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她说:“赫米什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什么?”
“来参加这场晚宴的客人有许多。”
希尔芙德慢慢地说,也慢慢地朝外走。黑鸦飞掠过去,停驻在她的肩膀。今日是隐之神殿大祭之时,作为先知,希尔芙德当然也要在场。现在,她就要赶往那场大祭,踏上那条已经走过无数次的道路。
“一些客人来得早,便抢占了最好的座位。一些客人来得稍迟,却也能享有视野优渥的座位。一些客人生性孤僻,所以情愿拥有远一些、自在一些的座位。
“一些客人来得更迟,却心有不甘,想要抢夺其他客人的座位。但这场晚宴的意义不容小觑,所以有的客人成功了,有的客人失败了,失败者却只能被赶出这场晚宴。
“一些客人却是从一开始便预留好了座位。即便这些客人姗姗来迟,晚宴也仍旧虚位以待。一些客人以各种办法获得了座位,却也可能无法抵达、无法落座。
“……赫米什。在这场属于神明的晚宴之中,祂曾经只是列席的旁观者,后来祂享有了尊崇的圣名,可祂仍旧野心勃勃,想要获取那无上的冠冕,满以为自己会成为主位上的一员。”
说到这里,希尔芙德停了下来。她们已经来到了神殿的门口,再跨出一步,便是无数观礼者虔诚而专注的目光。
黑鸦轻轻地鸣叫了一声,恰如她目睹赫米什坠亡之时的道别。
希尔芙德说:“赫米什未能再进一步。多年以前,祂就已经失败了。如今,只是祂这场失败的最后一个句号。”
为了宽慰那些无人知晓的故事,希尔芙德才浪费口舌,说上这么一通。单单只是为了赫米什?那有什么意义。赫米什失败的注脚早已经写在了【时历】从不在意的角落里。
“好了,孩子。回谢兰吧,别为了不相干的事情到处奔波。”
说完,希尔芙德抬了抬手,黑鸦便自觉地离开了肩膀、落在窗沿上,目送苍老的先知步入深暗的神殿。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白日梦】先生的存在。当初他说他们终将重逢,不久之后,他们便在赫米什坠亡之时重逢了,只是他们都身处幕后,并不是摆在明面上的重要角色。
如果只是赫米什,那么【无人知晓】女士恐怕也不会特地回来一趟。但是再加上【白日梦】先生,整件事情就又多了一层晦暗不明的色彩。
希尔芙德先知知晓此事吗?这些“先知”全都拥有某种超乎寻常、诡异灵敏的嗅觉,他们能于千万里之外察觉到一些细枝末节,进而确认某些事情的未来发展、注定结局。
有些人甚至以为他们是命运的指导者、未来的见证者,因此才能轻易说出一些近似于预言一般的话。
所以先知们其实不常说话。今日希尔芙德所说的话语,几乎已经是她过往一个月、一整年说出的话语的长度了。她是意有所指吗?她是单纯讲述吗?
她知晓【白日梦】先生的存在吗?
黑鸦也不清楚这一点。不过她如今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要和盘托出的小女孩了,总归也有自己的一些秘密。况且,完全坦诚的话,也违背了【无人知晓】这份力量的道路。
于是她静静地凝望片刻,便重新展翅,依照原定的计划返回谢兰。
……希望这次别再撞上【白日梦】先生了。她想。
同一时刻,与雾兰隔空相对,在谢兰,同样有人正烦恼着赫米什与【白日梦】先生的事情。
距离赫米什的坠亡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凯瑟琳·贝休恩已经将自己整理的全部事件经过交给了太阳教廷。其中当然不只是提到了赫米什的陨落,也提到了【白日梦】的出现。
这份报告在太阳教廷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
在赫米什坠亡之后,凯瑟琳与【白日梦】先生曾有过另外一次谈话。凯瑟琳问及【白日梦】先生与赫米什的关联,而那个幽绿色眼睛的青年给出的回答是:“我只是旁观了他的故事。”
“旁观?”
“哎呀,女士,该怎么说呢。”青年坐在沙发里,露出一个捉摸不定的、十分微妙的表情,“这件事情原本与我无关,要不是我不巧捏住了那根线头,那么我也不可能出现在那里。”
线头是什么?
