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889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很难说这究竟是杜尔米太过于完美主义,还是他心底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又出现了。

只不过,这难道不是这群神明想要的吗?

“……归根结底。”米洛说,“麻烦是那些镜子的碎片。”

埃默森正要说什么,莱拉女士却突然伸出手,让他们通通安静下来。她呢喃着说:“嘘——就在刚刚,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诞生了。”

杜尔米曾经见证过两次【梦境生物】的诞生。第一次,是一只小海狮,来自赫米什王朝永不落幕的野心与功败垂成。第二次,是一缕火光,来自格拉德永无宁日的燃烧与饥荒的噩梦。

而如今是第三次。

梦境之乡联通了灵魂之乡,因而每一只诞生自世界的【梦境生物】,都来自于世上一切生灵的潜意识。

那彰显了世界的异动、生活的变故、灵魂的震荡。简而言之,每一年的【梦境生物】都象征着一种可能、一次预兆。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梦境生物】也终究是一触即破的一场梦。甚至可以说,【梦境生物】的诞生,就已经意味着那场梦快要死了。

若非今日杜尔米去了光阴之中寻觅镜匠,那神明们也不可能在此等候【梦境生物】的诞生。什么样的一场梦才值得诸神共同的见证啊!

可祂们等了片刻,却有些纳闷:【梦境生物】呢?在哪儿呢?怎么没见着?

而与梦境离得最近的莱拉女士已经知晓了结果,她露出了轻微惊愕的表情,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说:“答案就在你们的眼前。”

这艘【海镜】特地创造出来的、为了让诸神共聚此时的——沉船的幻影。

这就是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

“……我没迟到吧?”杜尔米的声音突然地响了起来,他从虚无的空气里走了出来,宛如自己为自己掀起了帷幕、掀起了世间的涟漪。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他从过往的历史之中捞取出来的老祖宗。

斯皮格尔的表情很奇妙。他不敢问、不想问的“后来”的故事,如今却已经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但这是一个天大的麻烦。他快速地瞥了一眼杜尔米的背影,心想,却要由一个这样年轻的孩子来解决一切吗?

而杜尔米的语气是啧啧赞叹的:“瞧瞧,瞧瞧这儿是发生了什么,竟然能让如今所有的神齐聚一堂——难不成,你们是在接生吗?为了等候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一艘沉船、一抹幻影?”

杜尔米有点儿生气了。埃默森与莱拉女士敏锐地意识到。因为【海镜】。

两位神——确切来说,两位神的偃偶——对视了一眼,然后又默契地移开了视线。杜尔米对【海镜】生气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让米洛受着吧。

“现在。”

杜尔米将一枚镜子的碎片扔到了桌上,玻璃片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的表情笑眯眯的,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

“我来提出第三个方案。我的方案。”

第871章 凡能想象

来之前,杜尔米与斯皮格尔进行了一番密谈。

他详细询问了过去发生的事情,包括奈特家族的选择、斯皮格尔的想法、那位海洋神明的反应,以及,在当时的那个时刻,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惊讶地发现了两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第一是,斯皮格尔未必有那么仇恨奈特家族。

对于斯皮格尔来说,并非所有的奈特成员都是疯狂的神秘侧人士,也并非所有的神秘侧人士都是想要献祭同胞的疯子。继承了奈特这个姓氏的人群之中,确实有人做了错事,但他还不至于将这个家族的所有人一棍子打死。

甚至可以说,斯皮格尔曾经也信奉雨水、河流、海洋……直到他自身的力量被献上祭坛。

而第二件事情则是,海洋起初可能也未必就是想要直接制造一块新大陆,雾兰的诞生是机缘巧合之下发生的。

对于此时的海洋来说,这位神也并非只有成为镜子这一个选项。赫米什王朝与镜子,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选项。

最终,或许是因为海洋没有那么信任人类吧,祂还是成为了一面镜子。比起成为人类信奉的神,祂更愿意相信自己手中掌握的力量,即便那是攫取自人类的力量。

到了最后,这位同样眼高于顶的神明,也同样失败了,甚至就是败于祂没有正眼瞧过的人类的力量——镜子倒映了世界、世界迎来了死亡。

斯皮格尔对于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即便此时此刻的他未必就迎来了这样的“结果”。

