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只不过,空白月的到来却令他们更加紧张。
【帝皇】安德烈·法涅斯曾经统治了整个谢兰,也可以说是庇佑了谢兰。昔日法涅斯王朝的平民拥有相对平静、安全的生活,因为【帝皇】将那些诡异、疯狂的力量与他们的生活隔绝。
或多或少有一些说法流传下来,自上一个时代。
据说当时的法涅斯王朝拥有一个专门调查与处理特殊事件的机构,就类似于现在奥古斯王国的政务署。这个机构在相当漫长的时间里保护平民、解决危机,最后随着法涅斯王朝的覆灭一同消失。
时不时就会有一些当年的卷宗残本出现。这些文稿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这个机构的存在确有其事。
【帝皇】对此也不遮掩,因为曾经有一人许愿的时候,就提及此事,希望【帝皇】重新建立这个机构、庇佑谢兰平民。而安德烈·法涅斯不巧选中这个愿望,最后也兑现了自己的许诺——那一年,奥古斯王国的政务署正式成立。
人们或许会疑惑,为什么【帝皇】不将这个许诺扩大到更广阔的区域,将政务署一事推行至整个谢兰。而事实是,他已经不再是谢兰的帝皇,祂只是高高在上的【帝皇】。
对于凡俗政务,祂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影响承袭了自己血脉的奥古斯王国,而无法影响其他国家的决定。祂的确可以凭借【帝皇】的位格强压下去,但执行者毕竟是当地执政方,难免阳奉阴违——他们更情愿将这个难题扔给正神教会。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尽管政务署大部分时候是负责处理佞神之事,但也会遇上正神信徒犯事的时候。实际上,【帝皇】为了这个愿望对抗了其余六位正神;虽然那些神明没有任何表态,但底下的狂热信徒们却已经十分激愤。
最后这个愿望也只是局限于奥古斯王国。即便如此,【帝皇】的威望在谢兰的普通平民心中也相当之高。或许不是信仰,但绝对是崇敬。
因此,不久前那场可怖的风暴中,当那个奇异的保护罩出现的时候,白橡木号的人们才会对这种属于帝皇的力量并不陌生、也不抗拒或恐惧。因为的确曾有人为整个谢兰遮风挡雨。
类似的情况也延续在每一年的岁月之中。通常来说,人们会认为,在帝临之月,一些“宵小”不敢作恶、不敢冒犯【帝皇】的威严。这种情况与每年初的曜日之月有些类似,只不过安德烈·法涅斯曾经是人。
这是一冬一夏、一头一尾;可惜的是,随之而来的就是空白月。
空白月总是百无禁忌。这并不一定是好事,也可能带来可怕的灾难与不幸。
空白月的第一日,白橡木号有一个水手发疯了。
是的,不是学徒,而是水手。一个正式水手。他已经三十多岁,往来森罗海数次之多。他沉默寡言、吃苦耐劳,给所有人都留下了一个不好不坏的现象,平庸得好像所有人都理应是这般模样。
可他就这么疯了。
他是在这一日吃早饭的时候疯掉的。他突然掀了桌子、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是染了血。他瞪视着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所有人!”
然后他狂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掀翻了所有人的桌子、踩烂了他们的早饭,然后独自一人出了门,回到自己的船舱,在里头嘀嘀咕咕、发疯呓语,或哭或笑。
目睹这一切的人们面面相觑,小心试探着彼此的目光与神情。于是他们都心知肚明,各自心底绷着的那根弦,断了。
船医匆忙赶来,却首先被锁着的门拦住了去路。他试图开门、砸门,但里头的水手用柜子堵住了他的门。船医从门框的缝隙中往里看,却骇得不轻——因为那只血色的眼睛,居然也隔着缝隙盯着他!
这让船医下意识后退几步,面无人色。他断定:“此人已经疯得没救了,将这里封锁起来!”
他们疑心这样的癔症会在船上传播开来,所以船医当机立断的封锁要求没有得到任何反驳。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听闻消息,也只是过问了一下检查结果,并没什么异议。
这个水手与那个醉醺醺的水手奥斯关系不错,他们还曾一起吹嘘白橡木号与黑船卡明的那段往事。于是奥斯接了那个送饭的活儿。其余人都恨不得离这里远远的,甚至房间左右两侧居住的水手都主动换了个舱室。
过了一天,船上却突然流言四起。
人们疑惑为什么这个水手会说他们都活不下来——他知道了什么?他们知道得了癔症之后会瞧见幻觉,可是……他看到了什么?
这个说法让所有人望向彼此的目光中都多了一丝恐惧,以及隐晦的试探。他们就好像正在猜测,或者至少是想要知道——他,是不是看到了你?
