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那么,让祂以为祂已经死了?”
而神明们瞧了瞧正在狂笑与大哭的【死昼】,以为这位神难以胜任这项任务。况且,每当【白日梦】死去,杜尔米却还活着……这一定会让那个孩子的精神状态更加岌岌可危。
排除梦境、排除死亡,群星与海洋在这种时候也派不上用场,太阳与帝皇也想不出合适的主意。
那么,只剩下【时历】。
“……不能用历史。”那个时候的【时历】还未曾收获伊斯这个名字,还不知道祂终将会在波尔普恩的命运上栽一个跟头,“如今的历史已经太过脆弱。”
其余的神忍气吞声,只有埃默森冷笑着反驳了一句:“你还知道历史太过脆弱?”
而【时历】不为所动,只是说:“那么,仅有时光。”
仅有光阴。
仅有光阴可以充作帷幕,在杜尔米跨越那片漆黑的空间的时刻,为他斩断神明的触角——哦,对不住了,其实是杜尔米他自个儿的触角。
因此,每一道帷幕,事实上就是一次失败的痕迹。
那是杜尔米还不能成为神的时刻、那是世界距离成功还很遥远的时刻。那是杜尔米还没有彻底掌握神秘侧的力量、因而他还过于懵懂无知的时刻。
婴儿不能持有利器,否则伤人伤己。
所以,时光为他拂去了这次危机,为他吹灭了这盏可能性的烛火。
那些斩断的时光之中的——杜尔米成为神明的——可能性,最后就栖息在某些悄无声息的、无人关注的历史的角落。时光将历史当做一个收纳箱,塞进去一些危险又疯狂的藏品。
好消息是,这世上确实有数不尽的失落的历史,足以掩盖这些可能性的存在;坏消息是,迟早有一天,历史会用尽。
但更好的消息是,杜尔米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成长了起来,不必让诸位神明继续操心他的凡人生涯。
反正他已经不是人了。
……杜尔米已经目瞪口呆了。
他对于帷幕的真相并没有感到太过惊讶,考虑到【太阳】甚至为他收尸……等等,伊斯讲的这些,也没提到【太阳】为他收尸啊?难不成是其余神懒得为杜尔米收尸,所以只有【太阳】挺身而出了?
天哪,他真该谢谢希亚的。仅仅在这件事情上。
现在杜尔米明白了,伊斯提到帷幕,其实是为了回应杜尔米的上一个问题:如今历史已定,但光阴呢?
显然,在伊斯看来,这从来不是一个问题。如果说历史还因为人与神共同的轻率而变得支离破碎的话,那么时光就是另外一个极端的例子:时光从来不为所动。
“我知晓你已经去世界的尽头目睹了自己的死亡,那么,你想去光阴之中瞧瞧你成神的故事吗?”伊斯反而饶有兴致地给杜尔米递出了一个邀请,“历史为其衍生了不同的未来。”
……他曾经在死亡之中遇见了一位暴君,那么,他在光阴之中也可能碰见一位邪神吗?
杜尔米毫不怀疑,倘若他直接成为神明,而遗失了自己的白昼与凡人面目的话,那他是一定会发疯的。
他挺心虚地挪开了眼睛,心想,这可不是他爸妈努努力就能把他拽回来的事情,大概需要他爸妈重新生个小孩吧……
“还是算了。”杜尔米十分谦卑地说,“我能想象他——我是说我自己——是如何发疯的。真是辛苦您了。要不然,您直接把那些可能性扔了吧,或者交给我来处理也行。”
伊斯莞尔一笑。
就是从那种笑容之中,杜尔米很突然地感受到一种复杂的东西。
这种感受曾经也出现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克里斯琴,当人们目睹【帝皇】坠落的时候,当【帝皇】的追随者为安德烈·法涅斯收尸的时候,杜尔米曾经对伊斯说,帮帮忙吧。
而伊斯十分平静地同意了。他说,是安德烈·法涅斯成为了那段时光。
时光是时光、历史是历史。这位神曾经如此轻蔑地对待历史,直至他自己也成为了历史中一只渺小的蚂蚁。这位神曾经也沦落进复杂而变换的历史之中,让祂的面目也变成人的面目。
杜尔米曾经十分不理解这件事情。他不理解一位神怎么能如此轻率;他也不理解,如此轻率的一位神,为何还是神?
只不过,时光呢?
