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他是不是在帷幕背后待得太久了?
他感觉自己已经思考了无数的问题,甚至开始无聊地回顾此前那场大战。
哦,好吧,战斗部分主要是他的领民们负责的,而他主要负责……解决泰勒蒙,以及宣告遮兰的抵达。
事实证明,前期准备还是很有必要的。至少这一次没有发生任何他掌控之外的意外。
唯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他的领民后来转告给他的两件事情,是从【虚无边境】的成员——确切来说,他们自己认为自己是【桥】的成员,而不是什么【虚无边境】——那里拷问得到的。
哈里曼·卡尔罗斯之死,还有二十年前克雷克庄园的灭门惨案,都是【虚无边境】做的。
据说克雷克家族曾经是利文斯通大贵族,但是却无恶不作,残害了无数平民,其中还包括许多孩童。他们将这些平民当做自己的奴隶,肆意盘剥、玩弄、虐杀,甚至邀请其他贵族一同参与这场“游戏”。
其中的一名受害者,在二十年前接触到了【虚无边境】,于是选择了加入这个组织,并且以【虚无边境】的力量直接杀死了克雷克家族的所有人。
随后,她就彻底投身于【虚无边境】,成为了【乡】中飘荡的亡魂,最终为【虚无边境】开启了一道门扉。
这就是那个白色头发的女人的来历。这段故事是法罗夫人为他讲述的,他们在【乡】中的见闻。
法罗夫人说,白发女人最后在大笑声中走进了一道漆黑的裂缝,消失了。
即便飘荡在虚无的帷幕背后,他也因为这个故事而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感触。
至于哈里曼·卡尔罗斯之死,则是因为【虚无边境】也仰仗于造船业、海运贸易的利益,哈里曼对于新船工艺的垄断态度激怒了神秘侧,最终招致了杀身之祸。
这场命案的前因后果还真是比人们想象得简单多了,只不过,神秘侧真是让一切都变得复杂了起来。
想到这里,他再度不满地抗议:是的,都是神秘侧的错!为什么他现在还没能回到凡俗世界?他想回到他可亲可爱的白昼之下,而不是在这里稀里糊涂地飘荡!
他的抗议似乎有了些效果。尽管眼前的黑暗没有消失,但是他却突然听见了敲门声。
与此同时,他发觉自己的肢体、躯壳、感官,似乎全都回来了。
杜尔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是的,眼前还是一片漆黑。
……他大惊失色:难道他瞎了吗!
敲门声仍在持续,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隔着一扇门,声音有些闷闷的,但杜尔米还是听了出来——肯·林恩。哦,不得不承认,这时候听见他这个老伙计的声音真是令人感到欣慰。
“杜尔米?我想你应该醒了。”
其实他根本没睡。杜尔米这么想。但他又想,没人会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醒了。”他说,“……但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呃……其实我也是。但是我就在你隔壁,所以我就过来找你了。看起来我们今天是不能启航了。但愿船长不会生气的……天啊,我还想早点回到谢兰呢,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这个时候,另外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的,总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是伯纳德·克拉姆!
他们正在白橡木号上!
杜尔米精神一振——尽管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确切来说,一片永恒的漆黑笼罩在他的眼皮前面。
不过,既然是白橡木号,那么他对他的小船舱可再熟悉不过了。杜尔米站起来,摸索着找到了桌子,然后摸到了桌子上的蜡烛和火柴。擦地一声,他点燃了火柴,然后点亮了蜡烛。
幽幽的火光驱散了黑暗,照亮了这一方船舱。
透过舷窗,他看了看外头的情况,然后面不改色地收回了视线:太好了,什么都看不见!
世界变成了一片漆黑。这可不是他想象中的新时代与新世界。一定是哪里出现了问题……不过这个想法反而让杜尔米镇定了下来,要是什么意外都没发生,那他反而会觉得事情顺利到让人发毛。
杜尔米去开了门。肯与伯纳德站在门外,在看到杜尔米手上的蜡烛的时候,都露出了庆幸的表情。
伯纳德更是说:“我就记得你这里有蜡烛!”
