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72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我们觉得这里是‘床’。但也只有我们这么说。在这里,我们才能陷入彻底的安眠。”

“死亡却定格了祂们的生命。”法罗夫人轻声说,“您瞧,祂们都栩栩如生。”

杜尔米踏入了这片坟场。他嗅见死亡那不可思议的腐朽气息,但【梦境生物】的尸体也仍旧栩栩如生。

人类的大脑会忘记自己的梦,因为那是连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乱呓语。可【梦境生物】仍旧活在他们从未知晓的世界之中,尽管只是活了那么一瞬,但也会被这个世界记录与定格。

他望见不认识的生物残肢、怪异扭曲的影子、高高的悬崖、随意拼接在一起的家具……那都是人类残留在这里的梦境的碎片,是那些【梦境生物】最后的残骸。

不知不觉之中,杜尔米甚至放轻了脚步与呼吸。他生怕惊扰这些沉眠中的梦境生物,即便祂们将永远不会醒来。

因美梦而诞生的生物面带微笑而死去,因噩梦而诞生的生物面露绝望而死去。

杜尔米走得更远了。在这里,【梦境生物】的残骸逐渐消融、逐渐散失。他回身望去,发现带路的梦兽与自己的两位领民已经遥远到像是三粒瞧不清的豆子。

他的视线垂落,突然望向了脚下的土地。他惊讶地发现,在一具将要化为灰烬的尸体之中,却绽放了一株嫩芽、一抹鲜绿。

这片松软的土地的确承载了一切梦境生物的遗骸。

祂们滋长、育成、壮大、死去,祂们生于这片土地也终将还于这片土地。

“……肥料。”杜尔米轻声低语。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会是一棵树。因为梦境生物的尸体滋养了这棵树。

若是所有人类曾经共同陷入一场梦,那么在他们醒来之时,那具庞大如同世界一般的尸体之上便长出了一株幼苗。

往后每个人的每一个梦便都将为这棵树添砖加瓦,以自己的意识与灵魂助其生长。祂生长在人们不曾望见的世界的暗处,却扎根于人们从未知晓的灵魂最深处。

他想到这样巨大的、宏伟的繁茂植物,想到仍有无数梦境生物生长在巨树之上;想到,无数人类以梦境、以记忆、以灵魂,赋予此地繁盛不息的过往与未来。

他们都不知道。来往【乡】的人类无数次与这里擦肩而过,却从来不知道他们到底来到了什么样的地方。

……但外域却将他带来此地。

一瞬间杜尔米几乎困惑了起来。那种困扰是前所未有的、莫名其妙的。他不明白外域究竟想做什么。

说到底,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外域”吗?

他只是将那些自己完全不认识、完全不理解的世界称作“外域”。那只是一次偏颇的、强行的定义。外域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说不定还是最接近真相的一部分。

一开始他觉得外域是世界之外的奇异领域、是白日之外的疯狂夜晚,这两者是泾渭分明的。可现在他却觉得,世界就像是一个棱柱,每一面都倒映着截然不同的、光怪陆离的场景。

寻常的人类只是生活在棱柱之中,但杜尔米却有幸——不幸——来到了棱柱之外。外域将棱柱的每一个面都扔给杜尔米,希望他好好瞧瞧,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杜尔米恍然出神。那种轻飘飘的、愉悦的情绪已经彻底沉淀了下来。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这片土地。

他疑心自己听见了风声、听见了树叶摇动的声音。他又疑心自己听见了新芽抽枝、根系生长的声音。但他知道这里只是一片坟场,是死寂又不可思议的地方。即便这里终将化为一片森林,那也将是千万年之后的事情。

但巨树的确越来越庞大,因为每一个后来加入的梦境都会变成祂的一部分。普通的梦境带来弱小的梦境生物,可怖的梦境蕴生强大的梦境生物。巨面者俯瞰人世,微面者汇聚其中。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关于梦的那一部分。

“……梦啊。”他怅然低语,“梦在生长。”

第76章 永不回头

在浮梦之月的最后一天,【帝皇】终于公布了今年的许诺。

这日子有点晚了,不过无人敢置喙【帝皇】的选择。

“今年那个幸运儿来自利文斯通。他想要得到一袋宝石。”海沃德·诺伊斯评价说,“他居然只想要一袋宝石!【帝皇】明明能赐予他一宫殿的宝石!为什么他不许个更贪婪的愿望?”

