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神秘侧不在乎禁忌知识!奈特夫妇想研究就研究好了。
迟早有一天,要么是他们自己陷入了疯狂,要么是那些疯狂的知识自己找上门,要么——是这世上无处不在的危险、终究还是抵达了他们的生活,不论是真理侧的还是神秘侧的。
神不在乎,因为人们永远是自讨苦吃。
他们行走在自己早已注定的命运之中:是他们自己走向命运、而不是命运砸在他们的脑袋上!
杜尔米是该懊恼的,因为他早该意识到的,对不对?他竟然将神秘侧力量看得太重,以为那场风暴也会是神秘侧人士“召唤”而来的!真是天真又愚钝、完完全全找错了方向!
凡人也可以做到,不是吗?凡人也可以预测天气,至少是发觉与寻找规律。实在不行,他们也可以找魔法师或者森罗协会买情报!
在凡俗世界,金钱才是通行一切的砝码。钱可以买来天气信息、也可以买通船上的水手、甚至可以买来几个亡命之徒的性命!船上的乘客一无所知、说不定连船员们都一无所知!
是啊,人们丧命之时,往往还不知道自己注定死去。
他们曾谦卑地、屈辱地向死亡祈求生机,却不知道死亡也不希望他们死亡——而死亡却也无能为力。
想到这里,杜尔米甚至笑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笑,他只是觉得,当他真的知晓了——这个治世的——父母死亡的真相的时候,他的心里反而空空荡荡的,像是破开了一个巨大的、漏风的口子。
他感到空洞,甚至感到怅然若失。追逐真相的道路之上,父母仿佛与他同在;而当真相抵达、连罪魁祸首都无动于衷地宣扬着自己的邪恶计划的时候,他才不得不承认、同时也不情不愿地承认,父母确实已经离开了。
在真相揭晓之前,一切仿佛都是不确定的、仍在变化的、仍旧动摇的。
巨大的帷幕遮掩了舞台,让观众们万分期待、却也无从知晓舞台将要发生什么;只有帷幕拉开之后,人们才能领受这出剧目的精彩或无聊、跌宕或盲目。
倘若人们已经知晓谜底、已经知晓真相,他们又何必踏上这趟旅途呢?至少,当他们坐在观众席、望向那遮蔽一切的帷幕的时候,他们的心中恐怕不再那么期待了。
……那就仿佛是北地的风雪。混沌的、躁动的。
当狂风吹拂、雪花飘零的时候,没人知道这片风雪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风雪停歇的时刻,人们才望见那满目疮痍的大地。日光仍旧洒落、北地的雪山仍旧目送。
因此杜尔米笑了起来。
他觉得荒唐、滑稽,以为这世界就是在这儿等着他——祂就等着看他发疯、就等着看他穷途末路的模样!
那阴森的、残酷的笑意蔓延在他那张英俊近乎邪恶的面庞之上,与那位跌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受了伤的北地人相比,恐怕这位【白日梦】先生才更像是个坏人吧!
