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而那永望的五神呢,也是因为谢兰人望见了祂们,所以祂们才能成为“永望”。祂们自然会为了这个世界而竭尽全力,因为祂们就诞生在这里,祂们是谢兰大陆的孩子与神明。
可是,那恒初的四神并非如此。【最初之火】、【隐秘】、【世界】、【大地】。
初火与大地母亲是与这个世界密切相关的。杜尔米了解了太多与这两位神相关的事迹,他不得不认为这两位神拥有着与那永望的五神类似的理念,但更为愚昧、更为混沌、更为……迟钝。
古老的神拥有一种非人的表象与特征。比起后来的神,人们更为敬畏与疏远——甚至遗忘了——那些更古老的神。
比如,那位雨水的神明?
至于【隐秘】与【世界】,这两位神可以说是外来的神,但也可以说是随着谢兰的诞生而一同诞生的神。祂们的关系有点像是脱胎于雨水之神的海洋与死亡。
……哦,等等!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死昼】对应【隐秘】、【海镜】对应【世界】?
杜尔米突然能明白为什么海洋成为一面镜子的事情,竟然能够在本质意义上摧毁【世界】的存在了。因为两对双生子的映照与关联,甚至对于这个世界的本质的暗示,在这一刻原原本本地展现了出来。
从这个角度来说,自【世界】的尸首之中诞生的【终于】与【白日梦】,也同样是一对双生子。话虽如此,这最后的一对双生子,却是不约而同地抛弃了自己的【力量】,选择在凡俗世界寻觅自己的一席之地。
【终于】成为了一棵树,而【白日梦】成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
至少杜尔米并不认为自己完全就是【白日梦】先生,也绝不会认为自己是【世界】的孩子。
回过头来说,倘若【死昼】真的对应【隐秘】,那么杜尔米就能够理解为什么那常正的七神一直让他去往世界的尽头了。那里可能存在着关乎【隐秘】的最终本质。
直到现在,杜尔米对于【隐秘】的了解也相当之少。他只知道【星群】一直在努力解构、解析、描述【隐秘】的存在,以神秘学的方式;但是,一旦神秘学出现并且存续,往后的人们就只会关注神秘学本身,而非关注【隐秘】。
因此,比起真正让【隐秘】清晰、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人们的面前,【星群】的做法更像是用神秘学掩盖了【隐秘】。
帷幕啊帷幕,这竟然又是一层帷幕。杜尔米突然感叹。他真想知道,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少重帷幕,而在这重重帷幕背后,又究竟隐藏了多少的秘密。
在真正接近结局的时刻,他决定让自己坦然一些,承认自己的好奇心、承认自己真的十分好奇。
这好奇心抓挠着他的心脏与灵魂,甚至让他向一棵树发问。
而那棵树也慷慨地回应了他:“因为【世界】永远期待扬帆远航的那一天。倘若你能将【海镜】与【世界】对应起来,那么你就一定能够理解这一点。雾兰人说,世界是人之广大,大地是人之切实。
“因此,倘若【世界】不曾幻想除祂以外的世界、世界之外的世界,那祂就绝对不可能成为【世界】!这才是【世界】对于己身最为深刻的诅咒,祂永无止息、永远贪婪地妄图占据全部的世界——祂永远渴望出发。”
杜尔米有些愣住了。
尽管他不认为自己是【世界】的子嗣,但是他突然意识到,【白日梦】先生似乎也继承了【世界】永远启程的本质与宿命。他一直身处旅途之中,从未停歇、从未休憩。
因此,当【世界】意识到谢兰来自一个世界之外的世界、梦境之外的梦境,那么祂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探索与探究。
以【世界】的死亡为标志,世界开启了一个名为“探索狂热”的时代。
……一切都对上了。杜尔米惊讶地想。他早该意识到的,真理侧的一切与神秘侧的一切,永远一一对应、遥相呼应。
也正是因为这样,杜尔米注定将会拜访神序之树。他与倒垂之树已经相逢了很多很多次,但在此之前,没有哪怕一次,杜尔米能够明白这样的相逢的本质——世界终于白日梦。
倒垂之树必将成为他旅途之中的一部分,甚至于终点。
“……【世界】还是失败了,对吗?”杜尔米叹息着说,“祂没能打破这个世界,没能离开这个世界,到了最后,祂只是杀死了祂自己。”
“在绝望之中。”【终于】先生回答。
杜尔米很难想象那一刻的【世界】究竟会作何感想。在关于【世界教团】的那些信息之中,杜尔米逐渐发觉【世界】更像是一位博物学家,博采众长、学识斐然。
想必祂很乐意沉浸在永恒的知识、探索世界的乐趣之中。
然而在祂生命的最后一刻,祂更像是一个绝望的小丑。祂意识到世界的虚幻、己身的荒芜、窒息一般的囚笼、永远不可能抵达的彼岸与故土……
“我也挺想打破这个鱼缸的。”杜尔米饶有兴致地说,“但前提是,我首先得找个办法,将鱼缸里的生物们换到另外一个地方,保护好他们,别真的鱼死网破了。
“可是,从另外一个视角来说,也并非所有人都想打破这个鱼缸。普通人只是普普通通地生活着,他们有什么错?即便在探索狂热时代,真正扬帆远航的船长与水手也依旧是少数。
“他们甚至不在乎世界是不是假的——其实我也不在乎——所以,我还是得给他们留下一场白日梦、一场美梦。活着的人继续活着,而死了的人也可以找个机会回去,或者一直‘死着’。
“世界还是会重新启航的,但不会再是【世界】的孤注一掷了。这是我向世界、还有这世界的一切生灵与一切神给出的承诺。我承诺他们,即便失败了,我们的世界也将沉眠于一场【白日梦】之中,永恒地享有这场美梦。”
【终于】先生望着他,也可能没有。谁能知道一棵树究竟望着什么呢?
