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人们恐怕很难想象包斯维尔的所思所想,甚至很难将包斯维尔当成同类。
凯瑟琳很年幼的时候就听说过关于包斯维尔的故事。当然,那听起来更像是毫无根据、牵强附会的传说。
而当她真的见到包斯维尔的时候,她意识到……那些传说是真的。
神秘的黑甲骑士(字面意义上的描述)、寡言(说话慢吞吞的,听起来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淡漠(或许包斯维尔的面部神经已经坏死了,导致他根本做不出什么表情)。
人们相信包斯维尔的手里有一千条性命。而凯瑟琳觉得后面还可以再加两个零。
“下午好,包斯维尔阁下。”凯瑟琳谨慎地问好。她不确定这位阁下喊她来做什么……为了【白日梦】先生吗?
“下午好。”包斯维尔习惯说短句,“想必,现在应该是,阳光最为炽烈的,时刻吧。”
“是的。正午刚过。”
他们毫无意义地闲聊了片刻,最后,包斯维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意图:“我听说,你是,那位【白日梦】先生的,领民,对吗?”
这里是太阳教堂的地下,没有阳光。漆黑空旷的空间之中,仅有几盏灯幽幽闪烁,光线照在包斯维尔的黑甲上,晕染出模糊的影子。
凯瑟琳犹豫了一下,便说:“是的。”
“我已经,拜访了,本杰明·诺普。”包斯维尔说,“你知道他?”
“知道。”凯瑟琳没说更多。
包斯维尔似乎也不在乎本杰明·诺普究竟是谁,他转而说:“本杰明,对我说,【白日梦】先生,能解决我身上的,麻烦。可是,我仍旧,有些犹豫……所以,我来问你。”
问她?凯瑟琳微怔,随后啼笑皆非。
尽管她是以逐光女士的名义抵达利文斯通,要参加这座教堂的三百周年纪念活动,但是在太阳教廷内部,她已经是叛离了对于【太阳】的信仰、而改信【白日梦】先生的叛徒了。
……凯瑟琳敏锐地意识到,从这一点上,包斯维尔似乎展现了一种可以拉拢的特质。
恐怕包斯维尔并不在乎太阳教廷与【白日梦】先生的争端,而他此前露面调停,一方面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杀了七个巨面者的事情过于惊世骇俗,而另外一方面,似乎是因为包斯维尔自己的某个目的。
等等!这两件事情如果结合在一起……
凯瑟琳突然一怔,她想到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可能性。
包斯维尔望着她,深黑色的眼睛里毫无情绪,空洞、寂静、甚至显得怪异,仿佛一切光都被他的黑色瞳孔所吸附。他扭曲了唇角,似乎是露出了一个近乎微笑的表情。
他说:“你,猜对了。”
凯瑟琳默然。
“我要,请【白日梦】先生,杀了我。”
【太阳】将包斯维尔放在太阳教廷,令他充当执刑官的首领。【帝皇】的岁月都没有包斯维尔漫长、永世雾墙存世的年代甚至都敌不过包斯维尔生命的千分之一。
他累了。他曾经双手染血,也曾经身披盔甲;曾经在战乱之中拯救千万人,也曾经在疯狂之中屠戮他理应拯救之人。
后来,他逐渐成为了一尊活着的塑像,静默地停留在太阳教堂的地下。偶尔,要是真的觉得无聊了,他就换个教堂待着。他逐渐不问世事。
雾兰的诞生曾经短暂地惊醒他。除此之外,这世上就只有当代教宗的请求,才能让他亲自出手。
然后就是……【白日梦】先生的出现。
当代教宗曾经就【白日梦】先生的种种事迹而特地询问他的意见,艾德里安十一世比任何教士都更早注意到【白日梦】先生对于太阳教廷、各大正神教会,乃至于神明话语权的挑战。
那甚至是早在【白日梦】先生挽救波尔普恩的坠落的时刻。
只不过,换了个治世,估计连那位教宗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曾经问过这个问题了。
包斯维尔记得,是因为他是巨面者。而他之所以关注【白日梦】先生,同样是因为他是巨面者。
——【白日梦】先生杀了七个巨面者。
往常,人们虽然信任并且敬重【白日梦】先生,但那更多出于对他的善意与好心。一位仁慈的巨面者当然值得敬重。
但是当【白日梦】先生真正彰显自己的力量的时刻,有些人惊得魂飞魄散、有些人喜出望外,而有些人——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时至今日,包斯维尔仍旧记得自己在奥尔德斯治世时候的回答,公正、客观、平静、冷淡。
“静观其变。普通的巨面者,无法改变大局;而他要是厉害……”包斯维尔停顿了一下,最后慢吞吞地说,“人们最好指望,祂足够厉害。”
太多人正在经受折磨,并且幻想着有人能拯救他们。太多人。
正是包斯维尔的这段话,让太阳教廷在奥尔德斯治世晚期、以及阿尔弗雷德治世早期,保持了对于【白日梦】先生的友好与旁观态度。只是,包斯维尔也没想到,【白日梦】先生为了拯救北地,甚至不惜掩盖【太阳】的光辉。
……话又说回来了,谁知道当时【白日梦】先生是怎么想的呢?
