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杜尔米皱了皱脸:“安德烈·法涅斯甚至已经亲自摔碎了自己的王座与宫殿,但人们还是迷信他?”
“并非迷信他。”埃默森平淡地说,“而是迷信神秘侧。”
这是一个因果关系:因为安德烈·法涅斯,所以人们迷信神秘侧。
他们来到了克里斯琴。阿尔弗雷德治世发生的故事与惨剧,给这座城市留下了深刻的阴影。即便光阴已然轮转,但杜尔米还是偶尔能从路过的人们脸上看到一丝惊惶;天上的宫殿已经不在了。
杜尔米客观地给出了一个回答:“既然神秘侧一直存在着,那么人们就不可能真的无视它。”
“但你不是想将真理侧与神秘侧彻底分开吗?”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我只是想以【白日梦】掩盖神秘侧的存在而已。我知道我不可能真的杀死其中的任何一个……除非同归于尽。但我还没疯到那个地步。”
埃默森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他说:“而奥古斯是由一个死而复生的奠基者后裔建立起来的国度。那位记录者很聪明,她没有将自己摆在明面上,否则奥古斯王国一定会受到神秘侧的倾轧。”
难得回一趟克里斯琴,杜尔米的目光正在这座城市的各处逡巡,并乐意让自己沉浸在凡俗生活的乐趣之中。
埃默森的话让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才想起了塞西莉亚女士的遭遇。
从这个角度来说,确实。如果没有【时历】力量的干预,那么在法涅斯王朝倒塌之后的乱世之中,奥古斯王国不可能啃下这么大一块地盘,并且还是昔日法涅斯王朝的腹地,最富裕、最丰饶的地方。
相比之下,当初起兵反叛,甚至长驱直入、一路打到克里斯琴的诺斯王国,最后反而只占到了相当少的一块领土。
人们当然可以说,乱世之争就是如此残酷与现实,最后的胜者犹未可知。但杜尔米也不得不承认,奥古斯王国是受到了神秘侧的帮助的,它胜之不武。
只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塞西莉亚的选择反而将这个国度重新交还到了凡人的手中。
这有点像是奥尔德斯篡改了波尔普恩船长第一个找到的岛屿的名字,因而能够在自己与埃洛特的竞争之中取得头筹。但是,在奥尔德斯真的成为治世者之后,他却是让往后的三百年都按照凡人的故事来行进,自己不再干预。
……这几位同时代的记录者似乎都拥有相似的秉性,甚至莱尔先生也是如此。杜尔米突发奇想。他们掌控着神秘侧的力量,但最终仍旧将世界交还给真理侧。
这恐怕是因为他们都受到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影响。在法涅斯王朝持续的那段光阴之中,人们选择相信凡人。
想到这里,杜尔米若有所悟:“所以,你说的麻烦就是……”
“如果你的计划是让神秘侧逐渐远离真理侧,成为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那么……是时候将凡人的世界还给凡人了。至少政务署不能继续成为明面上的官方组织了。”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神秘侧的存在被放到了台面上,这一点带来了一些好处,比如人们在遇到神秘侧事件的时候会主动去寻找政务署求助。
然而,这也带来了相当坏的影响,比如神秘侧的力量很轻易就能影响一个人的意志。一场梦就能让一个人抛弃自己如今所有的一切、去追逐全然不可知的往日。
到了最后,神秘侧甚至成了阿尔弗雷德治世更为决定性的因素。杜尔米不得不怀疑,万象湖的动荡、北地的变故、泰勒蒙的迫不及待……这些也都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神秘侧如此“光明正大”。
而政务署是来自三百多年前的法涅斯王朝的组织。在大一统帝国之中,这个组织的存在可以被掩盖在王朝的无数行政经费之中,仅有少数的有心人才真正知晓其存在价值。
然而,在法涅斯王朝破灭之后的如今,无数个不同的甚至对立的国度却拥有着一个相同的组织,这简直匪夷所思。
除非杜尔米能够让政务署成为一个凌驾于所有凡人国度之上的特殊存在,甚至使所有国度都变成同一个框架之中的成员国……否则的话,政务署已经不再适应这个新时代了,他们需要改造它。
话又说回来了,真正凌驾真理侧与神秘侧之上的存在……不就是【遮兰】吗?
杜尔米将要建立名为遮兰的王朝,那么政务署显然没必要承担这个职责了。
埃默森甚至觉得政务署的存在已经有点儿碍事了。
说到底,如果政务署一直存在于一个国家的政治体制之内,那么这个国家的统治者就需要相对应的“暴力机构”来压制政务署的力量,以防政务署反叛……这听起来可真够多此一举的。
埃默森说:“而且,恰恰是国王不应该掌握神秘侧的力量。”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他有点儿没想明白。
埃默森一看杜尔米的表情就知道这家伙一定没想明白。就没有哪怕一位好心的魔法师或者政治家给他讲讲人文知识吗?反正埃默森不想给杜尔米当导师。
“你觉得国王应该成为神吗?”埃默森没好气地说,“几千年前,人类部落的酋长与祭司就已经因为这个矛盾而明争暗斗了无数年。而如果一位国王能够成为神……”
杜尔米真诚地发问:“那不就是安德烈·法涅斯?”
