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朱厄尔对这个孩子有一些印象。在朱厄尔抵达这座城市之初,她就遇到了这个女孩。三次风雪——算上前不久的那一次就是四次——这个女孩都默默地缩在永燃灯照耀的地方,静静地活了下来。
朱厄尔问:“你见过山垢?”
女孩却陷入了沉默。城内的光线总是黯淡的,为了节省燃料,朱厄尔也没有让永燃灯十分闪耀。因此,那盏微弱的灯火,只是摇曳在她瞳孔的最深处,若隐若现、忽明忽暗。
“……我见过。在来到这座城市之前。”
她在光阴的尽头、雪山的脚下,见到了山垢。山垢正在吃人。
山垢吃掉了她的爸爸妈妈。山垢吃饱了,就离开了。她逃到了这座城市,然后,出不去了。
“山垢跟那座雪山有关吗?”
“山垢是雪山的生灵,是雪山的怪物,是雪山的孩子。”
朱厄尔有些头疼。作为逐光骑士,她已经算是十分了解神秘侧的了。【太阳】的道路值得任何神秘侧人士的研究,这甚至是那群魔法师们下的定论。
可是,她却还是听不懂这个女孩究竟想表达什么。发生在北地的事情似乎已经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不,是他们仍旧没能找到真正关键的线索。
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位【时历】的使徒抵达了。他找到了朱厄尔·伯里,并且自我介绍为莱尔。
朱厄尔知道这位莱尔先生的存在。前不久发生在克里斯琴的一切,是所有正神教会的高层案头必定摆放的一份档案。在那些记载之中,这位莱尔先生甚至拥有着为【帝皇】送葬的殊荣。
“我受【白日梦】先生的委托而来。”莱尔先生沉稳地说,“我来调查这座城市如何受到光阴的影响。”
他此行的目的与朱厄尔不同。某种意义上,朱厄尔·伯里是因为正义、因为职责、因为个人道德准则,才会出现在这里,她甚至不惜为了那十几个孩子而动用自己的力量。
而莱尔并非如此。他追随的君王已经离去、他效忠的王朝也早已经衰亡。他不过是旧日时光之中的一缕残影,在现世并无任何牵挂。只不过他尽心尽力地为昔日的国度收拾残局、但愿能在凡俗世界留存一片净土。
他知晓旧主是受到了【白日梦】先生的帮助,所以才能继续延续。而他信奉的那位神明未必是正直的神。因此,他来到了这里,不是为了拯救,而是为了偿还。
不管如何,现如今的【记录者】恐怕也派不出别的人了,有莱尔先生主动请缨,说不定他们还松了一口气呢。
“303年、304年、305年……”莱尔翻阅着这座城市的光阴,为那混乱的、斑驳的记载而满心惊愕,“……永远无法度过305年的冬天吗?”
“是的,风雪淹没了所有人。”
“……不。不是的。”莱尔喃喃说,“这并不符合时光的逻辑。”
“什么?”
“您知晓【时历】的时间场吗?”
他们两人都是使徒,情况又如此紧急,莱尔也无意隐瞒。在【白日梦】先生再度抵达之前,他们最好能够商量出一个对策,或者至少是理清发生在此地的故事——这就是莱尔来到这里的目的。
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时间场之中,连莱尔这位使徒也无法确保自己全身而退。甚至可以说,他反而更容易迷失在这样混乱的光阴之中。
朱厄尔便说:“有所耳闻。”
朱厄尔对时间场有基本的了解。混乱的时光的碎片——层域或是质料的集合——就会形成一片时间场。时间场内的一切都是不确定的、不稳定的,随时有可能发生变化。
莱尔点了点头,又说:“谢兰的历史是一株自上而下生长的、倒垂的巨树。”
这棵巨树的根系扎根于天空、枝叶垂落向大地。而人们生长在大地之上,离他们愈近的历史、即树梢,就愈是枝繁叶茂、轻盈飘荡;离他们愈远的历史、即树根,就愈是根深蒂固、坚定不移。
至于时间场,那就像是有人正在修剪这棵大树。但这是一个漫长的、修剪的过程而非结果,在工匠停下自己的行动之前,谁也不知道这棵大树最后会被修剪成什么样。
“如今这座城市,甚至可以说整个北地,都陷入了这样一片时间场之中。”
“我可以理解这一点。”朱厄尔看了一眼永燃灯,确保其中燃料仍旧足够,“但是这跟您刚刚说的‘不符合时光的逻辑’有什么关系呢?”
