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海沃德就一边陪父母在克里斯琴旅游散散心,一边跟凯瑟琳商讨一下——【白日梦】先生这个“遮兰”,要怎么办?
“……神明赐予的力量?”海沃德愣了愣,“女士,您怎么好奇起这个来了?”
他不禁腹诽,以为这全是【白日梦】先生带起来的风气——连逐光女士都开始对神秘学问东问西了!
“神明其实并不需要人类的信仰,不是吗?”凯瑟琳凝视着桌上的信纸,眉心微拧,“而人类也并不是必须得到神明赐予的力量才能活下去……对于双方来说,这都不是一个必要的过程。”
可是,偏偏人类付出信仰、神明就——虽然不是一定,但确实有很大可能——赐予力量。
这种等价交换的流程,究竟是怎么在过往的千万年里建立并且稳固下来的?
海沃德有些咋舌。他以为这种事情只有最渎神的魔法师才会去思考,没想到凯瑟琳就在这里——在【太阳】的教堂里!——轻轻松松地提了出来。
这甚至关系到神秘侧力量的本质,即,神明拥有力量、但力量并不仅仅属于神明。
“您一定要知道?”然而海沃德也不是什么敬神的性格,他戏谑地反问了一句,就顺理成章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一般来说,在魔法师的群体之中,我们认为这是【星群】的功劳。”
要是时钟先生在,他一定会惊慌失措、百般无奈地阻止这场对话。
然而他不在,因此脑子先生与逐光女士就这么在太阳教堂大谈神明与信徒的渎神话题了。
海沃德饶有兴致地分析说:“事实上,您应该也发现了,除了少数几个神明——特别是【太阳】——之外,人们对于神明的信仰并不怎么虔诚。就比如说【梦钥】吧,人们就是随便信仰一下,但【梦钥】的确很慷慨地给予了力量。
“抛开信仰的话题不谈,我们通常将这些事情,包括神明的力量、神秘侧的力量、层域与质料、容器与锚点等等的话题,都统一归类于‘神秘学’。信仰与神秘学在这里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关系,和平共处、互不干涉。
“从最终的结论来看,信仰与神秘学就好像是同一种事物的两种解读方式,但神秘学毫无疑问来自于【星群】,而信仰的来历就让人摸不着头脑了。因此,所谓‘信仰’,或许就是【星群】的……最初的神秘学课题。”
凯瑟琳十分认真地聆听着,不禁提出了一个困惑:“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知晓并且使用的这种力量体系,其实是【星群】的理论与实验成果?但是,这不仅仅是约束了人类,也约束了神明……【星群】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于如今这个世界的普通人来说,“信仰神明”就是他们唯一能够获取力量的途径。
即便是在神秘侧更为开诚布公的阿尔弗雷德治世,绝大部分人也更加相信太阳教廷这样的信仰之所,而很少会去往诸如【塔】这样的神秘学研习之地。
信仰便是谢兰人千万年延续下来的,独特的生存之道。
要是跟人们说,“信仰”,虔诚的祈祷、匍匐、吟诵——竟然只是群星的一次神秘学实验?这听起来就有些可悲了。
但对于神明来说,这种规则同样是一种约束。譬如【太阳】,在太阳教廷内部,这些经受训练、信仰虔诚的太阳骑士们,的确会收获来自【太阳】的馈赠——即便他们也可能成为薪柴。可是【太阳】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位神明竟然如此公正地、精准地给予力量,就好像祂与【星群】达成了某种协议一样!
……就好像,一切神都默契地认可了【星群】的实验成果,并共同为【星群】的神秘学粉饰太平、制造证据。
瞧啊,这就是神秘学、神秘学是完全正确的!
“哦,女士,您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海沃德摊了摊手,十分无奈地说,“要是我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话,恐怕我已经成为巨面者了吧!”
