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这样一来,最后去往瓦伦蒂的人就只有杜尔米、肯、猎人这三个人了。一路行来,他们的队伍组成也五花八门的。
为感谢海沃德等人在这次北地变故之中的帮助,奈特家族特地给他们几个买了最好的火车票,甚至一人独享一个小包间,海沃德也因此可以不顾形象地躺在床榻上看书——虽然他本来也没什么形象。
车窗外,夜色正深,车厢内则是温暖的、昏暗的灯火。海沃德想到那位同样无形无象的【白日梦】先生,此刻或许就氤氲在每一个沉眠之人的美梦之中。
这一点让他突兀地产生了一丝惊叹。毕竟他是如此熟悉那张巨面者的面孔之下的,真正意义上活着的杜尔米。
在他们抵达克里斯琴之后,海沃德还打算抽空去找一下凯瑟琳,说不定凯瑟琳也会与他们一同前往利文斯通。不过海沃德的真实目的更多还是关于现状……【白日梦】先生的现状。
“您现在在哪儿呢?”海沃德便问。
“在幽灵船,哦,就是在白橡木号上。我也会把它称作黑橡木号,不过它似乎不太喜欢这个名字。”杜尔米嘀嘀咕咕地回答,“现在我看到您的脑子串在桅杆上。不过您别担心,没流血。”
海沃德:“……”
他不担心!
他不禁叹了一口气,同时忧伤地心想:他竟然情愿回到更早的时候,在那时,他对【白日梦】先生的真实身份还一无所知,因此还能对这位巨面者升起一些敬畏……
杜尔米却说:“对了,脑子先生,我都好久没遇到您晒月亮了!怎么回事,您最近没什么兴致吗?”
海沃德又噎了一下,无语地说:“【白日梦】先生!我之前晒月亮……不,我之前那是在观星!还有,您之前能在海滩上遇到我是因为我确实在那儿,而现在我们在谢兰大陆之上,您从哪儿能找到海滩啊?”
“海滩没有,河滩还是有的!”杜尔米信誓旦旦说,“我想我能在康古里大河附近遇到您。”
海沃德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甚至感叹,这份莫名其妙的友谊竟然也延续至今了。
“……好吧,杜尔米。”他严肃了一点,“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桅杆上看到我……看到我的脑子,但是我确实有事找你。”
“什么?”杜尔米正在研究脑子先生的脑子究竟拥有多少褶皱,闻言不禁吃了一惊,甚至产生了一种“老师点名但他没写作业”的惊慌失措的感觉。
他不禁小心翼翼地问:“您找我有事?”
脑子先生其实压根没注意杜尔米的语气,不过杜尔米反正也不能从脑子先生的脑子这里看出什么端倪。
脑子先生只是继续说:“我必须请您注意一个问题:【白日梦】先生与各位正神、各大正神教会的关系,这需要您谨慎思考与权衡了。”
杜尔米愣了一下。幽灵船上寂静如初。
脑子先生继续说:“或许在您看来,【白日梦】就只是一场白日梦,就这样轻飘飘地飘荡在世间,东边解决一些麻烦、西边庇佑一些凡人,最后还能顺理成章地拯救了一下世界——这样就足够了,是吗?”
“呃……”杜尔米懵懵地挠了挠脸颊,他小声地嘟哝了一句,“难道不是吗?”
海沃德简直要为【白日梦】先生的愚蠢和单纯而气笑了!
他近乎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或许有些人不乐意也不需要您的拯救,他们情愿跟世界同归于尽,甚至是让世界葬身在他们的手中。”
杜尔米恍然大悟,然后用力地锤了锤拳头,并且振振有词地说:“这是坏人!坏人通通打死!”
脑子先生不为所动地说:“或许有些人并不认为您的行动是一场拯救,譬如他们认为【太阳】是正义仁慈的神明,而格拉德……”他停顿了一下,“而诸如格拉德人这样的薪柴,只是【太阳】的燃烧所必要的牺牲。”
杜尔米张了张嘴,却突然哑口无言。他突然想到了阿尔弗雷德。
脑子先生继续说:“或许您会成为这个世界的新王,但究竟什么样的新王才是众望所归的?您,或许还有其他人,似乎以为‘新王’本来就是众望所归的,对此我实在难以赞同。
“在我看来,仅有众望所归的,才能成为新王。”
说完这句话,幽灵船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那位【白日梦】先生似乎在思考这些话语的含义,而脑子先生的脑子静静地待在桅杆上,或许在品味着久违的、属于海洋的冰冷与壮阔。
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说:“您说的完全没错!”
