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短暂的介绍与闲聊过后,希尔芙德先知很快进入了正题:“您要打破这个世界对一切生灵的桎梏,是这样吗?”
“这个说法听起来有点过于概括了。”杜尔米如此评价,随后他笑了一下,“但是,没错,就是这样。至少起初的计划与最终的目标是这个没错。”
希尔芙德郑重地问:“您打算如何做到这一点?我们能帮上什么忙?”
其余先知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哪怕是乌萨纳斯,他也没有在这个时候流露出敌意。相反,他跃跃欲试,就好像希望用自己的双拳打破世界尽头那厚重的障壁。
杜尔米状似思考了三秒钟,但他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位先知。
然后他耸了耸肩,轻松地说:“不,你们什么都不用做。”
每一位雾兰先知都愣住了。
“你们什么都不用做。”杜尔米重复了一遍,“在我的规划之中,你们的存在就是一种力量,你们的存活就是一份希望。任何人都是如此。遮兰会庇佑所有生灵。”
沉默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几秒钟。
然后弗尼瓦尔先知打破了这种沉默:“你打算做什么?”他苍老的眼睛凝视着杜尔米,“这不是你一个人承担一切的时候……你打算以自己为代价吗,杜尔米?”
“当然不是。”杜尔米觉得自己相当冤枉,“我承认这可能会拿我自己的生命去冒险,但是换个角度来说,我总不可能拿整个世界的全部生命去冒险吧?因此,这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他将自己的生命摆上天平的时候,完全不曾犹豫。这可能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死亡。
“……没关系。”卡桑米亚先知温和地接过了话题,“那么我们不谈冒险的事情。我只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做?”
“利用遮兰庇佑所有人,然后,冲出去。”
“冲出去?”
“打破这个鱼缸、离开这里。”
“但这是一个比喻,对吗?”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说:“或许吧。但是,真理侧与神秘侧一一对应。因此这个比喻也没那么不可理喻。我在世界的尽头真的碰触到了一堵难以逾越的墙壁,或者说永无止境的漆黑的虚无。
“我觉得那可以称为永世之墙了。迟早有一天,那会压垮我们所有人。不论是从谢兰的角度,还是从雾兰的角度,神秘侧都已经预见了这种危机。但是,真理侧的人们却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提到过‘永世之墙’了……”
希尔芙德轻声说:“这是极度危险的尝试。”
“只是拿我自己的生命冒险罢了。”
“但倘若那是一条单向的通道?”希尔芙德冷静地反问,“没有你,我们回不来。”
杜尔米停了一瞬,脑中闪过遮兰的断垣残壁。他几乎懊恼地意识到,那确实是一种可能性——象征着惨烈的失败。
可随后他又相当积极乐观地想,即便他在外域见到了无数的废墟、无数的死亡,但凡俗世界的人们也依旧活得好好的。这可能意味着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差距,但也可能意味着神秘侧人士本来就不可能望见全部的真理侧。
即便是他。
因此杜尔米想了想,便说:“我认为,出发比结果更重要,启航比发现更重要。”
尽管前路危机四伏、尽管迷雾仍未散去,但人们总会勇敢地出发的。
“失败确实是一种可能。不过我保证遮兰能够让所有人幸存,即便我失败了。”杜尔米坦坦荡荡地说,“而且,我保证,在出发之前,每个人都能知道这场旅途的危险性。”
这一点才真正让在场的雾兰先知吃惊了。希尔芙德惊异地问:“你要告诉凡人——一切的真相?”
“……啊?”杜尔米茫然地说,“为什么不?”
“凡人知晓了世界的现状,恐怕会很难办吧。”弗尼瓦尔叹了一口气,“这几乎意味着他们将抛却过往的一切,奔向一个并不绝对安全的可能性……”
“只是一场【白日梦】罢了。”
所有的雾兰先知都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发觉自己的双手正在颤栗,宛如他们第一次聆听世界的呓语的时候一样——他们听闻了他们难以理解的东西,高于他们、大于他们,乃至于令他们感到恐惧。
杜尔米平静地说:“倘若成功,那么他们将在这场【白日梦】的尽头溯回、醒来,回到他们原本的生活之中。一切或许改变了,但或许也没有改变。他们的生活仍旧在继续。
“而如果失败了,那么他们也将继续存活在这场【白日梦】之中,等待着下一个睁开眼睛、望向真实的世界的机会。我将这场【白日梦】交给他们,正是因为,迟早有一天,他们会醒来、抬起头——”
雾兰的先知们发觉自己正屏息以待。等待什么呢?不,为何等待呢?