这是神明的实验的目的,也是神明的理论的核心。【星群】究竟为什么要用神秘学来解释神秘侧、又为什么要如此慷慨地将一切神秘学知识、乃至于无数的奥秘与真相,无偿地交予自己的信徒……
这谁知道啊!海沃德要是知道的话,他就不是魔法师了,他就直接变成魔法本身了!
凯瑟琳一怔,随后失笑。她温和地说:“是我过于急切了。”
逐光女士这般态度,反而让海沃德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思考了一阵子,最后说:“我能告诉您的一个答案,就是【星群】对待神秘侧、对待神秘学的看法,很有可能跟人们通常所想的并不一样,甚至背道而驰。”
“什么?”凯瑟琳有些惊讶,“为什么?”
“因为【星群】本身就是神秘侧的一员。”海沃德叹了一口气,“这位神创造的、编撰的神秘学,与其说是描述了真正的神秘学,不如说是误导了相信神秘学的一切魔法师。”
这样的话可真够渎神的。但好在不是亵渎了【太阳】,不是吗?在太阳教堂亵渎群星——哎呀,听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误导?”
“因为我们是真理侧的一员。我们却按照神秘侧的神明的神秘学,去研究神秘侧。您不觉得这很荒唐吗?我们理应拥有真理侧的学说与知识——但因为【星群】的恩赐,真理侧就永远不可能从真理侧的角度来研究神秘侧了。”
他说的挺直白了,但其实还不够直白:【星群】真正建立了关于神秘侧的标准,往后,真理侧的人们就只能遵从。
凡人误以为神秘学就已经是足够客观、足够正确的学说。但【星群】推行神秘学的做法,本身就已经用神秘侧“污染”了真理侧。只是人们沉浸其中,又别无他法,所以只能先研究一下神秘学再说了。
“……原来如此。”凯瑟琳沉静地回答,“往后,一切异于神秘学的其他学说,都将成为异端与异教。”
“神秘学”这个词本身就十分容易误导人们的想法。神秘学与神秘侧,那不就是同等的意思吗?但实际上,神秘学只是“研究神秘侧的学说”。学者当然可以、理应可以从别的角度进行研究!
人们当然不会觉得历史学就是历史,对吧?但是很多魔法师却觉得,神秘学就是神秘侧!
海沃德用一种戏谑的、却又哀叹的语气说:“在谈及诸神的时刻,【星群】往往不受重视。这是因为魔法师已经足够吸引人们的注意了吗?还是说,这位神已经用最为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完成了对于凡俗世界的入侵呢?”
凯瑟琳提醒他:“那就是您信仰的神,脑子先生。”
海沃德点了点头,并且说:“这儿也是您信仰的神的教堂,逐光女士。”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随后,海沃德又为“自己信仰的神”辩解了一句:“只不过,【星群】也的确提供了一种视角、一种学说,让人们了解了神秘侧,甚至让人们从更为安全无害的角度来研究神秘侧。
“人们甚至在逐渐征服神秘侧的力量!因而【星群】的做法就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了。神秘侧的神却在帮助真理侧的人征服神秘侧——听起来十分古怪,不是吗?”
他摇了摇头,以为自己确实是个凡人,所以压根无法理解神明的想法。这或许就是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天堑。
凯瑟琳莞尔一笑。然而同样地,她其实也无法理解【太阳】。
信徒信仰神明,但永远无法理解。
“好了,不能继续闲聊了。”海沃德伸了个懒腰,“格温女士送来了一封信,提及了亚玛利埃的现状。塔拉纳那边送了一些援助,克里斯琴这边也去了一些商人……我想亚玛利埃能渡过现在的难关。”
凯瑟琳赞同地点头,也提及了自己这边的情况:“我找到了一批太阳教廷内部支持【白日梦】先生的年轻教士与骑士,他们大多对教廷内部的尸位素餐者感到不满,并且因为此次事件而积累了更多的反抗情绪。
“教廷高层目前还没有注意到这一批人的存在,我利用了这次前往利文斯通的机会,结交并且拉拢了其中一部分人。大概有百余人会以仪仗队与护卫的形式随我一同去往利文斯通。
“只要得到【白日梦】先生的认可,他们就能成为遮兰的第一批有生力量。但愿他们仍旧信奉真理与光辉。”
海沃德:“……”
他刚刚还觉得没什么的,但这会儿却突然心虚了起来:他们真的要在太阳教堂谈论这种事情吗?