“或许一袋宝石已经解决他的困境了。”劳伦特随口说,“知足常乐。”

海沃德停了停,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在这一点上,他或许不怎么赞成他的老朋友的看法。不过海沃德与劳伦特的性格本就有着根深蒂固的差别。

海沃德突然来了点兴致,他说:“老朋友,我们来聊聊吧?”

“……聊什么?”

“你。”

“我?我有什么可聊的?”

“我从前没跟你说过我是格拉德饥荒的幸存者,可你也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过去啊。”海沃德挺感兴趣地问,“你是利文斯通人?”

“……是的。”劳伦特无奈地笑了一下,他回答,“我生于利文斯通、长于利文斯通。我父母信仰【时历】,于是将我带去测试天赋,结果我拥有不错的天赋,就跟随导师一起学习,成了吾神的信众。”

简单来说,他的过往平平无奇,一眼就望得到头。

要说唯一一件奇怪的事情……

“你父母竟然信仰【时历】?”海沃德惊讶起来,“真诚的那种信仰?”

劳伦特:“……”

他无语地瞧了一眼海沃德,并且说:“下次你可以试试在我父母面前这么说。”

海沃德讪讪。

他与劳伦特认识了这么多年,自然也去劳伦特家中作过客。他记得劳伦特的父母,但只记得他们温和的语气、平静的面容。他知道劳伦特家中有一间堆满书籍的书房……但老实讲,那其实很难符合他对于【时历】信徒的刻板印象。

少有人真正信仰【时历】。那些总是矗立在城市中心的巨大钟楼,往往也门庭冷落、人烟稀少。

人们只是习惯了【时历】的报时、习惯了【时历】划分的历史。他们敬畏时光、尊崇历史;但如同太阳教廷的人们那般狂热的信仰……似乎很少。

就好像,【时历】本身也同样被遮掩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信仰【时历】有何意义呢?常人不会指望自己青史留名,更不必烦扰时光的流逝与变迁。若是担心死亡的降临,那不妨直接信仰【死昼】好了;想要通过【时历】的力量逃脱死亡的囚笼,那起码得成为高高在上的眷者与使徒。

这个时候,劳伦特便说:“我父母曾经是历史学家。”

海沃德这才恍然大悟,又有点疑惑:“曾经?”

劳伦特知道今天是必须得挖掘自己家族的过去了,不过海沃德也跟他说过格拉德饥荒的事情,所以劳伦特倒也不算难以启齿。他以确定的语气询问:“你应该知道埃尔哈特大学的事情吧,海沃德?”

“埃尔哈特……你是说那个发疯的校长?”

查利·埃尔哈特。大部分人会使用他的姓氏来称呼他,因为他在利文斯通创办了一所大学,也就是埃尔哈特大学。

在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里,利文斯通的地位与日俱增。昔日这里只是荒僻的边缘城市,人们花费了很长时间,才让繁荣的、配得上此地名誉的城市建筑群拔地而起。

学校就是这类建筑的其中之一。

利文斯通需要各个不同等级的学校为这座城市培育出新鲜的人才。最开始是扫盲学校,后来是技术学校,然后是初级中学和高级中学,最后是大学。

不过这样的顺序只是对于普通人而言。那些有门路、有人脉的人,自然有办法加入不同领域的学者团体或是技术团队,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构建了高等学术平台的雏形。

大学只是这种平台的进一步衍生,基于现实的需求向更多人开放了学习的渠道。

总而言之,埃尔哈特大学不是利文斯通的头一所大学,也不是最后一所。这个大学之所以出名,只是因为这里出了个发疯的校长——查利·埃尔哈特。

那大约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彼时埃尔哈特大学聚拢了一群颇有名声的教授团队,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成为顶尖的学术门府。他们自然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足够有底气的学术成就,为学校增光添彩。

查利·埃尔哈特好似早有准备,他踌躇满志,声称自己正在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学术研究,于是带了一群学者前往调查某地某事,最后他们却死的死、疯的疯,整所大学也就分崩离析,再不复昔日辉煌。

“……你父母参与了那场研究?”海沃德问。

“不,他们恰恰没有参与、逃过一劫。但是他们在埃尔哈特大学的履历也成了一笔糊涂账。人们不相信他们真的没有参与,而他们也为这场事故哀悼一生。”

海沃德不免叹了一口气,喃喃说:“原来如此。”

船舱内的气氛沉闷了一会儿,然后海沃德突然说:“那也是二十年前。”

“什么?”

