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说不定是余情未了?”艾德温饶有兴致地猜测着。
安东尼奥:“……”
他真是受够了!达文波特家族是不是都是一群怪胎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过也决定回家族了解一下海伦娜·莱顿的近况。他知道,在这场命案的调查过程之中,海伦娜是一个绝对绕不过去的人物。
除此之外……
安东尼奥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丝疑虑。
这是因为,他知道奥尔德斯治世的存在,他甚至知道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会成为波尔普恩的政务署署长。
对于他们这些当上了政务署署长的人来说,他们这辈子——甚至在别的治世的一辈子——都注定要为政务署发光发热了,无非就是在这座城市给政务署干活、还是在那座城市给政务署干活的区别。
【帝皇】的力量穿透了光阴,彻底锚定了他们的灵魂。
而安东尼奥此刻产生的那一丝疑虑,就关于这截然不同的两个治世。
他知道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大概的经历,但那毕竟是另外一个治世的他,而且档案记录的重点在于政务署;他并不拥有那个治世的记忆,因而也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远赴波尔普恩的决定。
但刚刚那一瞬间,在艾德温提出海伦娜·莱顿可能就是凶手的时候,安东尼奥想到,倘若海伦娜成为王后的话,那么与海伦娜不对付的安东尼奥的父亲这一脉,确实可能在瓦伦蒂毫无立足之地。
在这种情况下,安东尼奥选择远赴波尔普恩,也是很有可能的、甚至是合情合理的。
……也就是说,在奥尔德斯治世,海伦娜·莱顿才是这个王国的女主人?只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却是奥德丽·达文波特赢了?
为什么?治世的更替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变化?
安东尼奥心中疑虑重重,但他也维持住了面部表情的冷静。他不动声色地问:“既然你提到了二十年前的往事,那能不能告诉我:当时的达文波特家族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能最终脱颖而出?”
他知道,自己提的这个问题,并不会让这位凡俗贵族联想到神秘侧的什么秘闻。
事实上,安东尼奥很怀疑艾德温对神秘侧究竟了解多少——海伦娜的幽灵?真好笑,这个大名鼎鼎的贵族老爷是将神秘侧当成什么童话故事吗?
艾德温果真迟疑了一下,因为凡俗世界的利益,也因为安东尼奥是莱顿家族的成员。不过事到如今,别说二十年前胜负已分,二十年之后,连胜者都已经死了!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便说:“与街头巷尾的传言差不多。”
“……什么?”安东尼奥甚至反应了一下,“……假|币案?”
“没错。”艾德温坦率承认,“我们确实借此机会,在达文波特家族名下的银行里,给陛下与陛下的近臣做出了不小的让利,因此才得到了陛下的青睐与认可。”
“让利?!”安东尼奥惊疑不定,“你们让的什么利?那是这座城市无数平民百姓的利益!”
“哦,所以呢?”艾德温轻轻松松地笑了起来,“署长先生,你应该去怪罪、去指责、去抓捕那些搞出假|币来的佞神信徒,而不是在这儿责怪我。
“我确实可以跟您保证,达文波特家族绝对没有掺和制造假|币的事情,只是在事情发生之后——稍微(他做了一个小小的手势)——从中攫取了一些利益而已。趁势而为罢了,错过了才是可惜。”
安东尼奥冷笑起来。他想到,在曾经的法涅斯王朝,那位奠基者、达文波特家族的先祖,甚至是负责制定王朝的法律条文的人。可是到了现在的诺斯王国,达文波特家族又何尝遵守秩序、尊重法律呢?
与此同时,他也知道,他不过是能够站在政务署的立场上责怪对方罢了。这是因为如今的政务署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确实清白廉洁、刚正不阿,因此当然可以指责达文波特家族的行径。
可是,他本人所在的莱顿家族又如何呢?
安东尼奥对这群贵族——哪怕他也是贵族之中的一员——的道德水准并不抱有期望。他甚至知道,像达文波特家族这样的、没有直接谋害性命的做法……甚至已经是贵族老爷们的道德水准平均线之上的做法了。
他闭了闭眼睛,很快冷静了下来。这是因为他想到了更深层的一些东西:达文波特家族是借助假|币案让奥德丽·达文波特成功当上王后的。
那就意味着,在奥尔德斯治世,假如海伦娜·莱顿才是王后,那么假|币案就绝对没有发生过。
……难道这和他们那位治世者有关?
可那位治世者不是格拉德人、不是跟利文斯通合作的吗?他的行动怎么会影响到瓦伦蒂?不,等等,这位治世者难道跟图雅信徒有关?!
安东尼奥感到万分怀疑。他如此沉吟、如此思索与为难的模样,甚至让艾德温都觉得莫名其妙了。
“您这是怎么了,署长先生?”艾德温略微困惑地说,“您想到什么线索了?”
