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克克似乎是想指一个方向,但想了想又放弃了,干脆拉着凯瑟琳往前跑。
这是一片巨大的、几近无垠的废墟。人们在其中行走、探索,或许很快就会迷路。不仅仅是因为黑暗无光,更是因为这些废墟大同小异,给人一种无穷重复的感觉。
凯瑟琳心情复杂。她知道这些都是赫米什昔日的岛屿。
赫米什王朝本身坐拥十七座繁荣、辽阔的大岛。这些岛屿连成一片,被称为赫米什的十七颗星星,其名称也都是以星辰的名字来命名的。
但是时光转瞬即逝,使用着相同姓名的星星仍在空中高高悬挂,但享有过更多繁华的岛屿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沉没于深海。
人们怀着野心、怀着期待抵达此地,却没有人对那般遥远的历史与王朝抱有崇敬。一路上,凯瑟琳已经望见许多胡乱翻找、肆意践踏的外来者。他们的目光中带着几欲燃烧的凶狠。
在瞧见凯瑟琳与克克的时候,他们似乎迟疑了一下。可终究是寻找财宝、寻找力量的渴求占据了上风,没有人跟上她们的脚步。
凯瑟琳数着这些人的数量。七、十五、二十三……四十八。包括她们两个,怀揣金币抵达此地的人,一共有48个。
那么剩下的九百五十二枚金币,又会去往何方呢?是仍旧栖息在这片废墟的深处,还是藏匿于凡世,只待一次迟滞已久的呼唤?
而且,那顶黄金冠冕又去了哪里?
不久之后,凯瑟琳与克克抵达了废墟的深处。这里已经远离了那些正在寻找的人们,但周围的氛围却更加压抑、更加死寂。
“就是这儿。”克克轻声说。
凯瑟琳首先望见了一具尸体——一个庞然大物。祂趴在一座宫殿的旁边,明明那座倒塌的建筑就已经足够巧夺天工、华贵不凡,但偏偏是那场死亡为之增光添彩。
祂的肚皮破了一个洞,无数珍贵的宝藏与象征力量的容器从中流出来,像是惨白的器官流出祂冰冷的躯体。祂却用最后的力气、用前肢,怀抱住了一样东西。
凯瑟琳与克克绕到另外一边,这才望见这只怪物最后的执念:那是一个空着的王座。
石头制成的王座,是一块一块搭建起来的,毫不华贵、技艺粗糙。若是王朝的匠人竟会做出这般平庸甚至丑陋的作品,那绝对会得到他们的王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骂。
可是怪物硕大的、一掌便可掀翻一座城池的爪子,却轻轻伸出了一点儿指甲尖,搭在了王座最后的一块石头上。
随后祂闭目、唇角微弯,露出一个满足的、轻盈的微笑,就陷入了自己永恒且愉悦的美梦之中。
祂花费了多少时间?要从这无尽的废墟中收拾出一片干净的空地、寻找到合适的石头,用自己那过于庞大、过于可怖的爪牙,一点儿一点儿,费劲地磨平石头的棱角、笨拙地搭建起这个朴素又简单的王座——祂该耗尽祂一生的岁月才是。
克克突然说:“那里,祂的爪子下面……有一枚金币。”
祂成功了。祂为祂的王搭建了王座。
可祂的王已经逝去。遥远又漫长的时光,祂甚至不能为祂的王收殓尸骨。死亡夺走了祂对王全部的记忆。
祂仍旧记得——祂张口吞下了千枚金币,与赫米什最后的遗物。
祂仍旧记得一个声音,听见他对祂说,“记得这句话吗?记得那座孤岛。巴迪,倘若有一日你我终将重逢,那就将是在世界的尽头。”
于是祂剖开自己的肚子,小心翼翼地从中拿出一枚金币,望见上面的那句话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纹章。接着,祂轻轻将其放在王座的扶手处,又用自己的爪子搭上,就像是昔日用脑袋搭在自己主人的手背上一样——就这样,安然地陷入沉眠。
“巴迪!你这么聪明,明明听得懂我的话吧?怎么还是这么调皮?”
祂一定听得懂。
只是祂如今也栖息在这黑暗的深海之中,一点一点被岁月褪去旧日的模样。祂变得苍老,即便吞下赫米什的遗物,也不可能延缓死亡抵达的脚步。
祂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一天之内天翻地覆?为什么一夜过后,谁都没有回来?