或许在那种轻率、动摇、傲慢、癫狂的表象之下,这位神也拥有属于祂自己的、永将稳固与坚实的锚点。
笑过之后,伊斯淡淡说:“但时光铭记。”
第875章 梦境珍藏
杜尔米是在去取母亲新书的路上,碰见的莱拉女士。
阿德琳·弗尼瓦尔曾经出版过一本小书《我见雾兰》,书中简要介绍了雾兰的风土人情,曾经在国内的相关领域引起过一些反响。后来,她在这本书的基础上,又进一步规划了一本更深入、更全面介绍雾兰的作品。
有不少奥古斯人一直在等待这部承诺中的书籍,比如海沃德·诺伊斯。
只是,她的作品还没来得及完成,她本人却先行离开了。
杜尔米整理了阿德琳留下的一些手稿,按照实际情况补全了其中的一部分内容,但原定计划中的许多章节,如今恐怕是无法完成的了。杜尔米能修修补补,但他没法无中生有。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尾声,他联系了出版商,想知道这样的情况能不能出版。
出版商爽快地答应了。
或许出版社并不在乎内容的完成度,只在乎这个“亡者的新书”的噱头。不过,杜尔米决定将这本书的真实情况如实告知读者。他亲自写了书序,隐去那些神秘侧的故事,仅仅阐明了凡俗世界的面目。
这是一本遗作。他写道。很遗憾母亲再也没法补全这本作品了,很遗憾我再也回不到父母的身边了。
很快,新书就面世了。
当初阿德琳也列出了好几个备选的书名,杜尔米从中选择了他认为最合适的那一个:《雾兰见我》。
当他选定这个标题的时候,他突然有些恍惚,认为这一本书的残缺与空白,却恰好符合了谢兰与雾兰如今的情况。
杜尔米其实也知道,这本书的出版可能会让母亲备受争议。在谢兰与雾兰的敌对立场下,许多雾兰人会反感这种做法。但是,杜尔米认为,总需要有人来迈出交流的第一步。
第一版的出版数量没有太多,出版社也不确定这样一本残缺的作品能不能受到市场的欢迎。不过杜尔米已经提前预订了一百本。他打算给认识的人们发一发,然后自己留十本收藏。
一百本书需要马车帮忙送货。杜尔米特地跑了一趟,以防万一。
在出版社的门口,他遇到了莱拉女士。
“上午好。”他有些惊讶地打招呼,“莱拉女士,您来这儿看书吗?”
莱拉女士仍是原来的那副打扮,蓝紫色的裙子、蓝紫色的眼睛。说老实话,这样一位女士出现在凡俗世界,总让人以为她是一场梦。不过,考虑到现在是浮梦之月……人们确实怀疑自己在做梦。
“或许我与你的目的是一样的,杜尔米。”莱拉女士笑着说,“我来拿小阿德琳最后的遗作。”
杜尔米愣了一下。他这才想起来,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见到莱拉女士的时候,就是在外祖母那边。
莱拉女士跟米德丽德是老朋友了,显然也认识阿德琳。她曾经说,要是有机会的话,她希望收藏她那双漂亮的绿眼睛——然后把小阿德琳吓哭了。
后来,时间过了很久,杜尔米与莱拉女士也熟识了。他几乎忘了莱拉女士——这位凡俗世界的收藏家——其实是他外祖母的朋友,也是他母亲的旧识。
……杜尔米沉默地点点头。涉及父母,他总是很难使用他往常那种轻快的语调。
莱拉女士也预订了不少数量,她同样找了一辆马车来运送这些书籍。杜尔米猜测,她会将一部分赠送给自己的收藏家朋友,然后将剩下的一部分珍藏在自己的珍奇柜里。
关于……一个雾兰女人的一生。
做完这些,莱拉女士望向杜尔米,笑着说:“那么,要一起在利文斯通走走吗?”
杜尔米欣然答应了。
有时候,他不禁想,该和谁谈谈父母的事情呢?凡俗世界的朋友们显得无能为力,神秘侧的神又显得高高在上。总不能跟穆尔聊父母的死亡,也不好跟埃默森谈凡人之死。
这样看来,莱拉女士就是一个合适的选择。至少她确实认识阿德琳。
他们沿着利文斯通的街道一路向前。要走到海边,海风才能稍微吹散胸中的闷热。杜尔米穿了一件亚麻材质的衬衫,挺透气,这是他自己买的。现在,爸爸妈妈不会帮他买衣服了。
“我没有参加你父母的婚礼。”莱拉女士说,“现在想来,这让我有点遗憾。”
杜尔米说:“我也没参加。”
莱拉女士停顿了一下,瞧了杜尔米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她说:“那时候我在雾兰——过去的三百年,我几乎都在雾兰。你知道我为什么是个收藏家吗?”