安东尼奥深深地看了艾德温一眼。
在凡俗世界,这位贵族或许比他高贵一万倍、比他有钱一万倍;可是,在神秘侧——凡人是如此无知啊。
安东尼奥愿意相信艾德温的说法,达文波特家族没有直接掺和制造假|币的事情。可是,悲哀的是,这仍旧是神秘侧的一部分,而人们未曾逃脱。
连安东尼奥自己也是。在奥尔德斯治世,他远赴波尔普恩、当上了政务署的署长;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留在瓦伦蒂、当上了政务署的署长。治世与命运、神明与凡人,一切都交织在一起。
“海伦娜·莱顿确实可能有问题。”安东尼奥闭了闭眼睛,不得不面对这个猜测。
“哦?”艾德温挑了挑眉,“我说对了?她的幽灵回来复仇了?否则的话,她如何进入戒备森严的王宫呢?”
“不,不对。”安东尼奥摇头,心情甚至是荒谬的,“或许……她只是从神秘侧知晓了真相。”
艾德温终于愣了愣。难道正如他们那位国王所说,奥德丽的死亡是神秘侧作祟?说老实话,最近的进展已经让艾德温相信,就是阿方索国王亲手杀了他自己的妻子。
安东尼奥侧过头,透过窗户、望向这座仍旧人声鼎沸的城市,他喃喃说:“真相就是,我们的命运从来不是世界展示的那样。”
……短暂的沉默过后,艾德温啼笑皆非地说:“您这是打什么哑谜呢?哦,何故如此伤春悲秋呢?况且,我承认我只是一句戏言罢了,毕竟,那‘染血的钟表’已经在瓦伦蒂出现了上百年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跟海伦娜·莱顿有关。”
安东尼奥用难以捉摸的眼神看了看艾德温,他摇了摇头:“不,您说错了。”但他没有解释,只是起身告辞,“我会去调查海伦娜·莱顿这些年的经历。而您……这些日子,您最好注意安全。”
受命运玩弄之人,其心中的怒火,远未平息。
第737章 王后之死
此时此刻,瓦伦蒂的每一座酒馆都很热闹。
没错,这是白天,但酒馆确实一反常态、十分热闹。好事者闯入城里的每一座酒馆,妄图寻觅答案。黑鸦飞舞着,栖息在酒馆的窗沿——可是,听说黑鸦是追逐死亡而来?
原来城里真的死了人!是那位王后啊,他们的王后。
瓦伦蒂人对他们的王后印象不错,这是因为奥德丽·达文波特漂亮、雍容、贵气,并且乐善好施。达文波特家族的名气不怎么样,但离奇的是,艾德温与奥德丽这对兄妹的个人名声却是不错。
人们便唉声叹气,说达文波特家族最有道德的两个人,如今也死去了一个。照这么说,达文波特家族迟早要完蛋啦!
谈及王后的死,人们便必定谈及奥古斯王国,还有那几个死去的利文斯通人。
理智的人知道这几个利文斯通人未必就是凶手,一切尚未定论;但冲动的人已经拍着桌子说利文斯通人死得好了!而理智的人知道自己不必跟冲动的人对着干。在现在的瓦伦蒂,激情与怒火就是一切。
听说征兵处一夜之间就多了许多报名的人,此前征兵官还担心要怎么凑够人数呢。
谈完这些,人们才哀叹一声,说起了那几个不幸在踩踏中受伤甚至死去的市民。他们说这些人可真不幸,竟然去凑那样的热闹;可他们也说那几个利文斯通人死得好。
不过人们知道,在酒馆里、哪怕在街头巷尾,这样闲谈的前后矛盾也是人之常情。这就是人,有什么值得意外的呢?
他们就说,事到如今,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诺斯王国也肯定是要与奥古斯王国干一架的!
最后的最后,谈完了这一切的“正事”,酒馆的客人们才会双眼放光、用一种更加狂热与虔诚的语气——远比“王后之死”更加热烈——提及那一瓶突然出现在利兹酒馆的、杜安娜的酒。
有幸在那一夜嗅闻、甚至品尝到那杯美酒的人们说,是一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将这瓶酒带来的,为了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
其余酒客便艳羡他们的幸运,却没几个人在乎那个年轻人的真实身份。就算真的存在有心人妄图收集情报,那也只是为了那瓶酒、而不是为了那双眼眸所象征的意义。
不久之后,情况更是出现了新的变化。或许是因为这些事情都凑到了一块吧,也或许是因为有人只顾着喝酒、压根不关心世上发生了什么事——竟然有不明就里的酒客,以为那瓶酒便名为“王后之死”!
“真是个好名字!”烂醉的酒客们高居酒杯,庆贺着死亡与美酒,“糜烂的爱情、猩红的酒液、穷途末路的战争——伙计们,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啊!”