走廊上陆陆续续出现了几名水手,都是熟面孔。杜尔米的目光扫过他们,又扫过白橡木号,确认自己是回到了——回到?——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也就是波尔普恩事件结束之后,白橡木号打算启程返回谢兰的时刻。
这一年,杜尔米十九岁。或者二十岁。或者十八岁。哦,无所谓了。
世界回到了治世更迭之前的那个时刻。然后往前推进了一天。但是他如今的记忆非常混乱,而且他暂时没时间坐下来理清楚究竟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他大声说:“各位,还好吗?”
或许是光源吸引了人们的注意,水手们不约而同地朝他这里聚集过来。幽幽的火光照亮了杜尔米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也点燃了人们眼中的希望之光。
迷茫与困顿逐渐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少许的信心与向往。
那是对于温暖的火光的向往。
“没什么事!”
“天怎么还没亮?你们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嘿,伙计,你傻了吗?外头连月亮都没有,亮什么亮!”
“咱们船上那位【时历】的信徒呢?他总应该知道现在几点了吧?”
“那咱们还不如直接去问逐光女士呢,这可是【太阳】的信徒!”
“什么?你要冲到一位【太阳】的信徒面前,问她【太阳】出了什么事?伙计,你想找死,我不想。”
杜尔米差一点儿就笑出了声。重新回到白橡木号,他以为船上的这些水手插科打诨的能力依旧令人忍俊不禁。好吧,这应该说是“苦中作乐”。
他说:“我们去甲板上吧!”
其余水手也都赞同,走廊上实在是令人感到阴森与拥挤。虽说外头也是一片漆黑,但至少心理上好受一些。
杜尔米就被水手们簇拥在中间。他被挤得差点跌了个跟头,还好有肯与伯纳德在旁边维持秩序。他们很快抵达了甲板,而白橡木号的其余所有人恐怕都已经来到了甲板上:船长、其余管理层、乘客……
杜尔米与自己的领民对视了一眼,然后笑着朝他们眨了眨眼睛。
新的时代尽管以无穷无尽的漆黑迎接他,但也以老朋友、老面孔迎接他。真是一个好消息。
甲板上有不少人都举着蜡烛或者提灯,凯瑟琳·贝休恩更是举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火把,看得出来,火把上似乎是浇了煤油之类的东西,烧得相当旺。
由此,白橡木号成为了附近唯一的光源。杜尔米隐隐约约看到,他们仍旧停留在波尔普恩的港口,旁边就是山崖。
……看来时间点确实就是他想的那一个。杜尔米暗想。他们回到了治世更迭的那一刻。
他将蜡烛交给肯·林恩,然后穿过人声鼎沸的甲板,走到了逐光女士身边。海沃德·诺伊斯与劳伦特·霍索恩也在这儿,他们四个人聚在一起。
“别担心。”杜尔米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看起来世界出了一些问题,但至少人们都好好的。”
“我不担心。”海沃德散漫地摊了摊手,“因为我们回到了一个熟悉的时间点,不是吗?”
劳伦特说:“现在是上午十点过十分,但是……”
“【太阳】出了问题。”凯瑟琳回答,“我感受不到祂的力量了。”
他们面面相觑。凯瑟琳的声音很轻,淹没在了甲板的嘈杂声之中。但是,他们几个都听见了。
……什么感受不到【太阳】的力量?杜尔米头疼地闭了闭眼睛。他想过伊斯可能会插手、想过米洛可能会不甘寂寞……可他唯独没想到希亚出了问题!