“哦?”
“我当然是赞同您的。”杜尔米恳切地说,“事实上,我压根也没想过这世上需要的那位新王竟然就是我啊!埃默森跟我说我这家伙竟然要成神的时候,我简直吓呆了!”
脑子先生:“……”
他觉得【白日梦】先生这幅傻样倒是挺众望所归的。但是将世界交到这样的傻小子手中,真的好吗?
“好了!”他没好气地说,“您快别开玩笑了。就先说说那常正的七神及其正神教会吧,您想怎么处理?”
瞧瞧、瞧瞧这话,不久前杜尔米还是个对神秘侧一无所知的笨蛋,现在都轮到他来决定神明和教会的命运了!他就知道,脑子先生比他渎神多了。
杜尔米心里嘀咕了两句,最后咳嗽了一下,说:“政务署我交给埃默森去处理了。”
埃默森是谁?脑子先生兀自想。但他转念又想,或许他还是不要深究这个问题为好,总之有人去处理就行了——【白日梦】先生手下的倒霉蛋就是这样相互推诿工作。
脑子先生便点评说:“政务署,以及【帝皇】,的确是我们最不需要操心的存在了。”
杜尔米欲言又止,总觉得脑子先生这话哪哪儿都不太对劲。可他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继续说:“我请了莱尔先生、维莉卡与维利卡——就是雪皇——去处理【记录者】相关的事情,至少肃清他们的内部作风。”
脑子先生也没有深究这些人员的身份,他只是说:“很好,我觉得劳伦特和他的导师乐意帮忙。”他语气略微戏谑,但内容十分冷酷,“处理几个顽固派就足够解决了,我想【帝皇】确实压制了【记录者】的风气。”
“至于【时历】,北地的变故再一次削弱了祂的力量。”杜尔米又说,“我猜祂暂时做不了什么。”
脑子先生赞成这一点,随后说:“下一个?”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死昼】与雾兰神殿……”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然后偷偷觑了脑子先生一眼,“咳咳,您对这个就不说点什么?”
“什么?”脑子先生压根没反应过来,“……世界呓语的精粹?”
就算杜尔米再如何清楚这群脑子先生的博学程度,他这会儿也免不了再一次感到惊叹。他说:“您真的知道雾兰神殿的真相啊?!”
“没那么清楚。”脑子先生纠正了一下杜尔米的说法,“这又不是我的课题。”
杜尔米仍是震惊。
脑子先生便解释了两句:“其实【塔】关于雾兰神殿的研究也不少,大部分人还是倾向于认为雾兰并不存在未知的神明,所以他们会在现有的神明之中寻找雾兰神殿可能践行的道路,只不过不同的魔法师也提出了不同的假说。
“【死昼】也的确是其中较为热门的猜测,据说有魔法师已经得到了相关的证据,并且打算用这个课题来进阶……”
杜尔米不禁好奇地问:“然后呢?”
“然后新的治世来了。”脑子先生戏谑地回答,“至于这位魔法师是谁、他的课题有没有完成,那就无人得知了。”
杜尔米啧啧称奇,然后他回到了自己的话题:“与其说是【死昼】的问题,不如说是我要如何处理那些亡者的灵魂。”他考虑了一下,也可能没有考虑,“我打算用遮兰来收容他们。”
“您能做得到?”
哪怕是为了他的父母,他也必须做到。
不过杜尔米并不打算这么回答,他只是笑着眨眨眼睛,说:“至少这是一个值得尝试的办法,不是吗?让死后的生灵栖息在一场白日梦之中,总比他们永远徘徊在冰冷的暗夜来得好吧?”
脑子先生略微无言,他以为杜尔米发挥了他向来的好习惯、也是坏习惯:独自、孤独地承担一切。
杜尔米自顾自继续说:“至于雾兰神殿,倘若我确实有办法解决那些亡者的去向,那么神殿也自然解决了自己的困境。当然,谢兰与雾兰的关系是另外一个问题,我觉得我暂时没法插手这个。”
脑子先生暗自叹息一声,最后还是缓缓说:“【海镜】呢?”
“那面镜子或许是个问题,但海洋不算什么大问题。”杜尔米思考了一下,又说,“至于森罗协会和【墟】……我承认我之前忽略了这两个组织的存在,特别是他们在某些事情上发挥的作用。但现在也还来得及。”
脑子先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您怎么不说话了?”杜尔米心里还是有点儿慌张的,毕竟他是抱着“跟老师汇报作业”的态度来讲这些话的,难不成他的“作业”要不及格了?