线头是……外域让他不巧撞见了那只【梦境生物】的诞生。
仅此而已。
至于往后牵连出来的一切故事,甚至第三神历的赫米什的故事,都不过是这个世界隐藏着的无数真相与传说的其中之一。那太遥远,所以他也只能旁观。
【白日梦】先生思考片刻之后,便主动问:“说起来,那只海狮怎么样了?”
“您是说那只【梦境生物】吗?”凯瑟琳回答,“【乡】注意到祂已经返还了梦境,想必【海镜】并没有杀死祂的意思。”
“那就好。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世界尽头的怪物,仅有赫米什的这群怪物吗?”
“……并不是。”凯瑟琳斟酌着措辞,“因为世界上……并不只有赫米什。”
他们面面相觑。
杜尔米问这个问题的缘由很单纯。那只年老的海狮已经死去了,那么其他的那些怪物呢?祂们也都会死去吗?迟早有一天,世界尽头会变得空空如也吗?
而且,永世雾墙、中轴,这些都是赫米什王朝之后的事情。如今连赫米什的威名都已经烟消云散,这些单纯只是继承了赫米什荣光的怪物们,为什么能在中轴活得好好的?
可是凯瑟琳却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这让杜尔米想到了那天晚上赫米什的话语。赫米什说,“杜尔米·奈特,你永远是你。”
他想表达什么?难道这世上还有“你不是你”这种事情?
凯瑟琳的说法却给人类似的别扭感觉。这世上不只有赫米什——当然不止!法涅斯王朝还曾在谢兰纵横捭阖,法涅斯昔日的敌人也同样沉眠在历史的迷雾之中。
……杜尔米突然想到了那场梦。
不是那只海狮的梦,而是在他离开奈廷格尔之前,最初的、更早之前的那个梦境生物给他的梦。
与一个失落的国度有关的梦。
那不是赫米什,也不是法涅斯。因为那个国度是陆上之国。现在,祂也仍旧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既然陆地之上是如此,那海洋是否也同样?是否也存在其他的海洋国度,是否也存在其他的怪物群体——广袤的海洋是否也存在着另外一片废墟、沉眠着另外一个同样冰冷无情的梦?
——这世上是否存在着另外一条时间的轨迹,在那里赫米什不是赫米什,却拥有另外一个陌生的、他从未听闻的姓名?
为什么要实践这般疯狂、这般执拗的野心?
因为赫米什王朝只是赫米什王朝,赫米什却是赫米什。
杜尔米终于望见,闪烁在一切复杂混乱的碎片之后,那双定格的、凝固的、袖手旁观的眼睛。那双属于时间的眼睛。
【时历】是时间、历法的神明,祂记录着人类的历史,尤为铭记那些重要的时刻。
……那么,谁来定义什么是重要、什么是不重要?重要的是否不被更改、不重要的是否随意变换?
在奥尔德斯治世之前,人类究竟拥有怎样的过往与历史?
“【白日梦】先生?”
于是杜尔米回过神,不禁笑叹一声。他说:“逐光女士,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的见面吗?”
“您是指,在那辆火车上?”