但凡有一个水手出现了这样的念头,事态就一发不可收拾。一个人这样怀疑另外一个人,那对方也必定会反过来质疑此人的可信度。这般互相猜忌、互相提防的情况愈演愈烈。
直至某一天,水手们怒气冲冲地打了一架。
这事儿和学徒们其实没什么关系。老实讲,船上那些微妙的氛围和学徒们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他们毕竟只是“学徒”。人们甚至不相信他们能做出什么威胁白橡木号的事情。
但唯独有一个人是例外。迈尔斯·弗朗索瓦。
他曾经是黑船的翻译。这事儿他跟船上不少人都透露过,反正这是他不可辨驳的往事,在船上吹嘘的时候总会提到两句。偶尔,他还会跟其他水手炫耀自己的雾兰语水平。
这当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那些水手们提及往事的时候,语气不比他谦逊多少。
但现在却成了他的催命符。在水手们打过那一架之后,不知道怎么地,他们突然开始怀疑迈尔斯是那个罪魁祸首,认为就是这个家伙将厄运带到船上,吓疯了麦金——就是那个发疯的水手。
于是在一日晨会上,发生了一件令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事情。
晨会是白橡木号的惯例,每隔十天半个月,船长便会集齐所有船员,总结一下最近的一些工作,讲述一下接下来的航程。
因为中轴情况不太一样,所有人的情绪都十分压抑,干活也漫不经心,所以最近晨会变成了五天一次,船长的态度也更加严厉。
这一天,一群水手绑了迈尔斯·弗朗索瓦,将他押送到甲板上,要求船长将他判处死刑,或者就地扔下大海,任其自生自灭。
为首的就是那个奥斯。他好似已经几天没有睡觉,眼睛里满是红血丝。他憎恶地看着迈尔斯,已经认定就是这人害了自己的老朋友。
他高声宣布:“迈尔斯·弗朗索瓦,他必须死!头一个死!”
白橡木号陡然寂静下来。人们嗫嚅着嘴唇,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杜尔米惊愕地望着那一幕。他望见迈尔斯双手被缚、狼狈地坐在地上,但迈尔斯的面孔仍旧是那种平静、冷漠的模样,好像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也就没什么感触,即便现在当事人是他自己。
于是杜尔米意识到,他终于接触到森罗海——以及森罗海的这些船只——的另外一面。他总以为白日的白橡木号的人们其乐融融,可情况绝非如此。
中轴会撕裂他们和睦的表象,如同撕裂谢兰与雾兰一样。
在片刻的沉寂之后,杜尔米左右看看,然后抬头盯住了他们的船长朱利安·邓莫尔。
他想看看,那位木偶船长要怎么处理这样棘手的情况?
第86章 不惜一切
朱利安·木偶·邓莫尔的确觉得棘手。
他甚至觉得愤怒。
这群不知所谓、愚钝庸碌的水手,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正身处什么样的环境。他们是否会意识到,自己这种冲动、混乱的行为背后,同样是受到了中轴这种可怕压抑的氛围的影响?
他们与那个犯了癔症的水手一样,同样发了疯。只是他们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发疯;只是他们没意识到,倘若真的有人死去,那才是应验了那句疯话——所有人都会死。
所以朱利安不可能让迈尔斯去死。他不能依照那个水手麦金的说法,真的让死亡出现在白橡木号上。这是基于他对于【力量】的理解。
说出口的话就拥有近似于预言、占卜的效力,一旦顺着这条道路前进,后续的发展他们未必能控制得住。
因此,在麦金发疯的事情出了之后,不管是朱利安·邓莫尔,还是船上其余拥有力量的乘客,他们都以一种相对平淡、忽略的态度,试图将这件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
总是长久地设想死亡,那么死亡就会真的如期而至。
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的是,白橡木号上实在拥有太多秘密,水手们但凡注意到其中之一,就能引来一场祸患。迈尔斯·弗朗索瓦是被所有人忽视的那一个,却不巧在这个时候被水手们拖了出来——撞上中轴,小问题说不定就要变成大麻烦了。
朱利安·邓莫尔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头都大了。他恨不得这破船爱去哪儿去哪儿,但他一旦想到这个念头,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的声音就要冒出来提醒他……该死!别念了!
于是他问:“你们如何知晓迈尔斯·弗朗索瓦犯了错?”
那些事不关己的水手们露出看好戏的表情,就连乘客们都被这一次的闹剧吸引。那个男孩杰瑞米趴在二层甲板的栏杆上,好奇地朝下望,正巧与杜尔米对视,于是笑着朝他挥挥手。
杜尔米则眨了眨眼睛以示回应,他没敢做出太大的动作,因为这时候甲板上的气氛实在凝滞又沉闷。
奥斯大声回应:“他的存在就是一种错误!”