片刻之后,海沃德终于长叹一声。他顺手合上了自己手头的书籍,为自己将要到来的工作——还是他自找的——而万分懊恼。
他说:“我想要问您的处理办法,可不是这样……”他停顿了一下,“算了,这样说您可能也不能理解。”
杜尔米确实没理解:“脑子先生,您说的再具体一点儿?”
“这样吧,请您回答一下:遮兰的驻地在哪儿?成员有哪些?盟友和敌人有哪些?接下来对付谁、拉拢谁?经费从哪儿来?谁来管财务?我们要不要采购武器?”
杜尔米:“……”
这谁知道啊!
第725章 很成问题
杜尔米觉得脑子先生问的这个问题……呃,很成问题。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脑子先生,您的说法太过于凡俗世界了,而我们可是神秘侧的组织!”
“神秘侧的组织不需要活动经费?”脑子先生反问。
杜尔米想了想太阳教廷和森罗协会,又想了想政务署与【塔】,最后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他不得不承认,正神教会也同样扎根于凡俗世界。
哪怕是最为神秘的【死昼】的教会,其实也只是人们一叶障目、没发觉真相罢了。雾兰神殿也同样拥有着繁杂的世俗事务,甚至可以说神殿就是雾兰的统治者。
杜尔米这次从利文斯通出发、深入谢兰大陆的漫长旅程,也得到了多方的经费赞助,因此才能支撑他们一行人一路生活与调查的开销。别的不说,太阳教廷甚至给他们报销了火车票呢!
也不知道现在的太阳教廷有没有后悔给【白日梦】先生报销车费。
现在【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也越来越多,其中不乏在凡俗世界扎根深厚的微面者。因此,杜尔米也不得不承认,金钱的确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
这个时候,杜尔米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您也不必拿图雅当挡箭牌。”脑子先生显然也知道杜尔米想到了什么,“图雅变不出合情合理、合法合规的金钱。这位巨面者确实可以窥视金钱的流向,甚至望见人们心中的贪欲——但是钱不会凭空而来。”
杜尔米略微沮丧地叹了一口气。
脑子先生不太习惯这样闷闷不乐的杜尔米,于是他换了一种语气:“当然了,我并不强求您凭空变出一个组织。我们也的确拥有很多盟友。可是,【白日梦】先生,围绕在您身边的是一个松散、混乱的群体而非势力,更不是组织。”
很久以前,海沃德与凯瑟琳,甚至阿尔弗雷德,都跟杜尔米提到过这个问题:一个组织、一个势力、一个派系。
神秘侧的力量或许可以动摇真理侧,但惟有凡俗世界的凡人,才能真正改变凡俗世界。
“……就是遮兰,对吗?”
“遮兰,是的,遮兰。”脑子先生重复了一遍,“可是,人们不曾知晓遮兰,更没有认同遮兰。‘遮兰’又究竟是什么?一个王朝、一个国度、一个组织,一场属于【白日梦】的白日梦?”
“我喜欢您这个说法!”杜尔米惊异地说,“属于【白日梦】的白日梦!这正是遮兰。”
脑子先生觉得自己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他知道,倘若杜尔米·奈特果真是奈特家族亲自培养的继承人,甚至是弗尼瓦尔神殿的传人,那杜尔米或许能一下子理解他的意思。
可是,那就不是杜尔米了。那就不过是另外一个伊文思·奈特、另外一个西摩森·弗尼瓦尔。
杜尔米永远是杜尔米。
脑子先生权衡了一下,最后——他第一万次警告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给杜尔米收拾烂摊子了——只能无可奈何地说:“好吧,身为领民,或许我们是该在这个时候帮您解忧。
“有空的话,在您返回利文斯通之前,您最好再开一次领民会议,我需要跟其他人商量建立遮兰的事情。除此之外,您需要考虑一个问题:您要对这些正神与正神教会,做到什么地步?”
杜尔米很随意地坐在了桅杆旁边,靠在桅杆上,他的头顶就是脑子先生的脑子。
闻言,他有点儿好奇地问:“什么?什么什么地步?”
“比如,您要杀死所有的正神,并且彻底抹除这些教会的存在吗?”
杜尔米吃了一惊,但随后果真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行动十分被动,仿佛是命运顺水推舟,一切顺理成章。事情太多、麻烦太多,连真相都接踵而至。他似乎很少深入思考许多问题,只是被动地做出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