过了片刻,神序之树突然问:“那么,除你之外的人们,要如何确定你究竟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成功了是一场白日梦、失败了是一场美梦。啊哈!反正人们不亏。
“很简单。”杜尔米耸了耸肩,“他们一定立刻就会明白过来的,绝对如此。”
“真的?”
“当然!”杜尔米信誓旦旦地说,“因为任何故事都必定拥有一个结局。只要我们的故事完结了,我们就成功了!”
神序之树恐怕还是没有明白。但杜尔米知道自己并不是胡诌。只不过,当然,想要完美地收束这个故事,他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知道你想要去往世界的尽头。”
“你知道?”杜尔米惊异地说,“难道你偷听了我和格洛弗的对话吗?”
“不,是因为我俯瞰着整个世界,知晓全部生灵的动向。”【终于】先生缓缓回答,“一切生灵都【终于】我,因为他们的灵魂由我收束。”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想,也就是说,神序之树掌握了这世界的一切信息。
而既然【终于】先生这么问了……
耶。杜尔米在心中小小地欢呼了一声。他成功地说服了这棵树。
“去吧,杜尔米。”神序之树亲自为他拉开了帷幕,一条若隐若现的浮着光的道路出现在他的眼前,“你将穿过整片雾兰大陆,你将穿过往日、如今、将来,你将走过这个世界无休无止的风雨——终于,你将抵达世界的尽头。”
连死亡都栖息在死亡的怀抱之中,在那永恒的世界的尽头。
第839章 新的道路
就面积而言,雾兰与谢兰并无区别。
这两块大陆都是狭长的形状,永远分列在森罗海的两侧,至少在地图上是这样的。
在过去的三百年间,无数地理学家提出了无数假设,仅仅只是为了论证这种形状、位置的可行性与合理性。他们试图寻找一个合情合理的原因,究竟为什么谢兰与雾兰会在这么多年间毫无交集。
但无一例外,那些猜想需要千万年的时光作为前提:大陆的演变、物种的迁徙。而人类的寿命是如此短暂,以至于对于单独的一个人来说,地理意义上的变迁毫无意义。不觉得“地理大发现”这个词太傲慢了吗?
因为母亲的关系,杜尔米一直对雾兰存在着一种隐晦的、哀伤的怀念与向往。15岁之前的他从未踏足那片遥远的大陆,但已经从故事、从梦境之中听闻了祂的存在;那是妈妈的故乡。
在真正抵达雾兰大陆之后,杜尔米反而觉得,关乎雾兰的一切既是变得更加清晰了,也是变得更加模糊了。
他很难形容自己对于雾兰神殿、雾兰先知、世界的呓语等等存在的想法。最初可能是吃惊,随后可能是恍然大悟——谢兰拥有着【力量】,那么雾兰怎么可能不拥有【力量】呢?——最后可能是一种啼笑皆非的无奈。
在神秘侧面前,谢兰与雾兰究竟有什么区别?在巨面者面前,谢兰的微面者与雾兰的微面者究竟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哪怕谢兰人瞧不起雾兰人、雾兰人瞧不起兰介人,而兰介人平等地瞧不起任何谢兰人与雾兰人——但他们没有区别。
因此,在波及世界的危机面前,哪怕微面者与巨面者也同样毫无区别。除了众志成城,人们别无选择。本质上,他们都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灵,无法脱离这块土地而生存,连巨面者也是一样。
即便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未曾从荒唐的美梦之中醒来,但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这是昼生之月的夜晚。杜尔米将要穿越整个雾兰大陆,去往他想要去往的世界的尽头。他站在北方雪山的最高处,放眼望去,整片大陆完完全全在他的视野范围之内。
他能看见起伏的高山,那是塔拉山脉的横亘之地。他也能看见密集的城市群与荒芜的原野,雾兰的未开发地域比人们想象中更多。他甚至能看见浪花拍打着海岸、狂风席卷着森林——站在高空,世界变得清晰可见。
至于更远方,那里氤氲着一片混沌的漆黑的浓雾。杜尔米知道,那就是他的目的地。
神序之树已经为他铺设了最初的道路,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摸索出一条更漫长的路,沿着弗尼瓦尔,直至卡桑米亚。
