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750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但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莫尔芙可以选择雾兰神殿,因为她完全可以相信雾兰神殿不会与谢兰人沆瀣一气。

想到这里,杜尔米简直有些啼笑皆非了。他是在奥尔德斯治世认识的【无人知晓】女士,也是在奥尔德斯治世知晓的莫尔芙·法涅斯;可是,这位女士的故事,却发生在阿尔弗雷德治世。

后来的决定了前头的;新的成为了旧的。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神秘侧。

在幽灵船上听闻这个故事显得格外应景,杜尔米便饶有兴致地说:“让我来猜猜后面发生了什么事……您去了多克希尔神殿求助,然后碰到了希尔芙德神殿的成员?”

“很遗憾,这事情比您想的更不顺利一些:我是在寻找雾兰神殿成员的过程中,碰到了正在波尔普恩暗中寻访神性种子的希尔芙德神殿人员。

“他们原本打算将我灭口,但我说我乐意加入他们的行动,而他们也确实需要一个不起眼的孩童帮忙做事,所以我才成功活了下来。”

……杜尔米有点儿头疼地敲了敲脑袋:“好吧。这听起来有些悲惨。故事的转机在哪儿?”

【无人知晓】女士莞尔一笑,她说:“希尔芙德神殿提前发觉了神性种子的迹象,但仍旧无法找到神性种子。他们的行动失利了,就也将我带回了希尔芙德。

“我此时并不在乎自己究竟是留在波尔普恩还是去往希尔芙德,总之都是活着。我在希尔芙德神殿见到了那位先知,她问我……”

黑纱之下,【无人知晓】女士的目光逐渐变得复杂。或许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往前的一切颠沛流离,都并非真正决定她的命运,而只是将她的命运导向那个时刻、那个选择——

“想不想在希尔芙德神殿的呓语精粹之中,选择一个?”

莫尔芙·法涅斯此刻已经烦透了帝皇之路的力量——的确,可以保命。但如此狼狈、如此低贱。她既没有领地也没有领民,【荣光之许】的身份甚至是她的催命符。

她迫切地需要一些别的力量,哪怕是投身雾兰的神秘侧。

而雾兰神殿的力量,所谓世界呓语的精粹,是十分直接、十分干脆的力量,一目了然、清晰明确,正好符合此时的莫尔芙的心意。

莫尔芙挑花了眼,可她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被一条精粹吸引过去:【无人知晓】。

她情愿探寻白日之下无人知晓的秘密,那些神秘学的知识、那些野心家的阴谋。她的敌人在无人知晓的时刻窃窃私语,但她或许能勘破他们的计划与密谋。

她也情愿自己不被人知晓,因而可以甩开身后追踪的敌人。她想藏起来,藏在暗处,就像是那艘船上的一抹阴影,仅在夜色浓重的时刻出现;就像是一只黑鸦,划破天际、但自在翱翔。

“……这个吗?”那苍老的先知叹息一般说,“年轻的孩子,你要想好了——【无人知晓】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但祂可以解决我眼下的一切问题,并且,能让我探寻那些真正无人知晓的秘密,不是吗?”

此时的莫尔芙·法涅斯仍是骄傲的、仍是自信的。她孤身一人,与那么多追杀者周旋了这么久,如今甚至还拥有了一次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她将成为【无人知晓】,在所有人不曾知晓的时刻,悄然酝酿一份力量!

……她将成为【无人知晓】。

年轻的孩子在选择这份力量的时候,并未意识到自己承接了一份怎样的诅咒。往后,她甚至从未知晓这份命运、这份力量,直至神秘侧的重量彻底碾碎、吞吃她的灵魂。

她在一朝一夕之间就成为了巨面者,一步登天,而代价是——她自己。

“于是我回到了谢兰,遗忘了——或者说遗失了过去一年的记忆,只以为那不过是浮光掠影的一场噩梦罢了。”

【无人知晓】女士淡淡说,语气难说是遗憾还是悲伤,亦或是讥讽。

“可惜‘我’不知道,莫尔芙·法涅斯已经是这世上注定的【无人知晓】了。”

第722章 不断前行

杜尔米短暂地沉默了片刻,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如何评价莫尔芙·法涅斯的这段经历。

那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他的意思是,确实很像是一场无中生有的噩梦,而非真正发生的故事。但杜尔米仔细一想,才意识到人们确实对莫尔芙年少时的经历一无所知。

人们觉得这也是天经地义的。毕竟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还肩负如此重要的力量与责任,在她尚且脆弱、尚且年幼的时候,奥古斯王室当然要好好地将她保护起来。

……唯一的问题是,这好像也没保护得很好吧?