“是的。”杜尔米遥想着那时的自己,“那个时候,您还以为我是夜晚的游灵。可是天知道,我宁愿成为一抹游灵。如今我知晓的越来越多,却又感觉自己知道的越来越少。”
他以为自己脑袋空空,现在却也会因为一时灵感的触动而陷入沉思,下意识分析着那些匪夷所思的可能性。他知晓自己生性好奇、天性敏锐,可他原以为自己从来都懒得做这种事情。
可事到临头,他竟然也能分析得头头是道。之前他注意到本杰明·诺普的不对劲之处是这样,现在他意识到赫米什并不“独一无二”也是这样。
杜尔米啊杜尔米,你看看你,你早就不是十五岁的你了。你都快十九岁了,也是该长大了。
于是【白日梦】先生又突兀地扬起了一抹灿烂的微笑,他说:“不过,现在我想一想,这些事情也挺有趣的。我能知晓更多也好,至少不至于死得不明不白。”
凯瑟琳颇为疑惑,但杜尔米也没法完全讲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知晓笼罩在【白日梦】先生身上的谜团与矛盾越来越多,越来越让他人疑惑与不安;可他竟然幼稚地产生了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他目睹这个世界便是如此,现在,人们目睹他同样如此。
最后,凯瑟琳只能将【白日梦】的原话通通写进报告里,全部呈交给太阳教廷定夺。
教廷对赫米什的故事没什么想法。反正这是【海镜】处理的,又不是【太阳】处理的。原本也不需要他们的神来处理此事,这是【海镜】自己当初留下的疏漏。
他们轻易地将此事命名为“赫米什之陨”,然后将这些资料、信件、摘抄,全部放置在密室深藏的柜子里。那里或许已经堆砌了无数类似的事件与报告,却很少有人前来翻阅。
反倒是【白日梦】先生的存在,给他们一种非常不安的感觉。这个神神秘秘的绿眼睛青年,已经接连参与了罗伊岛之事、赫米什之陨,实在不容小觑。
于是在回馈给凯瑟琳的信件之中,教廷便着重强调,让凯瑟琳好好观察那个奇怪的【白日梦】先生,最好尽早确定他/祂的道路与力量。
凯瑟琳就想了想。
……要是她回信说这场【白日梦】已经踏上了帝皇之路,教廷怕不是会以为她在白日做梦……
第99章 中枢之地
科尔·博德正在盖伊酒馆打发时间。
今日的波尔普恩阳光明媚,前段时间的那场大雨已经了无踪迹,好似从未给这座城市带来任何改变。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其余客人,表情并没有流露任何波动。这是慵懒散漫的傍晚,闲适如同往昔。柜台后的女调酒师正在确认客人的点单,得过且过的客人们则高举酒杯、戏谑笑闹。
科尔确认了周围的情况,随后就垂眸,去了另外一座盖伊酒馆。
梦中的酒馆。
这里却比现实中的酒馆热闹得多。人们或是高声叫喊,或是窃窃私语。那些藏在梦里的话语或许更加真实,或许也更加虚伪;谁知道呢。这里是【乡】,人们却不可能真的将这里当做自己遥远又亲切的故乡。
梦中的波尔普恩却在下雨。夜幕降临之时,朦胧的雨水却将一切都抹杀成消颓、阴森之物。街上的灯光也飘飘荡荡,下一瞬就要熄灭、下一瞬又重新点燃;这是梦中的鬼精灵正在作怪。
科尔重新点了一杯酒。不久之后,那位女调酒师就将酒杯端了过来。
他已经在盖伊酒馆停留了不少时间,却实在佩服这位调酒师同时处理现实与梦境中的事务的能力。
或许这也是盖伊酒馆能长盛不衰的原因。在这样一座庞大的城市之中,能成为某一项领域、某一类事业的中枢之地,已经是殊为不易的事情,而盖伊酒馆就是其中翘楚。
这里进行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与谈话,全都关于这个世界那些深藏的暗面。
时至今日,科尔已经快忘了自己是怎么找到盖伊酒馆的。
他记得那同样是一个雨夜,他初初寻找到自己的道路,在争夺质料的过程中被他人追杀。信众阶层的内部实力差距往往很大,他却是更弱的那一个。他浑身是伤、慌不择路,最终一头撞进了盖伊酒馆的大门。
那个时候他已经精疲力竭,满脑子只有“要杀就杀”“这破玩意儿老子不要了”之类的想法。但柜台之后那位苍老的调酒师——当时还不是这位年轻的调酒师——却慢条斯理地说,盖伊酒馆内不能动手。
他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知道那两个穷凶极恶的狂徒仍旧不愿罢休,还要继续追杀,于是调酒师皱起眉,将这两个家伙扔进了荒芜的梦境之中。
他只是在听见那句话之后,就一下子松了口气,彻底昏迷了过去。竟然是温暖的阳光将他唤醒,而不是冰冷的死亡。
之后他就成了盖伊酒馆的长期来客。这里也提供住宿服务,但房间紧俏,他也有自己的事情,所以只是住了一阵就离开了。
但他依旧习惯在自己没什么事的时候过来坐坐,喝一杯酒、听一些讯息,以及,等待同伴。
“科尔。”
一个人鬼鬼祟祟地坐到了科尔的面前。
科尔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问:“安东。怎么样了?”
“据说是那位逐光女士将他们带出来的。”安东小声地窃窃私语,“还有几个直接死在了那里。没有更多的消息了,但我想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你看,那两枚金币也已经不在我们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