在亚玛利埃还有一些世交,我想,即便二十年过去,他们也不可能全都消失无踪。我想去拜访他们。”
格里菲斯左右看看,不太想加入杰奎琳的贵族社交场合。而海沃德与劳伦特的博物馆之行,听起来倒是很有意思,但格里菲斯不太想把自己埋进故纸堆——在大学里已经受够了论文的折磨了!
况且,他本来就是为了亚玛利埃之歌的事情才加入这趟旅程的。于是他干脆就说:“那我陪您一起吧,格温女士。”
“很好。”杜尔米笑眯眯地一拍手,“而我,我要去加入探险队!”
肯·林恩觉得杜尔米就是闲不住罢了。
“不过肯这次就不要跟我一起了。”杜尔米转而说,“其余人也不必跟着我,就我自己去。”
肯愣了一下,终于有些意外地望向了杜尔米。他意识到这可能是因为杜尔米想去的地方非常危险,可是,不带肯也就算了,连猎人先生也不带吗?
那地方该有多危险啊?
“好吧。”肯就说,“我会帮你吃遍整个亚玛利埃的,杜尔米。等你回来,你就知道哪家饭馆最好吃了。”
杜尔米憋了一秒钟,假笑着说:“那真是谢谢你了,好兄弟。”
“不用谢。”肯大方地说。
“你要去亚玛利埃的西面?”这是猎人先生说话了。
“是啊。”杜尔米回答。
其余人见事情都分配好了,也就各自离开去忙活自己的事情了,只留下杜尔米,与直到现在仍旧不曾现身的猎人。
“我听说过一些关于那个地方的传闻。”猎人的语气难得有了一些肃穆的意思,“亚玛利埃之所以被称为神秘的城池,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这个地方。所有人都有去无回,好似那个地方就是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杜尔米心想,果真吗?那他还真得去看看了。
不过他并不认为那就是世界的尽头。按照埃默森的说法,世界的尽头理应是与“死亡”有关的一个地方,但亚玛利埃的那片湖泊明显是与【海镜】相关。
非要说的话,杜尔米仍旧认为那片湖泊可能是【墟】的驻地,而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人们永远有去无回。从这个角度来说,那些人未必是死了,也或许只是成为了【墟】那些疯狂之人的实验品,比如艾米这样的情况。
……呃,好像还不如死了。
艾米能够留住自己的性命,是因为她得到了本杰明·诺普的帮助,但其余人可未必有这样的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