杜尔米无奈地叹口气,最后换了一个问题:“您遗失了……不,您说莫尔芙遗失了一年的记忆,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边说,一边又想,倘若杜尔米·奈特不曾知晓【白日梦】先生的存在,那么他与【无人知晓】女士的情况倒是相差无几。但杜尔米·奈特就是【白日梦】先生,而莫尔芙·法涅斯却并非【无人知晓】女士。

后者藏身于前者的阴影之中,只能目送“自己”的故事。

想到这里,杜尔米明白了【无人知晓】女士常常展露出来的那种无力与悲哀。她是神秘侧的大人物,更甚至是巨面者,然而她甚至不是“她”。

她于凡世没有任何锚点,不会有任何人知晓她的存在,连她自己都不曾知晓;等到莫尔芙·法涅斯死了,【无人知晓】女士——或者说这份力量——也仍旧活着,只是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人知晓她的过去。

第无数次,杜尔米明白了神秘侧的诡谲与阴森。

【无人知晓】女士解释说:“确切来说,是【无人知晓】的力量逆流而上,洗刷了关于我得到这份力量的相关故事,使一切都静默不言、使一切都不为人知。

“在如今呈现的故事之中,莫尔芙·法涅斯在遇袭之后并未被送上前往雾兰的船只,只是身受重伤,不得不静养一年。王室查明了幕后黑手,并暗中处死。

“……当然,与之相关的,包括那艘船上的船员、包括守卫与侍从、包括莫尔芙后来在波尔普恩遇到的人,甚至于希尔芙德神殿的那几个成员……他们全部死去了,或者说变得【无人知晓】了。

“仅有希尔芙德神殿的先知,与我,也就是您所见的这只黑鸦,知晓事情的真相。等到先知也过世了,那就仅有【无人知晓】知晓这份力量的真正来历。”

说到这里,【无人知晓】女士不由得叹息一声。

杜尔米不由得惊叹。他以为雾兰神殿的力量较之谢兰神明,也的确显得更加诡异。世界呓语的精粹并非广袤而浩瀚的力量,而是尽管狭窄却仍旧精深的力量。

【无人知晓】并不拥有正面战场的力量,譬如猎人那般的攻击力与灵活性。

但这份力量本身就足以让真相无人知晓,甚至还能将一切隐没在晦暗的帷幕背后,让凡人不去关注。

最可怕的是,拥有着、象征着这份力量的人——莫尔芙·法涅斯——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得到了这份力量!这让【无人知晓】真正能够在无人的暗夜肆意生长、肆意掠夺。

要是有人发觉了不对劲,意图追查,那他也不可能在凡俗世界发现莫尔芙·法涅斯的异样;可想要在神秘侧追查,似乎也只能效仿【白日梦】先生这样的巨面者,以自身层域捕获那只黑鸦,才能发现端倪。

可这都巨面者了,还乐意管这闲事吗?

若非【无人知晓】女士尚且拥有一线理智,能够主动控制这份力量的范围,那么【无人知晓】迟早将吞噬整个世界……不,或者说这是注定的,因为【无人知晓】女士也已经是【无人知晓】的一部分。

倘若不是【白日梦】先生在幽灵船上偶遇了这只黑鸦,那么这位女士的神智也会在莫尔芙·法涅斯死去之后一同消逝。

换言之,除开【白日梦】先生的存在,莫尔芙·法涅斯便是【无人知晓】女士此刻唯一的锚点,而这位王女……呃……杜尔米以为这似乎也不是非常稳固的锚点。

难怪【无人知晓】女士想要阻止莫尔芙·法涅斯发动战争的图谋。这场凡俗世界的战争本身当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但更为关键的是,这有可能会释放【无人知晓】的力量。

杜尔米思索了一下,便问:“您现在与莫尔芙的联系是怎样的?”

【无人知晓】女士苦笑了一下:“我终究是她,又或者说,她的意志会无形地约束我的行动。倘若她执意发起战争,我也无从违抗,甚至连【无人知晓】的力量也会被她一同牵动……

“前不久,奥古斯兵不血刃、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夺下了诺斯的一座边境城池……您觉得莫尔芙·法涅斯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某种意义上,是【无人知晓】庇佑了她的行动与计划。”

这下杜尔米是真的大吃一惊了。他忙于北地的事务,还没有详细了解过奥古斯与诺斯那边发生的事情。

他当然怀疑过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之中会不会存在着神秘侧的影响,但这些想法都是与莫尔芙·法涅斯的【荣光之许】的力量相关联。他唯独没有想到【无人知晓】!

但这么看来,【荣光之许】与【无人知晓】的配合,显然让这位王女在凡人的战场上所向披靡。

……可是,这景象却让杜尔米有些恍然。他不禁想到了【帝皇】与【偃偶】。

难道这就是法涅斯家族注定的命运?即便安德烈·法涅斯与莫尔芙·法涅斯并未拥有任何血缘上的关联,但前后两位法涅斯仍是殊途同归,踏上了近乎相似的道路。

最离奇的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命运转折来自于教团,而莫尔芙·法涅斯同样如此——雾兰神殿就是教团分裂出去的!