这回答简直理直气壮到了一种极端的程度。也不知道奥斯是如何产生这般严苛的憎恨,若不是还在等待船长的回答,他简直恨不得将迈尔斯掐死。
以往奥斯总是醉醺醺的,甚至会跟学徒们开玩笑,但现在他的面容却恍如恶鬼,要在最深寒的夜晚屠戮他人的灵魂。于是所有人都意识到——哪怕是跟随奥斯一同去抓捕迈尔斯的水手也意识到,奥斯已经疯了,如同麦金一样。
……下一个是谁?
在漫长的沉寂过后、在第一声叹息响起之后,越来越多的目光聚集在奥斯的身上。奥斯瞪大了眼睛,用那种怪异的、执拗的眼神回应着他们的审视。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相信奥斯,那么迈尔斯就会死;相信迈尔斯,那么奥斯就是个疯子。可如果就这样认定奥斯已经疯了,那这样的疯狂岂不是如同死亡一样,必将在船上蔓延吗?
死亡或是疯狂,他们总得选一条路。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朱利安·邓莫尔面无表情地想。难的不是死亡或是疯狂,而是做出这个选择,然后一头扎进这个圈套之中。
“……我说,重点不应该是麦金吗?”杜尔米终于忍不住了,反正他在船上就是个愣头青的形象,他觉得他可以说点什么,“能不能把那个家伙从他的船舱里拖出来,然后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唰地一下,人们的目光就聚集在杜尔米的身上。
杜尔米稍微愣了一下,但他也同样理直气壮地指着迈尔斯:“你们瞧,他们这几个都将迈尔斯绑起来了,那我们这么多人,总也能将麦金绑起来,然后看看他的情况吧?就这样任由他自生自灭吗?”
哪怕他发了疯,也对抗不了这么多人。
这是个折中的主意,但也不错,至少将目光聚焦在这个选择之前的问题——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选择?麦金到底怎么了?
于是在中轴沉寂的海水的见证之下,他们一拥而上,砸烂了麦金的船舱门,将这个男人拖了出来。他们吃惊地发现,仅仅这么两天功夫,麦金居然已经形销骨立、摇摇欲死。
“麦金!”奥斯惊叫了一声,然后跑到了麦金的身边。他跟麦金的关系确实不错,目光中流露出的担忧不似作假。
也就是因为奥斯与麦金一同出现了,白橡木号的船员们才陡然意识到一个十分微妙的问题——上一次出航。上一次出航的时候,白橡木号出了事,在中轴处无功而返。那个时候船上死了很多人,但也有一些人活了下来。
比如奥斯。比如,麦金。
在那些窃窃私语之中,杜尔米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他随便抓了一个正式水手,好奇地问:“上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名水手下意识望向船长朱利安·邓莫尔。在议论声中,朱利安始终面无表情,好像他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样。水手意识到这个秘密终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隐藏下去,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说:“一个岛。”
他们踏上了一座不该踏足的岛屿。
因为那座岛屿本不存在。
“……不存在的岛屿?”杜尔米惊讶起来,“什么意思?”
水手不是很想说清楚。因为那是过去的往事,却影响了他们的现在。但他又想到,或许奥斯与麦金的发疯,就是因为那件事情。
隔了片刻,他说:“我们在中轴附近遇到了一座岛屿。”
杜尔米这才恍然大悟。
中轴附近没有岛屿。永世雾墙摧毁了一切,这里空空如也。
可他们的确踏足了一座岛。
“……所以那是……”
“那是怪物的背脊。”水手的脸僵住了,就好像他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喉咙,非得完整地说出过去的事情才可以,“我们靠岸在了一只怪物的身旁。”
那该是多么庞大的怪物,仅仅只是展露些许背脊,就让白橡木号的人们误以为那是一座岛屿。
“然后呢?”
“当时很多人不想靠岸。可是我们遭遇了一场暴风雨。对,就像是前段时间我们遇上的那一场一样。我们几乎以为自己逃不过去了,但在船彻底沉了之前,我们还是逃了出去,并且碰上了那只……那座岛屿。”
他情愿将其称作岛屿。
“船已经坏了,我们必须停下来维修。这个时候那座岛屿出现了。谁也不想去,但船长还是决定过去。因为不停下来的话,我们肯定会死在海上;如果停下来,至少有活下来的机会。”
那同样也是一次选择。可惜他们选了一条死路……不,说不定是活路。如果那只怪物想要吞下白橡木号的话,那他们如今就不可能重返中轴。
那只怪物只是沉睡、沉眠,所以才不小心将自己的背脊露出了海面,甚至招来了一批访客。但祂沉重的吐息却渗入来客的肺腑,让他们终究还是发了疯。
水手没有详细描述他们在“岛上”的生活,他只是干巴巴地说:“我们靠了岸、维修了船。很多人死在了那里,但也有不少人活了下来。然后我们返回了谢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