他只是迎来了一场白日梦。在梦中,他的灵魂随之飘荡,去到了几百几千年之后,目睹了因他而起的未来的历史。

斯皮格尔小心翼翼地在船上给自己找了个小角落。接下来的故事不需要他的参与,尽管如此,他以为自己还是可以作为一面镜子,旁观、倒映、见证。

“知晓”总是非常重要的。即便是一位神,倘若祂从来不为人所知的话,那祂跟不存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因此,如果说在场的六位神,还有杜尔米·奈特,他们都是局中人的话,那么斯皮格尔这个局外人——“局外”在哪里?难道他不是一切的起因吗?——就可以成为见证者。

杜尔米说:“我的方案是……”

说到这里,他反而停了一停,像是卖了个关子。他说:“我不打算弥合这面镜子。谁也做不到。”

破镜如何重圆?杜尔米觉得这太难了。

物理意义上,没有任何粘合剂可以将一面破碎的镜子恢复如初。除非这是什么名为“恢复如初”的魔法。

但【海镜】自己就是神。破碎的层域无法弥合,这是神明的结论。

“但我也不打算杀死你,米洛。我不希望雾兰为你陪葬。”杜尔米很明确地说出了他的想法,“你提出的两个方案,第一个我做不到,第二个我不愿意。”

米洛饶有兴致地问:“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来之前,我跟斯皮格尔谈到了神秘学。他那个时代的神秘学。”

当时的神秘学还很粗糙,虽然比部落时代的祭司们使用的仪式更加成体系一些,但很多也依旧是基于人们的灵感、直觉而来的,更接近于本能与胡编乱造。

对于那个时代的人们来说,质料、层域、容器、锚点,这都是闻所未闻的东西,至少是未曾得到公认的私人学说。他们用五花八门的措辞形容这些神秘侧人士安身立命的东西,以至于人们各执己见、学派林立。

镜匠掌握了镜子的力量,但他其实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抵达了巨面者的层级,甚至成为了【工匠】的一员。

这些东西都是需要后世的人们去决断、去评判的。而对于当时的人们来说,他们无非只是活着。

但是,从斯皮格尔诉说的那些更为粗浅的、直白的神秘学语句之中,杜尔米突然听见了一句令他耿耿于怀的话:神秘学意义上,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

……杜尔米听过这句话很多次。

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时间点,他听说过好几次。

他往往是从魔法师的口中听见这句话,这使其听上去更像是一句神秘学的咒语,一个不可理喻的神秘学意义上的概念,比如“凡俗的一切与不凡的一切一一对应”这样的措辞。

因此他当然也从没深入思考过这句话的含义。倒不如说,他一直对神秘学本身敬而远之,情愿让自己脑袋空空。

他已经疯得很厉害了,要是再深入钻研什么神秘学,那岂不是彻底疯了?

……现在看来,他的这种想法,说不定与他的本质遥相呼应。恰恰是因为他抗拒神秘学、因为他对于神秘学的无知,所以这彰显了他更深层次的面目。

人总是很难面对真实的自己,不是吗?

神秘学意义上,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通俗一点说,这意味着人们的幻想都能成真,至少可能存在于神秘侧的某一个角落;无人知晓、无人问津、无法碰触,但确实存在。

这是一种对于“神秘学”本质的描述。神秘学就是尚且神秘、人们还没搞明白的东西。

人们的幻想、人们的思绪、人们的……白日梦。

白日梦就是神秘学。神秘学就是白日梦。

这就是答案。

那句杜尔米忽略的、听起来相当普通又神神叨叨的神秘学语句之中,就已经蕴藏了这个世界的终极答案:神秘学等于人们的幻想等于白日梦,凡能想象的皆为存在,就意味着——

白日梦必将实现。

即便不是实现在真实的凡俗世界之中,也将实现在不凡的神秘领域之中。拥有这场白日梦的人们可能梦想成真,也有可能在梦中收获他们的礼物。

但他们确实拥有了一场白日梦……即便这本身就是空想的、无中生有的事情。

“为什么一定要缝合一面破碎的镜子?”杜尔米反问,“我可以填补。”

“如何填补?”