祂趴在那儿,用爪子拍着自己的皮球,然后按照主人的嘱咐,吞下了那千枚金币——接着就陷入了无尽的、漫长的等待。祂终究没能等到,但总算还是完成了自己死亡之前最后的愿望。
为王搭建王座。
“祂是一只海狮。”克克瞪大了眼睛,终于从那庞然大物的轮廓中瞧出了熟悉的要素,“凯瑟琳姐姐,祂居然是一只海狮!”
“……世界尽头的怪物。”
作为海洋王国,赫米什王朝当然拥有驯养海洋生物的风俗。现今森罗海上的那些驯兽师,很难说是不是承袭了赫米什王朝昔日的传统与习惯。
人人都知晓海狮有多聪明,他们将这种生物与陆地上的狮子相提并论,所以才称之为海狮。
这是“海中狮王”。
其中最聪明的那一个,被选作了王的玩伴,随王一同成长、一同远征,一同目睹赫米什最辉煌最强盛的时刻。
在赫米什王朝转瞬倾覆的时刻,王朝的遗物几乎都被赫米什驯养的那些海兽吞噬,最重要的遗物自然也被地位最高的那只海狮吞下。祂们一同继承了赫米什的少许荣光,成为了在世界尽头、雾墙边沿、海洋中轴之地逡巡的怪物群。
祂们每时每刻都游荡在昔日故土的废墟之上,守望着永不可能回归的王族与国度,等待着一个从不可能响起的遥远呼唤。
终有一日,第一只怪物死去。祂死于自己的忠诚、死于自己的承诺。祂至死守望于此,从未离开。
在祂死亡之时,恰是死亡与梦境交替之日。
自祂的美梦之中、自祂的幻想之中,一只新的、幼小的海狮幼崽诞生了。今年彼月的【梦境生物】承袭了祂对于赫米什王朝的零星记忆,仍旧凝望着那片再不可能复活的废墟,却梦想着有朝一日赫米什的苏醒。
祂的诞生终于破开了这个永不可能实现的美梦,那些梦境的碎片被有心之人拾去,最终吸引来无数不速之客。
叮铃铃——
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金币与金币碰撞的声音。
凯瑟琳察觉到白橡木号那边熄灭了那朵火苗,于是她下意识抬眸,望见那九百五十二枚金币宛如星辰一般坠落深海,每一枚都携带着微弱却不容置喙的光点,点亮了——点燃了!——深海沉眠的废墟。
赫米什不会醒来,因为祂已经死去。
可赫米什的亡魂终于抵达。
第97章 一场旧梦
最初,是一座孤岛。
生活在孤岛上的人们很快意识到他们的生存区域只有这么一点儿。可天上的繁星却数不胜数,想必这个世界不可能只有这么小。于是他们搭建船只、向外探索。
一艘船、两艘船。至赫米什出现之时,整个谢兰的所有船加起来都没有他们多。
这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事情。那群陆上的人们眼高于顶,只怯懦地生活在坚实的陆地之上;他们却不知晓鱼群的舞姿、世界的广袤、海洋的辽阔。
赫米什却知晓。
赫米什的脚步丈量了海洋的尺寸、目睹了深海的姿容。可赫米什也只是赫米什,海洋也不过是谢兰的神明之一、赫米什也不过是海洋的拥趸之一。
他妄想跳出这样的桎梏、成就不凡的伟业。他也妄图以人身成正神,使自己的姓名为永世所不忘。
他失败了。或许也成功了。
因为存在之物再不可能消散,即便只是一瞬。
“……赫米什。”
九百五十二枚金币勾勒出绚丽的轨迹,一枚一枚地叠在他的面前。随后是剩余的那四十八枚。
他听见人们或遗憾或痛恨的叹息,那些未能敲开赫米什之门的人类悔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更早一步;可他们不曾知晓,赫米什选中的继承人却拒绝了这份殊荣。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结局却没能让赫米什感到意外。当日他便妄图定格赫米什之名,而他的后辈当然也应该拥有自己的名字——这才能成为他的后辈、这才应当是他的后辈。
贪图已有之名者不堪大任。他如此残酷地想。
但他的目光却近乎轻柔地凝望着那具庞大的、冰冷的,属于怪物也属于野兽的尸体。
“巴迪。”他说,“很快我们就将重逢了。”
他知晓如今一切的变故都因为这只怪物而起。祂亲手决定了自己的死亡之日,自祂身躯之中诞生的梦境生物从第一天起就会吸引无数神明的关注。这场闹剧最终在阴差阳错之下吵醒了赫米什。
这原本是违背了赫米什的意图,他一直希望自己安然沉眠,等待着某一日可能的结局与复苏。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空洞的世界的结局,亦或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的落幕。他期待着,暗自嗟叹、暗自筹谋。那是在他沉眠之前,残余在他心中、灵魂之中最后的遗愿。
可当他在深海之中醒来,在朦胧之中,他望见荡漾的海水、望见游走的海兽、望见迷蒙的光线……那让他想起更遥远的时刻,想起赫米什王朝仍在之时,想起海上明朗清澈的日光、想起巴迪蹭过来的脑袋、想起与友人扬帆远航之时的梦想。
他想起,出生之时母亲也会用温柔的力度捏捏他的脸颊,成长之时父亲也会笑着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年长之时他走上王座也会遗憾自己往后很难继续远航。
为一个梦想付出一切不是罪过。为一个梦想付出一切、却忘记自己都付出了什么,才是罪过。
“赫米什。”他轻叹着。
千枚金币终于再度齐聚。赫米什的时代是否已经过去千年之久呢?或许更遥远吧,也或许没那么遥远,因为时光早已经将世界搞乱了,人们从未铭记历史,他们甚至不知道历史都发生过什么。
时光只是望着人们日复一日,重复着过往的错误与罪责。赫米什只是其中之一,或许惨痛至极、或许无从挽回;但终究只是其中之一。
……刚刚那个孩子问他,“既然赫米什这么好,为什么您不要?”
