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碳烤羊排
艾利克斯却没给他反应的机会, 他半跪着,抬手,从一个刁钻的角度再次用力挥动袖剑。
袖剑光芒一闪,划过了凯文·马尼科姆的脖子。
血涌出来。溅到艾利克斯的脸上。温热的。
凯文甚至没来得及反抗。
艾利克斯看着那些红色,突然想起了阿尔弗雷德厨房里的番茄酱。前天的早餐是煎蛋配培根,阿弗会把番茄酱挤在一个白瓷小碟里。杰森不小心挤了太多,郁闷地把煎蛋塞进嘴里。
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凯文的手松开了消音手枪。枪落在厨房地板上,弹了一下, 滑到矿泉水箱子底下。
然后他的膝盖弯曲了。
他跪下去的时候抓住配餐台的边缘, 指甲在不锈钢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但就连刚刚的枪声都被消音器和飞机飞行的声音遮盖住了,凯文这点儿难听的动静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的嘴张着, 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声音,像是有话要说,但肺里的空气已经不够用了。
艾利克斯脸上一片冷静。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想。在看见凯文脸上空白僵硬又难以置信的表情后,他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姿势从半跪在地上变成站起身。但他的手在发抖。紧接着,整条手臂都在抖,从手腕到肩膀,像是有一根电线埋在他的肌肉里,正释放着他控制不住的电流。
迪克不赞同的眼神浮现在他脑海中,接着是蝙蝠侠的。
脑海中的杰森和彼得似乎都想要向他冲过来,身后还跟着小艾米和奥罗拉。但很快,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被眼前死去的凯文取代。
嘉琳娜教过他一些使用袖剑的技巧——如何发力,如何收回,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让目标失去行动能力。
但她没有教过他这一部分。
她没有教过他,当剑刃穿过另一个人的身体时,从金属上传回来的那种恶心的感觉。
敌人的身体也同样是温热的,柔软的,剑刃会感受到阻力,然后阻力忽然消失。
凯文跪在地上,身体慢慢向一侧倾斜。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带着永远也无法消失的恨意。
和解脱。
凯文·马尼科姆的眼睛一直盯着艾利克斯的方向,嘴角最终定格在微微勾起的样子,像是终于心满意足地完成了任务。
艾利克斯站在原地,看着他扩散的瞳孔。
袖剑上还在往下滴血。血滴在防滑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艾利克斯感觉自己呼吸声有点吵。吵到除了呼吸和自己的心跳声之外,他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
布帘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嘉琳娜站在帘子外面,一看就是专门跑来找他的。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科尔曼’的尸体上,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到艾利克斯握着袖剑的左手上,最后停在他的脸上。
她在门口放了一个“清洁中,暂停使用”的标识,然后迅速走进来,弯下腰,接着又飞速解开凯文身上的炸弹,确定尚未启动后才松了口气。接着她又从矿泉水箱子底下捡起那把消音手枪,退出弹匣检查了一下,又把弹匣推回去。
然后她走到艾利克斯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发抖的手腕。
“松开。”
艾利克斯这才察觉到自己的手指还死死攥着袖剑的护腕,嘉琳娜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把他的手从袖剑上拿开。
然后她按了一下护腕内侧的某个机关,剑刃缩回滑槽里,发出一声轻响。
她把袖剑从艾利克斯手臂上解下来,用厨房纸巾擦干净剑刃上的血,又擦了擦护腕,动作非常仔细。
“我第一次杀人之后,”她说,没有看他,声音很低,“三天没有睡着。第四天倒是睡着了,但是在梦里又杀了那家伙一次。第五天也梦到他了。第六天也梦到了。第十天才不再梦见他和他身上的血迹。”
她把擦干净的袖剑重新绑回艾利克斯的手臂上,重新收紧,扣好。
“我知道那是敌人,但我也知道那是一条生命。他曾和我一样享有这个世界的空气,他和我一样,或许也有着关爱他的家人与朋友。杀人不是玩游戏,NPC死亡后会刷新,人类死亡后……就会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还会留下痛苦和泪水。”
“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她站起来,看着他,“如果我的敌人不死,那么我们将会有至少十人付出性命的代价,还有不计其数的刺客受到非人折磨。还会有无数普通人在欺骗和谎言中做出错误选择。”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艾利克斯张了张嘴。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
窗外,云层在机翼下方缓慢地翻涌。月亮的光照在云海上,像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飞机在短暂的颠簸后,航线重新回归正轨。
它载着这一整个飞机上的人向东飞,向埃塞俄比亚的方向,向杰森的方向。
厨房地板上的血迹正在缓慢地扩散。一滩深红色,边缘已经开始凝固。
艾利克斯低下头,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的手。
嘉琳娜退后半步,目光扫过厨房地板上那滩正在缓慢扩散的深红色。
凯文·马尼科姆的身体歪在配餐台下面,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一直看着艾利克斯的方向。
艾利克斯靠在储物柜上。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嘉琳娜蹲下去,开始处理尸体。她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双一次性手套,从凯文口袋里掏出所有物品,用厨房湿巾擦掉配餐台边缘溅上的血迹,把那把消音手枪用布帘内侧的布料裹起来。炸弹被她仔细检查好,拆掉引线和起爆装置后,塞进了一个垃圾桶里。