“用人们的幻想。”

沉船的幻影之中,神们突兀地陷入了沉默。祂们当然不是不理解杜尔米的说法,但是,用幻想填补镜子的裂缝?

“我之前就一直在思考如何处理【墟】的倒影。”杜尔米坐了下来,很轻松地耸了耸肩,“总得给它们找个去处,不是吗?不然万象湖和亚玛利埃就会一直承受【墟】的压迫与压力,星球的背面也永远无法向我们敞开大门。”

其实杜尔米还真的考虑过直接焚毁这些影子,充作【太阳】的燃料。

但是现在【太阳】自愿(可能也没有那么自愿)投入火盆、成为太阳,那么【墟】的这些幻影就可以用来做点别的什么……比如,镜子的粘合剂?

当然、当然,如果就这样粘起来,那人们是一定能看出破绽的。

那太生硬、太粗糙,连刚入门的工匠学徒都会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认为杜尔米毁了这场伟大的复原工作。

所以,他们需要一点障眼法。

在格拉德的时候,杜尔米曾经遇到过一个马戏团。他当了一段时间的代理团长,虽然最终一事无成,但他确实学了一些特别的把戏——比如,魔术不过是一种障眼法。

他也可以做到。【白日梦】也可以让人们以为,镜子从未破碎、一如往常。

那些粗糙的、一触即破的幻影,会成为帷幕之下的尘埃。而人们只会看到光鲜亮丽的舞台,还有倒映在镜中的自己。

这就是【白日梦】!这甚至是诸神起先最希望【白日梦】先生做的事情。祂们希望祂遮掩真相、遮蔽伤口。祂们希望这份力量足以掩盖世界的末日,使万物众生和睦如初。

杜尔米知道,本质上,这不过是粉饰太平。

但这确实是他现在需要做的事情。事情总是一步一步完成的,拯救世界也一样。

他只是为这个世界打开一条通路、寻觅一个未来。真正实现并且抵达那个未来的,未必是他,但注定是所有人。

因此,与其让【墟】的幻影在万象湖越堆越多,那还不如让这些影子去填充镜子的裂隙,在神秘侧更遥远的地方发散、凝聚,随后杜尔米会以【白日梦】的力量掩盖它们的去处、遮掩它们的行踪。

这让真理侧与神秘侧离得更远了,某种意义上,还多了【白日梦】作为一个缓冲地带。

唯一的问题是……

米洛怀疑地问:“你要怎么找到那些镜子的碎片?”

杜尔米同样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米洛,他很简单地回答:“找啊!”

米洛愣了一下。

“你觉得,只有一劳永逸、一口气将所有镜子的碎片都拼起来,那才算是成功吗?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事情总有一个过程,就好像从谢兰前往雾兰需要经过许多城市、许多岛屿一样。

“我曾经请穆尔帮忙引渡亡魂,我将前往遮兰的钥匙交给了他,并且让他为每一个不幸的亡者指引道路。但我不会一口气将所有亡者全都塞进遮兰,他们会慢慢抵达遮兰,一个接着一个。”

听到这话,穆尔立刻骄傲地抬头挺胸,他已经明白了杜尔米想做的事情,于是笑嘻嘻地说:“米洛米洛别睡啦,嘻嘻,快点去干活!”

在【世界】破灭的那一刻,用以倒映这个世界的镜子也随之破碎,散落在整个世界。

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雾兰已经加入了谢兰的世界体系、连凡人的国度都已经打过了一轮战争(在阿尔弗雷德治世)——而神明却对散落世界的层域碎片置之不理。

这群神平常都在做什么?杜尔米真不明白。祂们就没有工作吗?哪怕祂们犯懒,那就不能让那群正神教会干活吗?!

杜尔米相当自信地认为,他在白橡木号当水手学徒的时候,绝对是认认真真干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