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879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哟呵,这种时候开始探讨‘私人立场’了?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事实就是这样。”

“但是安德烈·法涅斯已经死了!我们能找谁来论证你的观点?”

杜尔米听了一会儿,意识到这群记录者们正在争论究竟要如何书写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特别是安德烈·法涅斯自己的视角与出发点。当然,是从历史的角度,而非神明或神秘侧的角度。

这让杜尔米感到了一丝咋舌。在记录者们果真像模像样地成为史官之后,他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他可以在此时介入,告诉他们应该如何书写那位帝皇在史书上的形象。可他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他确实跟安德烈·法涅斯交谈过,他不觉得自己就能公正客观地评价这位帝皇。

旧的故事还是交给未来的人吧。

于是杜尔米绕过了这群正在交流的记录者,沿着钟楼的楼梯继续向上攀升。他遇到了第二群正在辩论的记录者。

这一次,他们的话题是探索狂热时代。他们正在探讨——气氛和平得多——究竟应该将视角放在波尔普恩船长的身上,还是关注那些同样出海远航、但未必有所建树的航海家。

“这些船长加起来,才共同营造了一整个探索狂热时代。”

“据说波尔普恩船长也跟同时代的一位船长产生过一些法律纠纷,关于究竟是谁更早‘看见’波尔普恩的缩影。”

“所以,要把‘多克希尔’这个名字放进去吗?”

“我觉得可以在雾兰的篇章中提及多克希尔,在波尔普恩船长这边可以简写。”

“但我们究竟是要以人物为章节,还是以时间?以地理?以历史事件?”

“好问题,咱们上头就没个说法吗?”

“上头,哈,咱们上头那位可是十分神出鬼没的。再说了,咱们上头的上头那位,不是更加神出鬼没?所以还是闭上你们的嘴吧,省得那位神出鬼没的【白日梦】先生听见了咱们的话。”

神出鬼没的【白日梦】先生:“……”

很不幸,他听见了。

杜尔米多看了两眼说出这话的人,决定转头给他多安排点工作。

他没有打扰他们的工作,继续朝上走。很快,他遇到了第三群记录者。不过这一群就没那么安分守己了。

“你们真打算一直在这儿修史?”

“怎么?”

“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就这样放弃了吗?书写历史的机会、掌控力量的机会,甚至于……”

“甚至于什么?哈,老兄,你想死可不要带上我。天晓得有多少眼睛正盯着我们这边,他们只是没让我们去死,而不是不能让我们去死……”

“杀了所有的记录者?我不相信,这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

“那又有什么坏处呢?我听闻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杜尔米竖起了耳朵,顺带决定——确实应该杀几个记录者。他上回在【墟】光顾着杀魔法师了,差点忘了记录者。

“一张船票。”那位记录者用近乎梦呓一般的语气说,“人们说,拥有了那张船票,就拥有了去往新世界的权力。否则的话,你们以为那些正神教会为何会服从【白日梦】先生的安排?”

杜尔米听得发愣,甚至有点儿惊愕。什么船票?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这说的是遮兰吗?但如果是遮兰的话,那他甚至是向所有生灵平等地开放了前往【遮兰】的路途啊!若说那些凡人不曾听闻神秘侧的风言风语,这还情有可原;但这群神秘侧人士也不知道?

这消息怎么能传成这样!杜尔米有些恼火地想。怎么,有人甚至将前往遮兰的道路看作是一种特权吗?

“……什么新世界?”

“没人知道。但的确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新的世界已经近在咫尺了。”

“那位【白日梦】先生确实减损了神明的光辉,而人们甚至还不认为祂是一位神,更多人仍旧只是将祂看成是普普通通的巨面者,不是吗?从这个角度来说,如今的时代本来就已经是新的世界了。”

“那常正的七神甚至还是【白日梦】先生命名的……会不会,在祂命名之后,那常正的七神就已经是旧神了?”

还真是。杜尔米面无表情地想。这是因为那七位正神也已经迫不及待了。

但是,别担心,他会留住祂们的,因为他还需要祂们干活!哪怕【太阳】只是挂在天上当太阳,那也算是好好干活了。旧的神不会离去,顶多只是变成人的同僚。

“……我们该祈祷【白日梦】先生大发慈悲,向我们恩赐前往新的世界的船票吗?”