他不假思索地给出了那个回答。因为那个回答曾在千千万万的日子里回荡于他的灵魂、诘问他过往无尽的人生。可如今他又一次询问自己——为什么,明知道失败的结果是一无所有,还是宁愿踏入这场赌局?
“多简单的答案。”他再一次给出自己的答案,傲慢如同往日,“倘若无法抵达彼岸、无法戴上冠冕,那赫米什同样注定一无所有。”
他伸手,推开那千枚金币。金子般灿烂的光辉转瞬在漆黑空洞的深海之中勾勒出一艘巨大的船只。星星点点的光彩照亮了眼前的海域,他望见那双眼睛。无数岁月以来,这双眼睛始终注视着海洋、注视着世界。
他露出一个恶意的、冰冷且嘲讽的微笑:“您说对吗,尊敬的海神大人?”
……杜尔米看了看这艘庞大、华丽的虚幻之船,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狭小拥挤的小小船舱。他的两位领民已经站在那里,朝着他露出一如既往平静且温和的微笑。
杜尔米思考了一下,然后他非常肯定地说:“其实我也养不起那么大的船。”
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可以待在这儿,等待赫米什的终局、享有赫米什的庇佑。但他只是说:“你们留在这儿吧,我出去一趟。”
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应答之后,杜尔米从窗口爬了出去,很小心地落在地上,也就是赫米什变出来的陆地。他确认赫米什不会戏弄他、这片陆地不会消失,这才大步地朝前走。
金币勾勒的巨船与冰冷硕大的眼睛正在对峙着。杜尔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望见那么离奇的一幕,但反正他就是看见了,估计是外域干的,但是他觉得那个层域的战斗——战争——还不是自己能干涉的。
……难不成外域觉得他能干涉?
杜尔米嘀嘀咕咕地念叨着这些事情。对他来说,许多事情还是一团乱麻,不过他很明确地知晓了一件事情:赫米什跟【海镜】打起来了。
所以他们——祂们——是敌人?真的假的?赫米什不是海洋的国度吗?
无论怎么说,【海镜】都应当是赫米什的……呃,养育者?至少是这个王朝的见证者?法涅斯王朝的人们肯定对谢兰大陆满怀着深沉的情愫,可赫米什王朝却与这片海洋势不两立?
这也太奇怪了吧!
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可那样的层域的确离他过于遥远了,尽管此刻已经能够旁观这样可怖的战斗,但他却不过是这奇异、出格的场景之下,一个碌碌无为的过路者罢了。
那是深海,但因为此刻杜尔米行走在荒芜的海床之上,于是一切就宛如发生在天空之上。金币击碎了无数虚幻的影子,冰冷的水滴却匪夷所思地使金币化为一滩金水,像是一次无法挽回的灼烧——却发生在海底,却发生在深海。
杜尔米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就抬头看一眼。他心中未尝没有惊叹、也想过自己未来某天是否也会面临相似的局面。
可放眼望去,头上打得热闹、远处也是喧闹不堪、幽灵船早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空茫的小点,如此广阔的土地,却竟然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行走在这片海床之上。
他不禁想到不久前赫米什行来的模样。这就是赫米什曾经走过的道路,如今杜尔米重新走了一遍。
最终,他的心中只剩下一种出奇的平静。
他仍旧往前走,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想,或许他只是……他只是想看看,赫米什的来处与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