“——然后发现,世界正在自己的眼前。”
第858章 会飞的船
“晚上好啊,脑子先生。”
杜尔米语气轻快地跟脑子先生的脑子打了声招呼。
略微遗憾的是,弗尼瓦尔神殿附近并没有海滩,而幽灵船还飘荡在遥远的森罗海——他们没法晒月亮了。
不过,杜尔米突发奇想:谁知道他遇到的是什么时候的脑子先生,而脑子先生又遇到了什么时候的杜尔米呢?光阴错乱交织,人与人的相逢只是一瞬。
“晚上好,【白日梦】先生。”脑子先生有气无力地回答,“我很高兴能在这个夜晚遇到您,因为我正烦恼知识体系的整合与系统编撰……好消息是见到您让我大大地松了口气。”
杜尔米愣了一下,好奇地问:“为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脑子先生怎么还会松一口气呢?
脑子先生笑了一声,戏谑地说:“因为见到您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用思考了。反正您也用不上那些知识。”
杜尔米:“……”
意思是他太笨了!对吗?
“我这么说可不是笑话您。”脑子先生便为自己辩解,“事实上,您确实也用不上,比如说,月亮的自转周期这种知识——您需要吗?”
杜尔米惊异地问:“月亮还会自己转?”
脑子先生:“……”
他记得中学课本里也会说这事儿吧!难道【白日梦】先生真的已经成为了神秘侧的一员,以至于他忘了这些知识?
脑子先生就叹了一口气,他说:“是的,月亮会转、太阳会转,我们的星球也会转……这是球体!”
杜尔米点点头,严肃地说:“球确实会转。”
“……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脑子先生冷静地说,“比如神秘学什么的。”
他就不应该跟【白日梦】先生聊什么天体物理学。球当然会转,杜尔米哪怕不是球他也会转!
“好的、好的,当然。”杜尔米十分虚心,接受了脑子先生的建议,“您应该知道,前不久,我与雾兰神殿的先知们进行了一次会面……我们谈到了拯救世界的方法,这让我产生了一些想法。”
“您终于准备谈谈这个了?”脑子先生反而惊讶地说,“说老实话,自从您逐渐接近世界的真相之后,您就将自己的想法藏了起来,不怎么跟我们讲了。
“是因为您确实掌握了我们也无法理解的信息,还是因为您确实打算牺牲自己,让我们都成为无知的幸运儿?”
脑子先生的语气里带着点儿惯常的戏谑与讥讽,但杜尔米知道,这确实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两者皆有。”杜尔米坦率地说,“我有时候怀疑,要是我真的把脑子里的想法说出来,那你们一定会把我当成一个疯子的。”
“难道您不是?”
“虽然我确实是,但那又是另外一个概念了。”
脑子先生笑了起来。杜尔米坐到他的旁边,仰望着漆黑的夜空。他知道星星理应高悬,可他什么都看不到。不过,或许是树木森森,遮掩了那些理应闪闪发光的群星。
他不禁想,他在世界的另外一端,与自己的朋友闲谈。
他说:“我怀疑我们的世界是一本小说。”
“哦。”脑子先生这样说,“那么,作者先生,或者女士,或者阁下,随便什么,您能给我安排一个好结局吗?不过考虑到您已经给我安排了这样一个人物背景,我以为您没那么好心。”
杜尔米闷闷笑了两声。一方面,他觉得脑子先生只是配合他玩个游戏,但另外一方面,他或许觉得脑子先生是对的。
脑子先生便说:“一本小说,好吧,那没什么。”
“真的?”
“您知道我以前是如何看待这个世界的吗?”
“当然不知道。”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我的意思是,您以前也有这样异想天开的时候吗?”