记录者们面面相觑,心中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必。”杜尔米终于开口了,“如果你们这么做了、如果我甚至还应允了,那和旧的世界有什么区别?”

那几名记录者大吃一惊,直到现在才发现了杜尔米的存在,也是在同一时间想起了关于【白日梦】先生的风言风语,特别是……这位巨面者神出鬼没的程度……

他们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但或许那种惊恐之中,也有几分不认为自己错了的强自镇定。

杜尔米自顾自说着,语气带着一种久违的恼怒:“真是抱歉,我既不让你们祈祷、也不让你们篡改,既不让你们敬奉旧神,也不让你们追随新神——不,不会再有新的神了,正如这世界不会再有新的治世了。”

他最后看了这几名记录者一眼,然后收敛了一切表情,继续朝上走。

莱尔先生已经在钟楼的顶部恭候,他歉意地说:“让您看见这些——蠢材,实在是污了您的眼。”

“不,这没什么。”杜尔米耸了耸肩,“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人是多种多样的。况且,【记录者】从一开始就十分混乱,你们能在短时间内拨乱反正,起码让绝大多数的记录者安心工作,这已经足够厉害了。”

【白日梦】先生的体贴总是让他的下属相当庆幸。他们庆幸的是,这位巨面者终究还是在疯狂之中留了一份清醒。

说到底,这位巨面者甚至并不嗜好杀戮,祂甚至还挺把人的性命当回事的……多疯狂啊。

“况且,我是为了【时历】而来的。”

“……【时历】?”

“我打算去拜访那位神,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看看【记录者】现在如何了。”杜尔米停顿了一下,然后无奈地摇摇头,“情况真是糟糕啊,不是吗?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那位神,祂让祂的信徒总是幻想。”

直到现在,【记录者】之中的许多人还是心存幻想。这种幻想恐怕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除非杜尔米真的杀了【时历】……就好像现在突然安分下来的太阳教廷一样。

但是,杜尔米并不能像杀死【太阳】那样杀死【时历】。因为【时历】是那永望的五神之一,是这世界的自然神,同时,祂还背负了这世界的光阴与往事;即便祂的层域已然所剩无几。

处理这位神是相当棘手的问题,不是因为其沉重、其恢弘,恰恰相反,是因为其空旷、其闭塞。

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处理【时历】的话,直接就牵扯到了最初之人的往事——这“牵”出来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太古老了啊?哪怕【死昼】都不会动不动拿【世界】的死亡来吓唬人吧!

但是,不管怎么样,想要钳制住这群野心勃勃的、不安分的记录者,就必须得处理他们的神。

倘若【时历】真的乐意再度赐予力量,那眼下的这个时代说不定也会再度颠覆。虽然杜尔米觉得伊斯应该没这个意思,但他必须考虑到这种风险。

……哎呀,在【时历】的身上,杜尔米都学会考虑风险了!瞧瞧这位神干的好事。

莱尔先生露出了恍然的表情。这位法涅斯王朝的奠基者已经明白了杜尔米想做的事情。

他思索了片刻,基于他自身的经历与认知。他是【时历】的信徒,也得到了【时历】赐予的力量。但是,恐怕他也从未将自己看作是真正意义上的“信徒”。

随后,他说:“我想给您提个建议。”

杜尔米愣了一下,好奇地问:“当然没问题!您的建议是什么?”

“我非常清楚,您是基于人的立场而想要处理【时历】的力量,但是,那终究是一位神。倘若祂能够理解人的话,那千百年前,祂就已经理解了。我们不能强求一位神理解人。”

杜尔米下意识想到了【时历】将自己的形象稳定为伊斯的事情,这算不算是神在尝试理解人呢?