埃默森盯着他,唇边果真溢出了冷笑:“你以为所有人都是安德烈·法涅斯?”
哦。杜尔米心想。果然,埃默森本质上还是肯定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功业的。只是他常常自嘲。
“很少有人说安德烈·法涅斯是个贤明与圣明的君主。人们更常称赞他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王……简单来说,他更擅长征服,而非统治。他不是那种擅长阴谋诡计的政客。”
杜尔米又想,埃默森好像在讥讽莫尔芙·法涅斯。不过嘛,【无人知晓】女士似乎也总是为此叹气。
“安德烈·法涅斯并不贪恋权力,也不贪恋力量。”埃默森如此评价,“到了最后,法涅斯王朝甚至已经不再是他的第一要务与目标了。”
“……我甚至反而希望他贪恋一些。”杜尔米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将凡人的国度交还给凡人,对吗?”
埃默森简单地点点头。
“所以我们来到克里斯琴的目标,还有那个麻烦……是莫尔芙·法涅斯?”
那位掌控了【荣光之许】力量的王女,那位注定坠入【无人知晓】的深渊的野心家。
很多时候,人们之所以如此期待她,也不过是因为她继承了安德烈·法涅斯之名。抛开这个身份背景不谈,几乎没人在乎莫尔芙·法涅斯本人究竟是什么样——这确实是一种“无人知晓”。
“可以这么说。”埃默森的态度反而比杜尔米平淡很多,在他这里,莫尔芙·法涅斯跟塞西莉亚恐怕也没什么区别,“但她并不是唯一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
杜尔米吃惊地说:“还有?”
埃默森:“……”
有时候,对于杜尔米的基础常识的缺乏程度,他不仅仅是无语,更是绝望……
“你不会以为那群骄奢淫逸的王公贵族里头,只有莫尔芙·法涅斯一个掌握了神秘侧的力量吧?”他更加没好气地说,“她仅仅是摆在台面上的那一个,甚至是最好处理的那一个!你自己想想你之前在克里斯琴碰见的菲尔丁家族吧!”
“呃,好吧。”杜尔米挠挠脸颊,“总之就是,冲进去,抓起来,杀了,对吧?”
……埃默森面无表情地说:“领主大人,这都看您的决定。”
杜尔米讪笑说:“陛下,我只能指望您了。”
埃默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觉得他应该把莱拉女士拽过来处理这事儿的,何必指望杜尔米呢?他就不该指望一场【白日梦】,因为【白日梦】注定有“白日梦”一样的做事风格……
“不必全杀了。”他终于说,“但‘处理’是必要的。我已经通知了政务署去抓捕其中最为穷凶极恶的那一批——呵呵,贵族老爷们。而我们要处理的是那些身份地位太高的、不好处理的,比如莫尔芙·法涅斯。”
杜尔米点了点头,没什么异议,不过他有些意外:“现在?政务署在跟我们同步行动吗?”
“没错。”埃默森说,“神秘侧动荡不安,那些神秘侧人士也是如此。他们现在不敢轻举妄动,那很好,我敢。”
将神秘侧的余毒从真理侧这边彻底消除,尤其是那些掌权者、那些拿凡人性命取乐的神秘侧人士。这就是他们要做的事情。杜尔米觉得这种果决狠辣的作风很符合埃默森给他留下的印象。
此外,关于他们将要处理的这些人,杜尔米之前也有所耳闻,比如利文斯通郊外的贵族庄园……他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契机来处理,但没想到埃默森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动手。
从这个角度来说,难怪埃默森说安德烈·法涅斯不是擅长阴谋诡计的政客,至少他懒得多废话什么……又或者,时间实在是过去太久了,他的处理手段已经返璞归真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点儿明白了:何必寻找契机呢?
事实上,他早该这么做了。为了那些无辜丧生的生灵,他甚至不需要多花费一秒钟来说服自己。力量在他的手中、决定权也在他的手中。
倘若有人死到临头了开始跪地求饶了,那就跟他的【白日梦】说去吧!