“多得很。”脑子先生散漫地说,“一开始接触神秘学的时候,谁都会产生幻想。身边走过一个人就会吓得半死,半夜做了个噩梦就觉得死亡的神明马上将收走我的灵魂……
“后来我想,或许这个世界就是诸神的游戏场。神明高高在上、俯瞰众生,而众生愚昧无知,在神明铺设好的命运之中成长,随后被诸神收割——收割性命、收割力量。”
杜尔米想了想,最后决定诚实一些:“听起来很有趣。我想到了培养皿,我在魔法师的实验室里见过。”
“而且也的确符合我们这个世界的现状,对吗?”脑子先生停顿了一下,“不过我没想到那些神竟然如此无害、温良,显得我才是更加小肚鸡肠、阴险恶毒的那一个。”
杜尔米大笑了起来,他笑得简直要将树上的叶子都震落下来。连天上的星星都睁开眼睛,想知道他究竟在笑什么。
“因此,一本小说、一个游戏场,一场梦或者镜中的影子,这都没什么。每个人都有认识世界的办法。”
杜尔米若有所思。
不过,说到这里,脑子先生反而有些好奇起来:“但是,我确实有些不明白,既然您是【白日梦】,那么我以为您更认为这个世界就是一场白日梦,属于您的,或者属于那些神、属于那些高于我们的不可知的存在的梦。
“可是,您却认为这是一本小说?我的意思是,这个转折与联想有些突兀了。至少在您的身上、在您的故事与旅途之中,我看不出任何相关的要素。”
杜尔米反而耸了耸肩,他解释说:“其实,在白橡木号刚刚启程的时候,我就在我的船舱里收到了来自一位小说家的信件与手稿。那位小说家的小说似是而非地描述了整个世界的模样,甚至可以说是故事的走向。
“后来,我从那常正的七神口中得知,小说家的小说也确实是祂们探寻世界未来命运的一种方法,换言之,那就是【世界】的【白日梦】,是从【世界】的尸骸之中诞生的一场幻梦。
“因此,我不禁想,或许【世界】死亡的时候,世界也随之而去。往后的我们、往后的世界、往后的命运,也不过是小说家的小说,是用以描绘世界死后的另外一种可能性。
“这听起来有些让人沮丧,如果我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舞台上的木偶、故事中的角色……”
脑子先生体贴地给杜尔米留下了一些整理情绪的空间,随后他说:“我从未考虑过我是一本小说中的角色的可能性。但是,按照您的说法,那从一开始就是您的故事的一部分?那位……小说家。”
“是的。”杜尔米回答,“我们应该算是……笔友。尽管他从未真实存在,尽管他也不可能知道我究竟是什么。”
“那么,为什么一定是您成了他笔下的故事,而非他——荣幸地——书写了您的故事呢?”
“……呃。”杜尔米挠挠脸颊,“因为我没有那么光彩照人?”
真不晓得什么样的小说家会创造出他这样一个主角。杜尔米在心里絮絮叨叨。他无知、天真、孤独、疯狂。
他以为作者、甚至读者,应该会更喜欢一个亮堂堂的主角,比如凯瑟琳·贝休恩那样的;或者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坚定,能够对抗一切艰难险恶的主角,比如安德烈·法涅斯那样的。
甚至,说不定,泰勒蒙·拉斯坦·多克希尔那样足够癫狂、用三百年完成一场布局的角色,也会有一批受众!泰勒蒙甚至还跟海伦娜·莱顿有过一段值得一提的恋情呢。
至于杜尔米,如果要他自己来评价自己,那他只会说:唉,真是一个散漫、自由自在、到处溜溜达达的年轻人啊。
脑子先生笑着说:“您对自己的评价这么低吗?”
“说大话的时候当然要有说大话的气质。”杜尔米耸耸肩,“而平日里,我情愿谦虚一些。”
脑子先生又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说:“而我的结论不变。与其说是您成为了小说家的小说,不如说是那位小说家加入了您的故事。事实上,我反而认为,‘世界是一本小说’的说法,更像是在推卸责任。”
“……推卸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