“不知道。”杜尔米老老实实地回答。
“我收藏了许多许多的梦境。人类的梦。莱拉纳睡了太久,但是,她最喜欢人类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所以,在她沉眠之前,她让我为她收集足够精彩的梦、足够荒唐的故事。
“等她醒来,我会讲给她听。那个时候,我们以为她再也不会醒来了。或者说,即便她真的醒了,我们也不得不强制她继续睡下去。睡到世界的尽头、睡到众生寂静的时刻……
“……但我的确为她收集了无数个精彩的梦。在永世雾墙坍塌的一瞬,我立刻就出发了。因为【时历】很坚决,祂不让任何人穿过永世雾墙,即便是神。
“所以,雾兰的梦是新鲜的,与谢兰截然不同的。你见过梦中的波尔普恩,扭曲的、怪异的、城市的影子。但是在谢兰,这样的梦乡不会出现。因为人们太过敬畏神,以至于他们不敢在梦中留下自己的痕迹。
“有时候,我为我的那些同僚感到难过。祂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理解人类的一场梦。在祂们看来,那太轻率、太飘忽,比神秘侧更神秘侧、距离真理侧就更是遥不可及。祂们不屑一顾。
“在祂们看来,即便是无数个梦堆砌起来的一座城池,也不过是比祂们的一次呼吸更加无关紧要的幻影。在克里斯琴,【时历】妄图覆灭法涅斯王朝的故事、【太阳】妄图焚烧克里斯琴的往事——最终,【乡】却毁了。”
说到这里,莱拉女士停了一会儿。杜尔米明智地保持着沉默。
最后她说:“神的傲慢总是让人憎恨啊。”这位神却说,“祂们不知道自己究竟毁了什么。”
“……我很抱歉。”杜尔米说。
“你不用道歉。事实上,这本来也不是你的错。”
“不,我道歉的是,”杜尔米略显愧疚地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做梦了。”
自从外域抵达以来,他就成为了【世界】的【白日梦】,他就失去了睡眠与做梦的权力。听闻此事的凡人一定会乐不可支:原来这世上最后一个不能做梦的人,就是【白日梦】先生自己啊!
他们走到了海边。阳光显得没精打采,但海风带来了一阵难得的清凉。更遥远的地方,他们望见了一团乌云。
“这更不是你的错。”莱拉女士轻声说,“甚至可以说,我反而要向你道歉。”
梦境的神明却不能赐予一个凡人做梦的权力,这听起来真是可悲又可笑。不过,这也可以说是【白日梦】先生从【梦钥】那边抢走了自己做梦的通道,然后撕碎了它。
“……算啦。”杜尔米就说,“咱们也不用这样道歉来道歉去。我只是在想,我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所以您也没法看见、收藏我的梦。这有些遗憾。”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她觉得,杜尔米这样孩子气、天真的话语之中,藏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如果杜尔米做梦的话,那么莱拉女士一定会收藏他的梦。
不过,这种想法并不显得冒犯,甚至很合理。【白日梦】的梦境,谁不想看一看呢?
而且,莱拉女士确实收藏了杜尔米的梦。
确切来说,小杜尔米的梦。
“你还记得你曾经做过什么梦吗?”莱拉女士耐心地问,“在更遥远、你还一无所知的时刻。在你十五岁之前。”
杜尔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他不记得了。不,不是不记得了,是那些梦境的画面早已经破碎、混乱,成为了外域废墟之上的血腥窟窿。他将自己的梦与外域的画面搞混了。
想分清楚的话,他得找艾米借用【记忆】的力量才行。
他就遗憾地摊了摊手:“我不记得了。”不过他从莱拉女士的话语中听出了一种可能,“但您知道?”
莱拉女士含笑点了点头,她问:“要一起去看看吗?”
“当然好!”杜尔米立刻兴致勃勃地答应了,他又笑着说,“只不过,上一次随您一起去探望一场梦的时候,我听闻了那个预言。这一次不会那么夸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