不知道是美酒为死亡增添了光彩,还是死亡为美酒增添了传奇。世上从没这样的道理,可就是这样一桩奇案,让这瓶酒成了无数人心中的珍宝。
多年之后,从瓦伦蒂出航的船只,也将会在森罗海上传扬着名为“王后之死”的烈酒,要用北地最热烈的风雪、世上最血腥的死亡、城里最绝望的爱情来作为原料!
消息传到杜尔米这边的时候,他正准备去调查王后之死,根本没想到“王后之死”如今成了酒的名字。
是肯·林恩疑惑地问他:“杜尔米,你昨天带去酒馆的,是‘王后之死’吗?”
“什么?”杜尔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王后死在酒馆里吗?”
报纸上提到的消息太少了,大多都是在煽动情绪,他压根没瞧见什么命案的描述!他喋喋不休地抱怨着,然后意识到肯一直沉默。
他们面面相觑。
理查德·克劳顿在旁边捧腹大笑,他笑话他们:“我的天呐,杜尔米,你就是这么查案的吗?”
“……什么?”杜尔米简直大惊失色,“他们把那瓶酒命名为‘王后之死’?”
这可是他祖母亲手酿的酒!如今却有了这样一个不祥的名字,这让杜尔米郁闷极了。或许世人皆是如此:美艳的王后死去了,总该有什么用以纪念。那么,一瓶美酒吧。
杜尔米烦心地挥了挥手,反问理查德:“所以,公爵阁下,您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吗?”
理查德一下子不笑了,他懊恼地说:“我昨天晚上衣服湿透了,就这么湿漉漉地回了旅馆,太不体面了!还好大半夜没什么人看见,不然我爸妈肯定会骂我的!”
“……还有心情关心这个,看来你没着凉。”杜尔米笑嘻嘻地说,“但是脑子可能坏了。”
说完这句话,杜尔米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是被【死昼】带坏了。穆尔也喜欢这么说话。
理查德立刻朝着他翻了一个白眼,一点儿也不体面。只能说这位小公爵跟着杜尔米与肯呆久了,本来也不在乎什么体面不体面的了。
“伙计们。”最后还是肯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咱们是该做正事了吧。”
“是的。”杜尔米正色说,“猎人先生,说说看您收集到了什么情报吧。”
“……我就知道跟你们三个小屁孩待一块准没什么好事。”猎人冷笑着说,“你们在旅馆躲清闲,就我出门收集情报——能不能尊敬一下长辈!”
“我知道您是生气我没把‘王后之死’分您一口。”杜尔米笑眯眯地说,“其实我的行李箱里还有一瓶。”
“我确实收集到了不少情报。”
猎人先生立刻转口说起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他主要是在街头巷尾、市场与酒馆这样的地方听来的一些消息。除此之外,他也借着力量之便,去城里的不同贵族那边跑了一趟。
其实杜尔米在旅馆也没闲着。他从死亡的层域听来了不少的消息,甚至捕捉到了死者痛苦的哀鸣——这是最让他感到哀伤的事情——然而遗憾的是,死者在死去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所以她也不清楚是谁杀了自己。
综合来看,事情其实已经一目了然了。
王后奥德丽·达文波特在前天深夜死于王宫,当时她的丈夫、国王阿方索·诺斯就与她同床共枕。侍从们看守在宫殿之外,并且声称他们没有看见任何一个身影闯入宫殿。
因此,最直接的可能是,凶手就是国王。假如凶手不是国王,那么事情反而就复杂起来了。
凶手必须使用某种特殊的手段(包括神秘侧手段)进入王宫,并且在悄无声息的情况下制伏王后,与此同时还没有引起浅眠的国王的注意,然后凶手杀死王后,最终还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这听起来有点太麻烦了吧!
如今瓦伦蒂民间便盛传“国王是凶手”的说法。当然,表面上,人们当然是因为“邻国奥古斯的阴谋”而同仇敌忾、气急败坏,势要出兵征讨奥古斯。
但谁都知道,奥古斯王国要是真能在这种情况下杀死王后……呃,那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国王呢?
杀一个王后又能解决什么本质问题?这甚至还挑衅了国王与臣民。除了那些最热血上头的人,其余人压根不相信这是奥古斯动的手。相反,冷静下来之后,人们反而更加相信,一定就是国王杀了王后!
况且,国王与王后一直没有子嗣。如今两人都是四十来岁了,王后生育的可能性也很小了,但是国王却依旧能和更年轻的女人孕育后代——或许,国王是在给自己的地下情人腾位子?
类似的风言风语同样弥漫在瓦伦蒂,甚至也更加深了气氛的热烈程度。
无数人正在思考事情的真相,也为了这一场毫无来由的死亡、那一杯无缘错过的美酒,而感到扼腕叹息。
杜尔米还无数次听闻同一个姓名:海伦娜·莱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