“没问题。”杜尔米也干脆地回答,“但既然您将这个麻烦扔给了我,那我希望能多等候那么几秒钟。”
埃默森知道杜尔米想要等候谁,但他没有直接揭穿。
“……等待一只黑鸦飞抵克里斯琴。”
第854章 从此往后
早在【白日梦】先生的消息抵达之前,【无人知晓】女士就已经若有所觉了。
那些长久浸润在神秘侧的要素之中的人士,往往拥有一种独特的匪夷所思的直觉。他们能够先于征兆发现不祥、先于现象发现征兆。他们能从一缕风的温度、一场雨的热烈程度,品读出明日将要发生的一次凶杀案。
而那只穿梭在【无人知晓】的时刻的黑鸦,就更是如此。或者说,早在她成为【无人知晓】的那一刻,这种预感就已经笼罩了她的心灵;往后,她只是一步步走向【无人知晓】,而难以逃脱。
神秘侧的力量就在某个地方等候着祂的主人,有时候祂能等到,有时候祂的主人却避之不及。
但那片层域永远在等。
“……所以,您要过来吗?”那位【白日梦】先生这样问,语气甚至是有点儿斟酌与迟疑的,“这份名为【荣光之许】的力量……”
是啊,名为【荣光之许】的力量。
【无人知晓】女士偶尔也不禁怀疑,安德烈·法涅斯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竟然在法涅斯王朝倒塌的时刻,给后人留下了这样一份力量。
或许他也感到了倦怠、困扰,于是情愿将力量交给后人;可是他没有想到,他的光辉是如此盛大,以至于他的后人也只能沿着这条既定的道路去前行,而永远无法超越他。
莫尔芙·法涅斯继承了这份力量,可她做不到成为第二个安德烈·法涅斯。因此,在人们的心中,她就永远是失败的。
而她甚至是妄图成为莫尔芙·法涅斯——使这个名字镌刻在人们心中,如同昔日的赫米什王所做的那样。那么,她就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她想,那位【白日梦】先生不用迟疑、不用斟酌。
因为【无人知晓】女士比任何人都更早意识到这一点。当她去往【无人知晓】的领地的时候,她首先听闻的——就是她自己的哀嚎。
几乎只是转眼之间,那只黑鸦就飞抵了克里斯琴。
她的抵达像是为这座城市笼罩了一层黑纱。在安德烈·法涅斯离去之后,克里斯琴本已陷入了无尽的哀悼与悲伤之中;如今,这座城市又将见证一场离别。
“你们准备如何处置她?”【无人知晓】女士优雅地行礼,然后轻声问。
杜尔米看了埃默森一眼,但埃默森没什么反应,于是杜尔米决定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这得看她的态度,或者,她有什么办法放弃【荣光之许】的力量,并使之众所周知吗?”
“那么,就杀了她吧。”【无人知晓】女士温和地回答。
杜尔米反而被吓了一跳。当然,他知道,死亡是最简单、最彻底、最直接的做法。可是,他仍旧被【无人知晓】女士的直白吓到了。他心想,在这一点上,或许他永远无法赞同神秘侧,因而永远无法理解神秘侧。
可是他却也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他在世界的尽头遇到的那个自己。成为暴君的杜尔米亲手决定了自己的死期,他下决定的速度说不定比【无人知晓】女士更快。
【无人知晓】女士缓缓说:“早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结束的时候,她就应该死去了。如今这场死亡只是拖得更漫长了……更折磨了。”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最后他说:“但接下来王国内部会十分动荡,我不认为那位老国王有魄力、有手腕稳定局面。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还不如让莫尔芙·法涅斯活着。”
“但是,正如您说的那样,我们需要剥夺她身上【荣光之许】的力量,让凡人的国度回到凡人的手中……您真的觉得,失去了这份力量的莫尔芙·法涅斯,能够如往常一般掌控大局吗?”
杜尔米语塞。他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埃默森看了【无人知晓】女士一眼,最后赞同地点了点头,他说:“看来你的领民没有继承你的优柔寡断,杜尔米,这让我深感欣慰。”
杜尔米:“……”
犯得着在这个时候特地嘲讽他一句吗!
他们三个在这儿商议着莫尔芙·法涅斯的生与死,仿若神明;而实际上,他们三个也不过是【白日梦】、【无人知晓】、【偃偶】。这样的三种力量齐聚一堂,使这场处决都变得滑稽可笑了。
更何况,即便莫尔芙·法涅斯死了,【无人知晓】也还是会活着,甚至是永远活着……活到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都将要消亡的时刻、活到这世上最后的无人知晓的时刻……
倒不如说,这才是莫尔芙·法涅斯真正成为【无人知晓】的时刻。克里斯琴见证。
埃默森有点不耐烦了,他说:“我先去处理别的,你们在这儿商量吧。莫尔芙·法涅斯的命运就交给你们来决定了。”
说完,他的身影就消失了。又或者,他其实是融入了克里斯琴的市民群体之中,成为了他们的一员,并将向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兼神秘侧人士,举起复仇的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