“重复的三年、甚至是拥有具体年份形容的三年。”莱尔的表情终于变得凝重,“……女士,您必须意识到,真正的时间场不会这么——有规律。”
真正的时间场是变换的、不定的、游移的。在故事真正笃定的那一刻之前,一切都是毫无规律的、变幻莫测的。
当然,这其中可能是存在着相似性。旧有的事情重又发生,或是新的故事模仿着旧的故事再度发生——但那是神秘学意义上的相似,而不可能是如今这样客观的、完全一致的轮回与循环!
……莱尔先生闭了闭眼睛,然后重新举出了一个例子:“比如陛下……安德烈·法涅斯,他在建立法涅斯王朝的时刻,就无数次重走了过往的轮回。这一点您应该清楚。”
朱厄尔点点头,然后她突然明白了莱尔的意思:“等等,您是说,有人在刻意操控这段循环?并不是北地的风雪阻挡了人们跨越305年,而是……305年这个界限本身,是人为设定出来的?
“在幕后之人得到想要的结果之前,人们永远不可能走出305年的冬天?”
“是的。”莱尔冰冷地回答。
北地此刻深陷时间场的波动之中。但倘若是真正的时间场,那北地的现状会更加离奇、更加符合人们对于神秘侧的想象。比如说,光阴的碎片会散落在各处,完全不成逻辑地拼凑在一起,就好像人们的手从他们的胃里生长出来。
但此时此刻、这座风雪之中的孤城,却是按照凡俗世界的逻辑正在生长、正在死亡。风雪?逐光骑士的永燃灯还不足以抵御自然界之中的风雪吗?开什么玩笑!
……在安德烈·法涅斯的无数次轮回之中,人们疑心是否有人帮助了他。譬如说,在他那十二位奠基者之中,是否就拥有着【时历】道路的行者,并且这个人利用了这份力量、一次又一次帮助安德烈·法涅斯回到最初呢?
而莱尔知道,的确有。
那并非是莱尔这位【时历】的使徒,而是另有其人。那个人就长眠于北地、就坠落于北地的光阴。
莱尔终于感受到一丝惊怒。故人已是长眠,但恐怕有人想要惊扰她的安眠。而他深知——他悲哀地心想——陛下,这是因为您已经走了。
【帝皇】的压制力不复存在了,于是他的敌人又一次蠢蠢欲动了。
而朱厄尔·伯里同样震怒:“在这样无穷无尽的轮回之中,幕后之人究竟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已经有人死去了,已经有无数人死去了!”
那个女孩突然小声地嘟哝了一句:“……山垢。”
“什么?”朱厄尔猛地望过去,凌厉的眼神甚至将女孩吓了一跳。朱厄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尽可能平静下来、变得温柔一点。
她便问:“山垢……怎么了?”
女孩歪着头,她拥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就宛如北地灰色的雪。她说:“爸爸妈妈,也变成了山垢。”
……杜尔米终于知道山垢是什么了。
他跋涉了许久,终于在黄昏抵达的那一刻,来到了雪山的脚下。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冰冷与死寂,而周围空无一人。他知道他将要抵达外域——与凡俗世界对应的那个外域,而非神秘侧的外域。
因此,他将望见北地在白日那看似风平浪静、云开雪霁的景象背后,凡俗世界真正的模样。譬如波尔普恩的血色墓碑、譬如利文斯通的倒影城市。
北地将会变成什么样?杜尔米几乎对此感到焦躁了。
而他站在山前,想到雪山、河流、漫长的往日,几乎对此感到困惑与晕眩:人们就活在这样一个世界之中吗?
在某一刻,太阳毫无留恋地离去了,夜幕垂落、群星振翅。世界为之屏息以待。
……天上飘雪了。
那是灰黑色的雪,静静地飘零着,轻盈地、厚实地、堆满了北地的每一寸土地。无来由的微弱的光照亮了周围的场景,让杜尔米望见整个世界都被茫茫大雪覆盖、成为了彻底的灰色的土地。
他若有所思,伸手接住了一片雪。不,那真的是雪吗?
他情不自禁地看了片刻,然后突然大吃一惊——那是生灵的遗骸,那是冻僵的尸首被碾碎的残片,那是灰色的骨头!