或许只是碰巧了、或许【白日梦】先生是有意挑衅,也或许……是【太阳】的问题。
是太阳出了问题。
包斯维尔当然知道,以他的身份,如此怀疑【太阳】,不仅仅是僭越、甚至直接就是亵渎。
然而他已经不在乎了。人可以信仰一位神一年、十年、五十年、一百年,但人不可能信仰一位神五百年、五千年!
倘若一个人沉浸在痛苦之中千年万年,而神明从来不曾拯救他,那他怎么可能继续信奉神明?更何况,这痛苦就是神明为他带来的、美名其曰“恩赐”的东西!
包斯维尔的生命都已经比许许多多的巨面者更加漫长了。他自己都成了太阳教廷内部近乎神话一般的人物。
他之所以乐意在如今这个时刻出面、调停矛盾、干涉太阳教廷对于【白日梦】先生的态度……
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杀了七名巨面者!
太阳教廷自然很快就收集了那七名巨面者的信息,哪怕只是只言片语,是从那些破碎的、坠灭的层域之中捕获到的少数信息,包斯维尔也意识到,那里头甚至有他认识的存在!
【白日梦】先生杀了与他同等阶、甚至类似处境的巨面者。
不少人都说,这下【白日梦】先生可真是逞威风了。而对于包斯维尔来说,他只知道,既然【白日梦】先生杀了那七名巨面者,那么祂应该也可以杀了他——【白日梦】先生可以给包斯维尔一个解脱。
【太阳】赐予了包斯维尔力量,然后就置之不理、不再管他。
往后,炽烈的火光、燃烧的力量、自灭的宿命,都将降临在包斯维尔的身上。他的命运自神而始、至神而终。
【白日梦】先生,就是终结这一切的、那位神。
神明就理应实现人们那些异想天开的白日梦,不是吗?倘若不能,那如何能称之为神呢?
……包斯维尔曾经幻想,自己以一个凡人应有的模样老去、死去,或是像个英雄、或是像个懦夫。他理应经受一切凡人所理应经受的痛苦、骄傲、欢乐、悲伤,而不必经历岁月的磋磨、不必经历光阴的炙烤。
后来他想,他已经忘了“凡人应有的模样”是什么样子了。那成了一位巨面者——异想天开的白日梦。
那么,就请【白日梦】先生为他实现这场白日梦吧。
为此,他将不惜一切代价。
包斯维尔望着凯瑟琳,一字一顿、缓慢而笃定地说:“我要,请【白日梦】先生,杀了我。”
第771章 来加班吧
杜尔米回到利文斯通的起初三天,他度过了完全无忧无虑的日子。
没人来打扰他,连外域都显得和平。破天荒地,他竟然能从外域的骷髅架子身上看出一点儿温情脉脉……他怀疑这个骷髅也被阿尔弗雷德污染了!
总之,杜尔米高高兴兴地吃了鱼、见了老朋友、跟狗狗玩了一下午、信口开河地指导艾米写作业,甚至还“视察”了艾米与克克的鱼店,最终心虚地意识到他的两位妹妹实在是太厉害了,他自愧不如。
……好吧!想想看,起初就是艾米给的记忆锚点陪伴他度过了最初的难关(难在哪儿?),所以他一点儿也不意外。
他像是撒欢一样地奔跑在利文斯通的各处,不仅仅是在城里吃喝玩乐,甚至还去海边钓鱼。没多久,整个城市的居民就全知道了:那个绿眼睛的侦探回了利文斯通!