夜色寂静,凄凉的月色荡漾在深紫色的海水之上。幽灵船陷入了一阵死寂。

杜尔米不禁想,如果莫尔芙·法涅斯没有获得【无人知晓】的力量,那么多年之后,她还会选择发起战争吗?可是随后,他就意识到,如果没有得到,那么莫尔芙根本不可能在那个时候活下来。

而一旦做出了这个选择,那就将是唯一的。因为这让莫尔芙·法涅斯成为了——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巨面者。

巨面者的存在将贯穿所有的治世、一切的时光与历史。

比如说,艾米·诺普,这也是个曾经平凡的小姑娘,可是在得到【记忆】的神性种子之后,她将永远是她;又比如说,【白日梦】先生拯救波尔普恩的行为,即便换了一个治世、换了截然不同的故事背景,但结局已然既定。

而这既定的结局,或者说巨面者的存在与行动,甚至会反过来扭曲命运的发展轨迹。

一切的道路必将通往巨面者,倘若不曾通往、或者有什么挡路,那就碾碎一切障碍、然后抵达巨面者所在的地界。

【无人知晓】也是一样。这是世界呓语的精粹,并非圣名,但也已经是毫无疑问的列席。她成为了祂,哪怕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这个虚假的治世,巨面者的力量也将冲破这张假面,并且笃定、锚定这个既定的结局。

因而,这甚至反过来影响了奥尔德斯治世。即便此前不曾发生又如何?莫尔芙·法涅斯的名字已经钉在了巨面者的席位之上,她将注定无人知晓、她将注定【无人知晓】。

但莫尔芙本人并非凡人。譬如亚恩先生那样的凡人,他也背负死亡的诅咒而不自知,直至【白日梦】先生唤醒他的灵魂之前,他都对自己的遭遇一无所知。

莫尔芙不一样。她拥有着【荣光之许】的力量,这意味着即便她无法得知真相,她的灵魂也能够感知到迫近的厄运。

而这种预感、这种恐慌,也将驱使她付出相应的行动——她不愿自己沉沦为【无人知晓】的一员,因而她要让自己的声名为人所知、乃至于众所周知!

她的家世背景、力量源泉,乃至于人生遭遇,都将驱使她踏上征伐与战争的道路。可越是如此,她自身的灭亡也越是迫近、【无人知晓】的力量也就越是接近凡俗世界,她也就越是想要征服更多的领土、占据更多的领民。

这是一个无法遏制的、一经开启就无法停下的死循环。

……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莫尔芙·法涅斯或许还有机会得知真相,因为这个治世毕竟只是一张假面,真相的掩盖并未那么严丝合缝。倘若她有机会去到雾兰,那么她或许还能找到几个漏网之鱼。

但其余治世的莫尔芙·法涅斯……真是遗憾啊。

直到最后,她也不可能明白,燃烧在她胸中永恒不熄的野心,究竟是荣光的照耀,还是厄运的低语。

“因此,【白日梦】先生。”【无人知晓】女士郑重地说,“我必须恳求您阻止她,亦或是,阻止‘我’”。

杜尔米回过神,望向那张模糊的、被黑纱覆盖的面孔。

【无人知晓】女士继续说:“我希望您阻止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争,它将牵涉无数无辜之人的性命,也将带来生灵涂炭、国破家亡;我更希望您能阻止【无人知晓】,阻止这份力量吞噬整个世界、令故事也沦亡在无人知晓的暗夜。”

而杜尔米心想,那是亡者的低语。

究竟什么是【无人知晓】?

雾兰神殿的力量,来自于【死昼】的层域,是无数亡者不甘的呐喊、怨恨的哀嚎、无知的哭诉。

这是逼疯了死亡的神明的呓语,是所有雾兰神殿加起来都不足以抗衡的,来自于亡魂的诅咒。无数雾兰先知妄图以性命、以灵魂去抵消这份疯狂,可过去千万年里,究竟死去了多少人、人们又究竟死去了多少次啊!

可即便如此,因为层域不互通法则、因为神殿的坚守果真起了作用、因为人们对神秘侧是如此的避之不及,所以这千万年累积下来的窃窃私语,竟然完全无人知晓!

无人知晓?可是,凭什么?凭什么活着只是一瞬、而死亡却从来永恒?

生者只会死去、而亡者只能叠加。拥挤的死亡的层域啊,连灵魂都被碾作潮水,在漆黑的夜晚来回荡漾。

他们不愿无人知晓!

但倘若他们果真无人知晓的话……那就让所有人,一同【无人知晓】吧。

……杜尔米猛地闭了闭眼睛,他低声地挤出了一句话:“【死昼】快要撑不住了。雾兰神殿也快要撑不住了。”

这是亡者对生者的报复。仅有活着的人能在世界上留名,死去的人就将永远死去、永远无人知晓。

想想看上一次穆尔说了什么吧。他说,他要为战争之中死去的人们腾地方!如今死亡的地界竟然已经如此拥挤,以至于神明都要努力奔波、“改善居住条件”?

【无人知晓】女士显然知晓内情,她沉默不语,最后轻轻一叹。

“不论如何,【白日梦】先生,您已经做了很多了。”她诚恳地说,“但是,恐怕这些麻烦并非一朝一夕就能解决,更并非您独自支撑就能解决……直到如今,谢兰也还是乱哄哄的、意见不一的。

“我想,我们的世界的确需要一位新王,并非真正的统治与征服,而是为了让人们团结一心,共同应对这样的危机。世界与我们所想的截然不同,因而我们需要一位新的王、为世界制定崭新的规则。”

是啊。杜尔米腹诽。连神都分阵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