“哦,我知道、我知道。尼古拉斯·福开森。”杜尔米的声音仍旧满是笑意,终于疯成了他自己也不敢想象的样子,“我看到了你的故事。”
时光不会给任何人留情。
两百多年前,尼古拉斯·福开森出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北地家庭。他当时还不叫这个名字,不过就姑且这么称呼他吧。
北地的日子十分艰苦,福开森一家也只是勉强维持生计。但他的父母没有抛弃他,福开森还是安安稳稳地长大了。
这个时候,东南面的港口城市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建设,无数的船队扬帆起航,前往隔海相望的遥远大陆。他的父亲就去了瓦伦蒂,不是当水手,而是当造船工人,后来也将妻儿都接到了瓦伦蒂。
福开森在瓦伦蒂度过了自己的少年与青年时光,他也是在这里接触到了【时历】的力量,并且加入了【记录者】。
不幸的事情同样也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他的父亲遭遇了一次工伤,双腿截肢、最后伤重不治。但是造船厂却狡辩说是他父亲自己操作不当,进而逃避了赔偿金。
他的母亲是典型的剽悍的北地女人,不愿放弃为丈夫讨回公道的机会,与造船厂僵持了数月之久,最后在某次抗议的时候被人谋杀(或者说刺杀),当场死亡。
造船厂不承认这是自己做的,但真相在此刻也已经无关紧要。愤怒的福开森直接用了神秘侧的力量,屠杀了造船厂上上下下的所有人员——管理者、工人,还有老板一家。
确切来说,他是掠夺了这些人的光阴,而这也为他积攒了一笔丰厚的质料。
最后福开森逃回了北地。恰好大雪封山,追杀者只能铩羽而归。
从此往后的福开森才开始使用这个名字,他换了一个身份,在北地肆意掠夺他人的时光与历史,以此为自己铺平神秘侧的道路。
他究竟是怎么成为维赛德斯的统治者的?很明显,他压根不是维赛德斯的建立者,他只是夺走了他人的故事。
可他的确成为了维赛德斯的暴君。在瓦伦蒂发生的一切成为了他生命的基石、也彻底改变了他的观念:强者掠夺弱者,成了他心中天经地义的理念。
正是因为这样,他父母才会死去;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杀了造船厂的所有人、甚至成了维赛德斯的暴君,不是吗?
当了城主的福开森也度过了一段安安稳稳的日子,他娶妻生子,甚至饶有兴致地为自己的女儿挑选夫婿。但也是这个时候,海洋贸易带来的利润让北地与南面的城市彻底拉开了差距。
某一次,作为维赛德斯城主的福开森再度去往了瓦伦蒂,这次是为了商谈贸易。他去之前是洋洋得意、满心要为青年时候狼狈逃离的自己讨回面子;回来的时候却是面色阴沉、神情郁郁。
这是因为瓦伦蒂的上层人士压根看不起北地这个穷地方。维赛德斯的城主又怎么了?那不就是土财主、暴发户吗?
别说尼古拉斯·福开森这个后起之秀了,就连列昂尼德家族也不受他们待见——这群穷得要命的北地人知道什么是雾兰的香料、雾兰的工艺品吗?
那个曾经受到福开森屠杀的造船厂重又营业,生意甚至蒸蒸日上;只是附近偶尔有上了年纪的人会提及许多年前的那桩血案。可是,那又怎么样?死了那么多人,但生意还是要做的嘛。
回到北地的福开森满心憋屈与怨恨。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很久。
作为北地人,他知晓雪皇与末皇的传奇;作为记录者,他知晓历史如何成为光阴的注脚。成王败寇,人皆如此。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成为新的帝皇、新的神明?
……直到这个时候,尼古拉斯·福开森才真正接触到教团的成员。又或者说,是他在流露出更强烈的野心、开始推行自己的计划之后,有神秘古怪的人士突然前来拜访,并且乐意与福开森合作。
福开森也十分乐意,他既是自卑也是自大,甚至从来不怀疑这群神秘侧人士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在他看来,他合该成为众望所归的新王!
这计划当然是漫长的,花了福开森一百多年的时间。他首先要提高自己的实力;彼时他还只是【时历】的选民,为了这个计划,他不惜掠夺亲人的时光,他的女儿、他女儿的后代……
血裔的时光服服帖帖地成了福开森的时光,也成为了他混乱而疯狂的层域的一部分。
起于他的血亲、也终于他的血亲。
而与此同时,福开森也没忘了报复瓦伦蒂与诺斯王国。虽然北地确实位置偏远,但作为维赛德斯的统治者,福开森也能够决定一些事情。
比如说,他可以选择跟利文斯通进行贸易,而不是买瓦伦蒂的商品。距离远一些又怎么样?他乐意!再说了,北地常年冰封,进行贸易的时间也就那么几个月,距离远近也压根不重要了。
再比如说,他甚至会派人暗中刺杀瓦伦蒂的政要与名人;有时候,他自己心情不好了,就改头换面跑到瓦伦蒂杀几个大人物出出气——这事儿持续百多年,甚至在瓦伦蒂当地留下了一些血腥的传说!