于是,等到第四天,杜尔米终于想起来他的“一家侦探社”,并且带着肯——哦,他可靠的值得尊敬的肯·林恩先生!——过去查看情况的时候,他就被蜂拥而至的委托人信件淹没了。
那些信封叠起来大概得有他与肯叠起来那么高。杜尔米不禁纳闷:“我现在这么有名了?”
肯提醒他:“别忘了,杜尔米,你离开利文斯通之前就解决了克雷克庄园的案子,后来咱们周游世界,去了不少城市,名声也是传遍了整个谢兰啊!”
杜尔米呆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带着侦探名片四处发发,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用的。
【白日梦】先生的名声更多关乎神秘侧,而在凡俗世界,名为“杜尔米·奈特”的绿眼睛侦探,也并非没有名声。
比如说,在格拉德的时候,他就解决了木偶大师的一次作乱;在克里斯琴的时候,他也调查了菲尔丁家族的那场血案;在亚玛利埃的时候,他更是亲手将作恶多端的长老们拉下宝座。
在瓦伦蒂的时候,他甚至是直接掺和进了王室的变故之中。当然了,许多人不知道是国王杀了王后,但是很多人知道:就是这个来自塔拉纳的绿眼睛侦探,将“王后之死”带到了瓦伦蒂!
……好吧。这说的是那瓶美酒。
好事又不甘心的酒客自然会去调查,然后发现杜安娜·莫塞勒正是这个绿眼睛侦探的祖母。这一切不就连上了吗!
说实话,“王后之死”的相关故事为这名侦探附上了一层传说般的光彩。如今许多居民提起他,第一反应就是“那个为人们带来美酒的侦探”!
甚至还有利文斯通人正在可惜:那群瓦伦蒂的北方蛮子懂什么品酒,这个姓奈特的年轻人应该把“王后之死”带来利文斯通才对啊!可恶,他不是利文斯通人吗?
人们不禁高呼:杜尔米·奈特背叛了利文斯通!
杜尔米这几天一直在玩,压根没关注过报纸上的风言风语。他听肯这么讲了一通,简直目瞪口呆、匪夷所思。
他望向了那些信件:“所以,这些就是……”
“你出名了,兄弟。”肯拍了拍杜尔米的肩膀,“来加班吧。”
杜尔米:“……”
他第一次意识到出名意味着加班……
好吧。他已经玩了好几天了,他确实应该上班了。他任劳任怨地开始拆信,然后递给肯。肯会大致看一遍,然后再把其中重要的或者紧急的信件递还给杜尔米。
这样周而复始,过了一阵子,小山一样的信件就只剩下薄薄一摞了。
“这里头大部分都是赞美、还有好奇我们这一路经历的,而剩下的这些都比较重要。”肯伸了个懒腰,“行了伙计,你慢慢看吧,我得先回家了。我妈妈今天下班早,喊我回去吃饭。”
杜尔米点点头,朝着肯挥挥手,然后说:“对,没错,伙计,我一点儿也不惊讶你会抛弃我。”
肯大笑起来,特地将那一摞信件的最上面一封打开,将信纸摊平了放到杜尔米面前:“看吧,杜尔米,我多体贴,我甚至还替你摊平呢。”
……杜尔米觉得肯在谢兰游历一番,肯定是学坏了!他那个憨厚老实的老朋友去了哪里?!变成了鱼眼睛飞走了!
肯离开之后,杜尔米独自一人待在办公室,趁着黄昏来临前最后的时间,快速将这些信件看了一遍。
总的来说,肯筛选之后的这些信件可以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陈年旧案。利文斯通是一座大城市,每年每月都会发生无数命案,而警局的力量也很难确保百分之百的破案率,一些案子越拖越久,受害者的家属也慢慢失去了希望。
只是因为杜尔米突然出了名,所以他们怀抱着一丝希望,写信过来、希望杜尔米能帮忙查清案子。
这一类的信件一共有八封,意味着起码八条人命。杜尔米郑重地将这几封信件放在一旁,打算回头调查一下。
第二类则是新近发生的案子,很多还在警方的调查过程之中。查阅这些信件的时候,杜尔米也不得不感慨,利文斯通暗流涌动、一点儿也不太平。
这里头有的是谋财害命、有的是利益纠纷、有的是邻里矛盾、有的是莫名其妙的疑似神秘侧案件。
杜尔米将出了人命的案子与那些疑似神秘侧作祟的案子拿了出来,这些算是警探们一时半会儿也处理不了的,杜尔米打算去看看。这一共是六封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