那就是雪山为北地保留的死亡,那就是往日将人们碾作碎片之后的残骸。
在外界看来,北地的变故只是短短几日。可是在北地,死亡的轮回、无尽的风雪、永不停歇的守候,或许已经持续了千年万年,令北地已经飘零了可怖的山垢、令雪山也不得不埋葬生灵的死亡——在这片时间场之内。
时间场囚禁了他们。在时间场的主人得到他心仪的答案之前,没有人能够逃脱这场宿命。
但是死亡已经飘落向大地、但是光阴已经坠满了人间。
白雪无垢。
群山有垢。
……山垢不是为了杀死人们,山垢本身就是人们的死。
第683章 还能有谁
“很好,现在我们来调查一下所谓的‘305年’吧。”
海沃德·诺伊斯将厚重的典籍砰地一声砸在了人们面前,他有点皮笑肉不笑,这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埋首在古老的卷宗与资料之中了——他向来相信自己的头脑与知识,但遗憾的是,他们现在需要查阅历史。
同样遗憾的是,谢兰的历史可不是什么好调查的东西。
“毫无疑问,所谓的305年必定是过去。”无论是奥尔德斯治世还是阿尔弗雷德治世,都还没有漫长到305年之久,甚至都没有超过303年,“而法涅斯王朝也仅仅持续了一百零二年,因此,我们需要寻找更古老的历史。”
“那场战争?”劳伦特·霍索恩这么问,但已经笃定。
“我想只有可能是那场战争了。”格里菲斯·索伦叹了一口气,“……但具体是哪一个时期呢?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可太多了、北地也太广阔了,更何况还有……我们从何找起?”
他说的比较含糊,不过他们都清楚,他的意思是——安德烈·法涅斯行走过的哪一段故事呢?
伊文思·奈特一脚踹开了门,他手里捧着比他人还高的一摞书,然后猛地砸在了桌上。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他。
而伊文思一脸加班过度之后的面无表情,他冷笑着说:“你们好,但愿奈特家族的这些收藏能派上用场,这才不枉我与家里那群守旧派大吵一架所消耗的精力。”
劳伦特请他坐下,并且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伊文思看了一眼热气腾腾的茶水,又看了一眼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他突然悲从中来:“大夏天的喝热茶,我看我们真是要完蛋了。”
海沃德摊了摊手,并且戏谑地回答:“您可以当做是在保养自己的身体。”
……伊文思觉得自己还年轻,大可以继续喝冰水。不过他还是非常高兴地体验了一下劳伦特泡茶的手艺。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们就一直在查阅资料,寻找北地相关的记载。
中午的时候,一直在外头各处跑、探寻消息的猎人先生回来了。他告诉了他们一个不幸的消息:“人们被天气的剧变吓坏了,已经打算搬迁了。城外的马车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还有人打起来了。”
伊文思一边快速又小心地翻阅着古老的文稿,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那就让弗朗西斯家族去解决这一切吧。反正他们想要夺取新的权柄,如今这也是他们需要付出的那部分代价。”
至少在现在,塔拉纳明面上的统治者依旧是弗朗西斯家族。奈特家族没有亲自统率这个国度,这助长了弗朗西斯家族的野心,但也让奈特家族可以在某些时候置身事外。
说到底,他们只是忙着解决北地的变故,还没来得及审判弗朗西斯家族的罪孽罢了。
但愿弗朗西斯家族与尼古拉斯·福开森的合作没有那么紧密吧,但愿北地的变故与弗朗西斯家族没有太大的关系……否则,伊文思的加班时间可能得持续到明年。哦,太可怕了。听说政务署也在疯狂加班,他不想变成那样。
猎人先生又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你们今天去了【乡】吗?”
海沃德头也不回,往桌上一指。他懒洋洋地说:“猎人先生,您一直不露面,在外头东奔西走,这样也好。要不然,您坐下来跟我们一起查阅资料怎么样?我已经觉得眼睛疼,快要不识字了。”
猎人:“……”
他是猎人!猎人!负责战斗的!
让他去读那些比砖头还厚的书、比蚯蚓还扭曲的文字……他简直毛骨悚然了。
格里菲斯打了个哈欠,他困倦地说:“早上刚醒的时候我去过一趟,但没什么新消息,就回来了。那边怎么了?”
猎人飞快地进入了正题,不想被拉去看书:“人们又做梦了,【乡】刚刚收集到这个消息。”
所有人都下意识放下了手中的书籍,并且追问:“什么梦?”
又是一个关于河流的梦。
他们梦见人们的身体融化在河流之中,随着河水流向世界,血成为养料、骨成为铭刻。他们梦见风雪席卷,将河流彻底冻结,也将河下的累累白骨一同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