这么多年以来,利文斯通一直能稳压瓦伦蒂一头,其中未必没有福开森的功劳;不久之前,奥古斯王女甚至是抓住了福开森在北地搅动风云的机会,突袭诺斯、并且攻下一城。
要是莫尔芙·法涅斯知晓这其中曲折,那她多半得大笑着感谢福开森的帮忙了!
“……可是,一百多年?”杜尔米简直啼笑皆非,“福开森啊福开森,你要是用正常的、凡俗世界的手段,哪怕是朝着北地其余的城市发动战争,你也早就统一这片土地了,压根不用将整个北地的历史都拖下水!”
尼古拉斯·福开森完全可以用正经的手段成为北地的王——他完全可以缔造传奇、而不必篡改历史。
他现在都已经是【时历】的使徒了,毫无疑问的神秘侧的大人物了!他甚至是北地最繁荣的城池的统治者,虽说是以小人手段当了城主,但至少也当上了吧!
北地这十七座城池,也不全都是维赛德斯这样的大城市,其中一大半都只是村落与城镇,绝对不可能敌得过维赛德斯。要是福开森放话,那些小城巴不得能加入他的势力范围呢。
可福开森就是要将整个北地卷入时间场、以神秘侧的手段来征服整个北地。他用惯了阴谋诡计、鬼蜮伎俩,习惯了神秘侧力量的无所不能、习惯了玩弄时光与历史,甚至都忘了如何堂堂正正地征服一片土地!
神秘侧的力量赋予了人们无限可能,但也终结了人们的某些可能。走惯了捷径的人,再也回不到正道了。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福开森忙着收集神秘侧的质料,倒是对金银财宝不是很感兴趣,也就维持着一个统治者普普通通的奢侈生活,并没有大肆敛财。
这也就让他治下的居民生活富足、安居乐业,城市发展蒸蒸日上,维赛德斯甚至成了北地事实意义上的经济中心……
……过去的一百多年,尤其是最近的几十年,为了推进自己的计划,福开森已经杀了无数人。这不仅仅是为了推进自己的计划,也是为了确保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
他非要利用【时历】的力量来成就自己的故事,而在教团理念的影响之下,他甚至决定对【时历】的界碑动手——直接在界碑之上书写自己的传说,这不就一了百了了吗?
在福开森看来,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就是一个可趁之机。
他甚至不知道克里斯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认为,既然人们说安德烈·法涅斯也是一位治世者,那么【帝皇】的陨落也一定削弱了【时历】的力量,他就正好趁这个时候对界碑动手。
这想法不能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吧,也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着了。
作为【时历】的信徒,福开森好像压根没想到【时历】有多疯狂。不,应该说,福开森确实是一个老老实实的人类信徒,他践行了神秘侧的手段,但心里想的还是凡俗世界的荣华富贵——但他甚至没学会贪赃枉法!
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要是他想让瓦伦蒂的大人物们看得起他,那比起维赛德斯的城主,反而是一个花团锦簇、满身富贵的商人更直截了当一点!福开森真不应该当【时历】的信徒的,他应该去当图雅信徒!
一想到父母就是葬身于这样的人之手,杜尔米甚至有点儿绝望了。
他宁愿幕后黑手是一个纵横捭阖、智谋超群的厉害人物,而不是福开森这样小人得志、碌碌无为的庸才!可惜的是,往往是后者开启了一切的混乱,也往往是后者才会肆意杀人。
“……哈。”杜尔米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福开森,你说,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会是你杀了我爸妈吗?但那不太像是你的手段啊……难道你只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动手了?也确实说得通……”
毕竟,在奥尔德斯治世,他爸妈早在三年之前就已经死了,压根轮不到福开森动手!