而且,逐光女士这行动力也太强了吧!
第749章 照样如此
伊文思·奈特冷笑着踹开了眼前的房门。屋内的几人吓了一跳,不敢置信但又愤愤不平地望着他。
“哦,瞧瞧,瞧瞧这是在做什么。”伊文思啧啧称奇,并且走了进去,“您,我记得您,先生,您是三年之前加入的森罗协会,工作努力、但同僚说您总是酗酒。您,还有您,我记得诸位的面孔——可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呀!”
他绕着那张宽大的桌子转了一圈,望见桌上摆放着的一张地图。那上面绘制了利文斯通,尤其标明了利文斯通的记忆剧院。此外,地图上还标明了森罗海的某几座岛屿、以及海对面的波尔普恩。
人们或许会感到疑惑,不明白这张地图究竟代表着什么,有什么事情能与利文斯通、森罗海的岛屿、波尔普恩同时扯上关系?但只要揭晓谜底,人们就会一瞬间恍然大悟。
【白日梦】先生。
那些地方,都是【白日梦】先生途径,并且留下故事的地方。
波尔普恩会传唱那座白日梦中的利厄斯之城;利文斯通会铭记记忆剧院结成的血泪;而森罗海的那些岛屿会骄傲地宣称,它们才是【白日梦】先生起初踏足、起初扬名的地方。
往后,指不定格拉德与克里斯琴、亚玛利埃与北地,也都会加入这样传扬与纪念的队伍。
只不过,这几位森罗协会的成员、神秘侧人士,又是因为什么才聚集在这样一个秘密房间,在利文斯通深夜的海浪之中,如此窃窃私语、如此暗中谋划呢?
伊文思轻轻地冷笑起来:“是啊,我亲爱的同僚们——为了我们的神!”
【白日梦】先生的幽绿色光辉掩盖了【太阳】的落日余晖,此事是如此让人瞠目结舌,以至于人们都忘了【白日梦】先生与【海镜】的争端更是由来已久。
……什么?难道没人发现【白日梦】与【海镜】的争端吗?
最早——哦,那真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是【白日梦】先生现身在【海镜】彻底扼杀赫米什十二世王的场面之中。
【白日梦】先生当时并没有做什么,但人们不得不怀疑他是否跟赫米什有关,毕竟赫米什十二世王的灵魂沉眠了那么久,怎么就偏偏在【白日梦】先生抵达中轴的时候突然苏醒了呢?
当时甚至就有【墟】的成员现身,为了捕获当年当月的【梦境生物】——那只来自赫米什的小海狮。不记得了吗?总之,最终的结果是【白日梦】先生搅了局,后来这只小海狮甚至成了祂的领民。
这事儿明面上并没有什么后续,但也或许是暗流涌动。有心人一直在暗中关注。
随后,就是【白日梦】先生在波尔普恩敲响【盛大钟声】一事。这看起来跟【海镜】毫无关系,但如果人们往深了想一层,那他们就会意识到,波尔普恩是港口城市、是森罗协会的囊中之物,更是时光与海洋的争夺之地。
三百年前,在永世雾墙坍塌之后,人们扬帆出海、探索新大陆。其中最负盛名的自然就是波尔普恩船长这一支船队。
人们可能理所当然地以为,波尔普恩船长当然是【海镜】的信徒、当然跟森罗海有关。然而事实是,当时的波尔普恩船长并没有公开自己的信仰,人们所知的仅仅只是他与【时历】的信徒、后来的治世者奥尔德斯选择了合作。
而当波尔普恩船长抵达新大陆的时候,是【时历】为之敲响了【盛大钟声】!