不过伊斯总是以单独一个上半身的形象出现,而且有时候也会展现出非人的特质。这意味着【时历】终究是一位神,祂并没有在自己的人类化身的身上投入多少精力,比如莱拉女士或者米洛那样。

再比如【死昼】,虽然杜尔米不清楚【死昼】当初为什么会选择穆尔这个形象,但穆尔确实相当认真地操持着自己“花童”的事业,甚至还给自己安排了一个行程表……

哪怕是最不像人的【星群】,也为自己安排了“编织裙摆”的爱好。门萨甚至还会帮杜尔米送信呢。

相比之下,伊斯的形象与特征实在是相当模糊,【时历】在做人的事情上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时历】为什么偏偏要选定一个形象呢?仅仅只是为了合群吗?杜尔米还以为这位神向来是我行我素,不管他人死活的。也就是说,在某个时刻……【时历】发生了一次改变。

突然地,杜尔米灵光一闪,他明白了莱尔先生为什么特地点出了这个问题。是的,就是如此!杜尔米恍然意识到,他竟然一直都忽略了这一点。

“时光是无情的。”莱尔先生说,“但是,历史并非如此。”

第863章 魂不守舍

杜尔米花费了一点时间前往北地。

他曾经去过,但尽管他去的那一次就立马解决了北地的深重危机,但他依旧觉得自己对北地知之甚少。那片古老的、沉寂的土地,似乎一直隐藏在无穷无尽的风雪背后。

那并非是人类定义中的情绪或者主观意识,而仅仅是一种与风雪共存了千万年之后的淡漠……甚至于麻木。

它像是一个半梦半醒的巨人。

杜尔米产生这个古怪的念头的时候,他正好经过瓦伦蒂。

想从利文斯通前往北地,他有两个办法:第一,直接去——哦,这听起来真是一个冷笑话,但是他确实可以直接去,因为北地也已经在他的地图之上点亮。

偶尔,杜尔米不禁想,倘若他的地图、他的领地,就是【遮兰】的航图的话,那这些地方未免也太没有新意了。全部的地点都可以直达了,一点儿风险也没有。

而第二个办法,就是像个凡人一样,绕道、借路,从克里斯琴、塔拉纳或者从瓦伦蒂去往北地。

杜尔米选择了第二个办法。并且他选择了从瓦伦蒂过去。

这可能是因为他之前已经去过克里斯琴了,也可能是因为这条路线才更符合他的习惯与往事,但也可能是因为瓦伦蒂距离北地更近,这里的人更明白北地发生了什么、更容易听懂北地的故事,这里的风也带着北地的寒冷。

那场光阴混乱、往日重写的危机,距离人们如今的生活并没有过去多久。

但是,治世的变更让人们忘却了一切,只剩下一些很浅很浅的印象;人们大概会说,这里曾经发生一场灾难,幸运的是,我们就要度过了。

他们可能没有忘记这场灾难。但生活注定是要前行的。

倒不如说,那些牺牲在灾难之中的人们,倘若他们不曾眼红这些以前看起来理所应当的日子,那么他们就理应坚决地命令那些尚且存活的人们——继续朝前走,不要停。

诺斯王国的北部边境地带也曾经沦陷。在那个时间关口之中,诺斯陷入了一种两面夹击的困境:北方土地的风雪将要倾泻而来,南面邻国也同样大兵压境……混乱一触即发。

然后光阴发生了一次断裂、人们如梦初醒。

他们可能是收获了一场虚伪的美梦,也可能是步入了真正的真实。谁知道呢。至少现在,这片土地收获了久违的宁静。这是一种休养生息的宁静,因为人们知道,灾难并未结束。

他们正在等待另外一种东西……一场虚无缥缈的白日梦、一次不该发生的启航、一个将要被打碎的鱼缸……

那可能会让他们窒息,也可能会让他们不再窒息。

杜尔米走过了瓦伦蒂,随后,前方就是北地的一片坦途。

他饶有兴致地想:北地的那些灵魂真正敏锐的神秘侧人士或者凡人,他们或许会在今夜的睡梦中感到一种奇异的不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好像有什么阴影正在蠢蠢欲动。

他们无法分辨这种感觉的对错,就好像没人知道自己的头顶天空之上,是否漂浮着一个风筝……或者一艘会飞的船。

但他们确实会屏息以待。他们的头脑可能无法反应过来,但他们的灵魂会。然后,他们会做一个噩梦。

或者干脆被惊醒。

很久很久以前,杜尔米曾经肆意妄为地踏足神序之树——他如今绝对不会这样做了!真的!——那时他就是这样扰人清梦的。那时他就已经是一个庞然大物,仅仅存在,就能让人吓得魂不守舍。

……可如果人们知晓有一位神明,甚至是一位将死的神明,就存在于北地的最北端,那人们真的能睡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