可是,神明们不是一起去神序之树上查看情况了吗?祂们七个聚在一块,还能让希亚出事?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黑鸦落到了甲板的栏杆上。【无人知晓】女士来了。真不晓得她是怎么在茫茫大海之上找到白橡木号的……当然,这里不是大海,这里是波尔普恩。
她的声音保持着一贯以来的优雅与沉静,但语气难掩焦虑:“一个坏消息:太阳不见了。”
杜尔米微怔,随后下意识抬头仰望天空。浓重的、宛如浓雾一般的漆黑,那就是他们的世界。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太阳。
太阳,熄灭了。
——卷二完——
第807章 未来历史
“我们选择了这样一条命运的道路……”
“看来你仍在迟疑,莱拉。”
神明高居天空,俯瞰着火光熄灭之后、一片漆黑的世界。
埃默森与莱拉就站在这里,世界的边沿、虚无的边境、梦境之乡与灵魂之乡的桥梁之上。他与她——祂们——静静地望着这个世界。
神明的会议仍在持续,只是暂时休会。于是他们来这儿透透气。
莱拉女士略微忧愁地说:“我只是担心,我们还不曾将这样的做法告诉杜尔米……”
“他不应该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因为他跟我们是不一样的。”埃默森几近漠然地说,“莱拉,你总是这么忧虑。”
莱拉女士叹了一口气。她望向周围黯淡的光彩……而她知道,这样的火光是从何而来的。有时候她想,之所以她与埃默森会有一些共同语言,是因为他们都是【偃偶】制作出来的“木偶”。
但有时候,她又想,他们不可能永远达成共识、也永远不可能真的达成共识。
“因为你们不愿意让杜尔米知道……他也可以走向别的道路。”
“我早就提醒过他,【偃偶】是危险的。”埃默森淡淡说,“我无法违抗自己的力量——而安德烈·法涅斯那个疯子把我留在这个时代,而不是把他自己留在这个时代,那就让他自作自受吧。”
【帝皇】沉眠、而【偃偶】还在。偶尔想到这事儿,埃默森都觉得这像是一个绝佳的冷笑话。
……命运有许多种。
当然,用“命运”这个词,似乎显得有些悲观与拘束。那么就用“故事”如何?
这个世界的故事有许多种。无穷无尽的故事线,连神明都难免眼花缭乱。当祂们真正为自己佩戴冠冕、成为这世上最后的七位神明的时刻,祂们就开始翻阅这些故事线了。
确切来说,那就是【世界】为世界留下的【白日梦】。
【世界】是更高维的存在,是神明之上的神明。在祂洞悉自己的来历之后,祂望向世界的目光也已经截然不同。尽管那只是祂死时的一瞬,但那一瞬已然是数不尽的层域与故事。
因而【世界】的【白日梦】在某种程度上昭示了未来的故事与命运。否则,【时历】为什么会在过去的三百年里那么安分呢?是因为祂早已经知晓了未来的历史呀!
……哈哈,听听这个词,“未来的历史”!
过往的三百年里唯一一次治世的变更,是奥尔德斯治世改换为阿尔弗雷德治世。而【时历】之所以同意这一次的更迭,原因也非常简单:祂希望杜尔米·奈特尽快从雾兰返回谢兰,最好是一夜之间。
总而言之,这七位神明——暂时还是不用“常正的七神”这个词了,因为那是杜尔米后来给祂们起的称号——在这三百年间唯一做的事情就是……
读书。
说得轻松愉快一点,那就是看小说;说得痛苦绝望一点,那就是啃论文。
【世界】为世界留下了一份礼物,内容是无数无数的故事线、未来的发展与脉络、生灵的命运与结局……以及,一场【白日梦】。
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失败的死局。这可不是死亡的意思,因为死亡是宇宙的常态、是合情合理的结局。
死局的意思是,世界卡死在某个阶段,不能往前发展、也不能往后倒退;就好像那些逡巡在光阴罅隙之间的亡魂们,永远不可能逃脱这样的窘境。
埃默森将其评价为:鱼缸中窒息的鱼。
最荒谬的问题也在这里,他们逃不出这个鱼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