也就是说,这位船长的传奇故事,最终被光阴铭刻为历史中不可动摇的一个节点,成为了【时历】的层域的一部分!
那么,海洋呢?森罗协会呢?【海镜】呢?
这样一位船长、探险家、水手,到了最后却成了时光与历史铭刻的痕迹!
时光与海洋在森罗海、在港口城市的暗中较量、争夺,甚至可以从一支船队的人员结构看出来。很多船长会选择在出航的时候带上一位记录者,这样他们才有机会在海上遭遇光阴的迷雾的时候逃出生天。
但海洋明明是【海镜】的地盘,不是吗?怎么需要【时历】的信徒来保驾护航呀!
森罗协会内部一直对此颇有微词。但海上存在迷雾是客观的情况,所以他们也不可能跟船长们对着干。森罗协会与【记录者】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因此,【白日梦】先生在波尔普恩敲响【盛大钟声】一事,在事后引来了一些森罗协会内部狂热人士的不满。
在他们看来,波尔普恩的两次【盛大钟声】,都不够尊重【海镜】的立场与存在,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冒犯和亵渎。
只不过当时森罗协会还是托了【白日梦】先生的福才救下了当时港口里的那些船只,让它们在波尔普恩的坠落之中幸免于难,因而那些更为世俗一些的成员压下了内部的非议。
人们通常会认为森罗协会是一个非常世俗、甚至于市侩的组织。那些森罗协会的办事员们的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也往往加深了这种刻板印象。
但毫无疑问的是,森罗协会依旧是一个正神教会,有无数人信奉着那位神明。况且,森罗协会的最核心还有一个名为【墟】的秘密组织影响着森罗协会的一举一动。
况且,有识之士或许很快就能意识到,【白日梦】先生与杜尔米·奈特有关。就算这两者之间不能画等号,但也一定存在着某种相关性。
可奈特家族已经成为了【海镜】的追随者啊!【白日梦】先生倘若就是杜尔米·奈特,那身为奈特家族的一员,这位巨面者为何如此不尊重【海镜】、不尊重森罗协会呢?
更具体一点说,这些信仰狂热人士,其实是希望【白日梦】先生能加入森罗协会、加入【墟】,成为【海镜】的信徒或者副神……他们希望【白日梦】先生为他们所用。
不过更为理智的世俗事务的负责人们,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从一开始,【白日梦】先生的表现就十分特立独行。
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事情是愈演愈烈,而非彻底消停。
这就得提到【白日梦】先生在格拉德与【荒野】、图雅对垒之时,因为【荒野】那可笑而可耻的意图,祂特地去了海上质问【海镜】的事情了。
事后,人们只是惊叹于格拉德夜空的黄金河流、惊讶于【白日梦】先生竟然乐意庇佑格拉德的无数凡人。大部分人默契地忽略了【海镜】与【荒野】在此次事件之中扮演的角色。
但对于森罗协会的人们来说,【白日梦】先生那直白的质疑与质问,甚至已经让无数海上的船员与乘客听见了!
这位巨面者狠狠地下了【海镜】的面子,甚至是言语的逼问与斥责,这比前不久祂遮蔽【太阳】的光辉还要更加严重!只是这事儿发生在海上,所以更多陆地上的人们根本不知情罢了!
森罗协会内部再度发生了一次争论,这一次的内部会议甚至牵涉到了更多的派别与立场。不仅仅关乎人与神,也关乎利益分割、谢兰与雾兰、海洋贸易、森罗协会与【墟】的关系、奈特家族的立场……
伊文思·奈特并没有参与那一次的会议。
他冷笑着想,一群老家伙在过去的三百年作威作福、顺风顺水惯了,竟然以为自己真的能够决定巨面者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