“埃尔哈特的发疯与格拉德的饥荒,都发生在二十年前。”海沃德有意缓解这般严峻的气氛,于是开了个玩笑,“二十年前究竟是个什么日子,才能带来这么多大事件?”

劳伦特略微惊异地看了海沃德一眼,他那种眼神让海沃德有一种微妙的、不祥的预感。

劳伦特说:“难道你还不知道吗,我的老朋友?”

“……什么?”

“同样正是在二十年前,有人将白橡木号赠送给了朱利安·邓莫尔船长。”

一瞬间海沃德几乎怀疑脚下的船只活了过来。二十年前他自己的往事、二十年前劳伦特父母的往事,二十年前白橡木号的往事,一切好像都汇聚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疑心昨日重现。

他怔了片刻,然后笑叹说:“我差点要相信命运了,劳伦特。”

劳伦特同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但因为他们已经各自踏上属于自己的道路,所以他们无法相信命运。若真有命运,那也一定会握在他们自己的手中,这就是他们对于【力量】的信任与渴望。

……只是,偶尔,或许只是一瞬间。偶尔,他们都会怀疑,是否恰恰因为这份【力量】,所以命运才会束缚他们的手脚、阻碍他们的野心?

或许,他们都作茧自缚。

杜尔米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

现在他已经真正踏上帝皇之路,可以说是成为了力量的拥有者。虽然他的白日好像根本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他自认为自己已经不一样了。所以他就开始研究自己之前在外域收获的那些东西。

说不定以他现在的视角来看,他能瞧出一些特别的地方呢?

但最后他郁闷地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时候杜尔米不禁扪心自问,难道他真的走上了一条虚假的帝皇之路?要是能请教一下【帝皇】就好了,但他怎么可能碰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皇呢?

最后他拿出了一个小玻璃罐。

这是很久以前,他还在奈廷格尔的时候,一位梦境生物送给他的一场梦。

……不对。杜尔米纠正了自己的想法。在去了一趟【乡】、见识过生长在巨树之上的【梦境生物】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当初见到的恐怕不是真正的梦境生物,至少不是【梦境生物】,因为那人只是在做梦。

不过仍旧可以用梦境生物来称呼他。因为没有这场梦,他就不会诞生、不会与杜尔米相遇。

杜尔米盯着这个空空如也的小玻璃罐看了一会儿。他思索着,想着曾经他无法阅读这个梦,那么如今呢?他是不是可以在外域重新试一试?而且,即便他还是看不了,但是不是可以去【乡】找一位【梦境生物】帮帮忙?

杜尔米一下子振奋起来,难得有一次竟然开始期待外域的到来。

白日就在这样心焦的过程中一点一点流逝。

这一日,杜尔米便拿着这个空玻璃罐、孤身一人站在甲板上,目睹外域降临。白橡木号被涂抹上不祥的幽绿色光彩,但杜尔米已经看习惯了,所以他只是如往常一般眨了眨眼睛,就笑着说了一句:“幸好今天的船没有消失。”

要是消失了,他又得跌进海里。他今日没有安分地待在船舱里——他的领地——是因为他想瞧瞧倒置的巨树是否还在。

现在他的头顶空空如也。

但当他拿出那朵干花的时候,花瓣却绽放出往昔的娇艳。一缕又一缕的微光迁延而出,就像是用光线勾勒出了花香的传递。随后,巨树的阴影再次笼罩了杜尔米。当他收起花朵,巨树也就随之消失。

“哦,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杜尔米评价说,“【梦钥】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