杜尔米自顾自嘀嘀咕咕。他伸手,从光阴的碎片之中抓取了那份死亡名单。他看了一会儿,不仅仅在上面看到了父母与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看到了其他很多陌生的名字。
他仔细地看了很久,然后将这份名单整齐地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他的指腹轻轻拂过纸张,为了铭记他们的死亡。
他们都是因为这场北地的风雪而死的。到了最后,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亡者——那个死而复生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也来到了北地,既是为他们复仇、也是为了挽回北地的命运。
不要为了一个人而憎恨一片土地;也不要因为一片土地而笃定一个人的命运。
“……但是你让我很失望。”杜尔米对福开森说,也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的,“到了最后,我竟然还得替你收拾残局……真是倒胃口,比外域的晚饭还要让人倒胃口。”
“你这个疯子!”福开森捂着肩膀上的伤口,怒斥着杜尔米的不敬,他怨恨地说,“我会夺走你们的时光、一秒一秒、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我会夺走你们的全部!”
“哦。对哦。”杜尔米如梦初醒,“你提醒我了——我正愁自己想不出什么酷刑呢。”
第702章 风雪来临
阿尔弗雷德带着朱厄尔·伯里赶到了那座风雪之中的孤城。
朱厄尔浑身是血,已经陷入了昏迷的状态。这些鲜血沾染到阿尔弗雷德的身上,渗进了他的黑衣,倒也不怎么醒目。
这位治世者以为自己也成了个跑腿的人,但考虑到那位【白日梦】先生确实给了他一份希望,因此他还是心甘情愿这么做的。
这座孤城仍在坚守,但情况已经不容乐观。时间场之中的时间流速十分混乱,城池又经历了好几个冬天,山垢已经燃烧殆尽,就连永燃灯也再度使用了两次。
换言之,在阿尔弗雷德赶到的时候,这座孤城几乎已经油尽灯枯了——这个词非常形象,因为确实是“灯”也“枯”了!
杜尔米已经提前通知了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因此两位领民一早就在城门口等候了。
他们看到朱厄尔·伯里的伤势的时候,也不由得大吃一惊,对这位昔日的佞神信徒大为改观……好吧,这是因为这两位领民比他们的领主更加记仇,还记得当初朱厄尔·伯里好几次杀死杜尔米的事情呢。
法罗夫人主动将朱厄尔扶去一旁治疗伤势。时间场的好处与坏处都在于时间的混乱,因此这名逐光骑士说不定能在时间场内好好养伤,但这样的伤势能恢复多少,恐怕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而花匠先生向来寡言,也只是跟阿尔弗雷德稍微寒暄了两句。到最后,还是莱尔先生过来跟阿尔弗雷德讲述了现在的情况。
“我明白了。”阿尔弗雷德干脆利落地说,“‘山垢’是吧?我去城外找一点过来。只不过,我之后还得回【白日梦】先生那边……但愿这事儿早点结束吧。”
闻言,莱尔却不动声色地看了阿尔弗雷德一眼。同为【时历】的信徒,他已经听出了一种微妙的立场:似乎连这位治世者都更加指望【白日梦】先生,而不认为自己能够解决北地的变故。
但是治世者也是巨面者,阿尔弗雷德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无法对抗这样一片时间场?这片时间场的主人,尼古拉斯·福开森,最多只是使徒的层级,绝对不可能是阿尔弗雷德的对手。
莱尔又不禁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为什么陛下会选择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彻底陨落?
一些人认为这是为了惩罚奥古斯王国迁都之事,但莱尔知道这是无稽之谈。安德烈·法涅斯在安排法涅斯王朝覆灭的时候,都尽可能将损失降到了最小,不可能在自己陨落之时不考虑这个问题。
巨面者的行动——更何况是巨面者的覆灭——将贯穿所有的治世,因此,即便换了一个治世,安德烈·法涅斯的陨落也将会镌刻在历史之中。
但是,事情是发生在当下的这个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是毫无疑问的。而阿尔弗雷德治世关于此事的完整经过,也将成为其他治世所呈现的故事。
比如说,【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就是一个类似的情况: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但阿尔弗雷德治世也同样完整记录并且收录了这件事情。
……也就是说,在安德烈·法涅斯看来,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发生的【帝皇】的陨落,能够将损失降到最小?
那就意味着,这个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