……这真是一桩难事。
此前杜尔米就已经考虑过这件事情的难度,但他完全没想到这甚至比他想象的更加难一些。
他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黑暗”。
这下他可算是能体会到最初之人的苦楚了。漆黑的世界并不适宜人类的生存,他们需要火光。
这是夜晚,即便天上的星星再如何为他点灯、为他闪耀,群星也只能照亮天空,而无法照亮杜尔米身周的黑暗。夜幕宛如浓黑的雾气,让杜尔米一上来就有点儿分不清方向了。
月亮很无辜地悬挂在那儿,那意思就好像是在说:你需要太阳,而非月亮。
至于地上,星星点点分布着的雾兰的城市,的确在夜间也点亮着灯火,但是那同样无法顾及高空之上的杜尔米。
杜尔米确实可以将【太阳】召唤过来,但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再度考验凡人的理智与精神状态了。他们好不容易才真的相信了日食与月食的存在的。
因此,杜尔米也就只能从神秘侧想办法了。好消息是,他很快就想到了。
他想到了梦中的波尔普恩的路灯,那些总是被鬼精灵的恶作剧扑灭的路边摇曳的灯火。人类的智慧,不是吗?原本就是为了照亮夜归时人们的道路。
“从梦中的波尔普恩借一盏路灯,是个好主意。”杜尔米打了个响指,“但路还很长,只从波尔普恩借恐怕还不够。我想,很多城市都会乐意借我一盏灯的,之后我会找个时间还回去。”
只不过,究竟是杜尔米归还路灯的速度更快,还是人们在梦中妄想出一盏新的路灯的速度更快呢?
杜尔米有点儿怀疑这个问题,不过这不妨碍他光明正大(偷偷摸摸)从梦中的波尔普恩借来了一盏路灯。说到这个,他还没去过梦中的弗尼瓦尔呢。从梦中的雪山之巅借来一抔雪,可以照亮黑夜吗?
很快,这条漆黑的道路的两侧就被杜尔米“栽”上了高高的路灯。即便是梦中的灯,也的确可以驱散高空的漆黑。
考虑到这里只有猎猎狂风与静谧的空气,那些路灯应该很乐意过来工作,至少这里没有鬼精灵。
杜尔米开始往前走。他从利文斯通、克里斯琴、亚玛利埃,还有他去过的任何一座城市——从城市的梦中分别借来不同的灯,用以装点这段夜路。
但是很快,他遇到了第二个问题。
正如神序之树说的那样,他将穿过整个雾兰大陆、也将穿过过去现在未来。这意味着光阴就在他的身旁。
起初还只是稀薄的雾气,杜尔米误以为那是摇曳的雨、是飘过的云、是流淌的风。可是很快,雾气变得浓重,让杜尔米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身旁的路灯即便再如何努力放出光彩,但还是无法驱散四周的迷雾。杜尔米觉得这有点不太对劲,因为,逐光女士的提灯明明就成功地驱散雾气……
哦,历史。【太阳】的力量之所以能够驱散历史的迷雾,是因为【太阳】自身也定格了一段历史,甚至是最初的人篡夺神的历史。在太阳教廷的定义之中,【太阳】的诞生时刻也同样可以作为一个承前启后的历史节点。
因此逐光女士的提灯当然可以驱散雾气,那本质上是【太阳】的力量。
而梦中的灯却做不到这一点。因为这不过是存在于人们的头脑之中、于夜色之中照亮他们昏沉的梦境的事物。
杜尔米幽幽叹了一口气。他往下看了看,发觉自己已经走到了波尔普恩附近。太好了,倘若以路程的长度来计算,他已经走过了四分之一的路途。这比他想象中更快。
他的前行方向是以他知晓的那些神殿作为参考对象的。
比如说,他接下来的目标就是隐之神殿希尔芙德,那在雾兰中部。从弗尼瓦尔到波尔普恩、再到希尔芙德。这个方向至少确定是往南面走的。
然而他现在困在了历史的迷雾之中,他可不确定他下一步踏出去,究竟是走向探索狂热时代的三百年后的希尔芙德,还是几千年前那位希尔芙德先知刚刚抵达时一片荒芜的雾兰。
他需要对抗这片混沌与混乱。他需要驱散这片迷雾,比如说,利用更为明亮的灯火,或者……
或者,寻找一个足够稳固、足够坚实的历史节点,跳出这片迷雾。
可是,在哪儿呢?
雾兰这片大陆的历史几乎乏善可陈,那当然不是因为雾兰人没有历史,而是因为谢兰人并不记述雾兰的历史。在很久很久以前,雾兰的历史就已经在谢兰的征伐过程之中逐渐湮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