做好一切之后,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我……你要怎么做?接下来该怎么办?”艾利克斯听见自己的声音。
“机舱尾部有一个维修通道,通往货舱,尸体很好处理。”嘉琳娜的声音很平静,“刺客兄弟会的人已经在目的地机场等着了。飞机会比预定时间早到一些。降落之后,会有人上来接手。你不用担心。”
她站起来,把裹着手枪的布包塞进一个空矿泉水箱子里,用胶带封好。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艾利克斯。
“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就好。”
艾利克斯没有说话。
嘉琳娜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是否还需要说什么。然后她拉开布帘走了出去,不到一分钟后又回来了,手里拎着艾登·皮尔斯的深棕色皮质风衣。
“穿上。”
艾利克斯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外套前襟溅上了血点,袖口也沾了几滴,在白色机舱灯光下格外刺眼。他接过风衣套上。艾登比他高太多,风衣的下摆几乎垂到他的小腿,袖子需要卷三圈才能露出手。
但这件衣服却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气息。
他知道艾登·皮尔斯,在蝙蝠侠的调查报告中,他独自一人击杀了奥利弗·加诺,还有好几个圣殿骑士。他为给自己的亲人报仇,几乎付出一切。
嘉琳娜帮他擦干净了脸上的血迹,牵着他,像妈妈一样,拉着他慢慢穿过通道,走回座位上。
艾利克斯跟在她身后,脑子里却翻涌着另一件事。
迪克的脸再次浮了上来。不是那个在训练室里笑着拍他肩膀的迪克,而是夜翼——皱着眉,抿着嘴,眼神里带着那种“我对你很失望”的神色。
他可以承受愤怒。愤怒他还能反驳。但迪克如果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一定不会愤怒吧。迪克只会沉默,布鲁斯也是。他们会在沉默中收回所有对他的信任,而他将没有任何机会辩解。
他辩解不了。
因为他可以不杀凯文的。袖剑偏一寸就够了。
偏一寸,凯文现在还活着,跪在地上,被绑住双手,等待降落后的审判。官方可以以恐怖袭击的名义逮捕他,而他会被关进监狱,为自己的罪恶付出代价。
但他没有偏那一寸。
他今天这短短几个小时里总是想起那个机场的女人。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被子弹击中后倒在地上的样子,他只看了一眼,但那一眼现在正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
还有那天在视频中惊慌失措的小艾米和遥远的、只出现在监控视频中的奥罗拉的哭声。
还有内森·托雷斯、乔伊·马尼科姆和那群嚣张的机车党与AS黑邦。还有——
还有小丑。
要是早有人杀掉小丑。
第97章
他动了第一次手, 以后自然也会有第二次,还有第三次。
艾利克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上面还有几滴没擦干净的血迹,手腕内侧袖剑佩戴的地方被刚刚太过用力的动作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那块皮肤附近, 袖剑依旧冷冰冰地贴着他, 但却突然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安德鲁……安德鲁曾经用这把袖剑杀过人吗?
应该是有的吧。威廉说过, 安德鲁也是个优秀的刺客,他还带着嘉琳娜从敌人的包围中逃离了俄罗斯。
但他刚刚意识到一件事:或许杀死一个人之后,他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艾利克斯了。有些幸福而安逸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他无法继续安心地待在大人们为他打造的安全屋里, 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似的去上学、去打闹。
他真正要做的,是放弃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看清现实。
但艾利克斯并不感到后悔……不,或许有那么一点儿后悔。他后悔自己应该早就这么做, 在纽约那场事故发生后, 他就该毫不犹豫地离开,去做他早就准备做的事。他应该让一些该死的人早点下地狱的。
他忍不住再次想起夜翼。
那个在布鲁德海文的楼顶间飞跃的身影……以及那些三流小报标题上的他。
那些莫名其妙的NGO组织的声明, 那些社交媒体上永远不会消失的关键词——“私闯民宅”“暴力执法”“未经授权的监视”。他们说他违反了多少条法律,说他应该被审判,说正义联盟是一群穿着奇装异服的暴徒。
那些充满了陈词滥调的大帽子到现在还没有从夜翼和蝙蝠侠头上摘下来。最近这段时间,每一次夜翼出现在公众视野里,那些声音就会重新涌上来,像城市里的蟑螂一样,无论如何也杀不完。它们在原本干净的屋子里繁殖了一窝又一窝,像寄生虫一样剥夺人类干净纯洁的生存空间。
蝙蝠侠也被波及了。更糟糕的是, 民众相信这一套。而他确定在不久的将来, 如果莱克斯·卢瑟成功竞选总统,这种声音会越来越多。
他脑海中突然想起卢瑟曾经在某次公开场合说过的话——
“人们总说, 自由是上帝赋予每个人的权利。可是……自由需要智慧来驾驭,就像羊群需要牧羊人。”
超级英雄和刺客兄弟会……失败就失败在没有手握权力。
艾利克斯以前不太理解为什么布鲁斯对“公众形象”这件事如此谨慎。他现在理解了。他现在已经亲眼看见,污水一旦泼上来,就永远洗不干净。
他想起上周在社交平台上刷到的一条评论,只有一行字,配着夜翼从火场抱出小女孩的照片:“谁知道那火是不是他放的,作秀而已,下一步他就该竞选市长了吧哈哈。”点赞数三万多。
冤枉他们的人,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是被冤枉的。然而这正是政府想要看到的结果。
他低头看着自己卷了三圈的袖子。艾登的风衣太大了,袖口几乎遮住了他整只手,只露出一点指尖。他盯着自己的手指,忍不住开始恼恨自己的弱小。
如果他拥有真正的力量……
凯文·马尼科姆的嘴角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个微微勾起的弧度像是在嘲讽他的自不量力。袖剑和拳头永远比不过金钱和权力,阿布斯泰戈工业没费多少力气就解决了最近的舆论危机。
莱克斯·卢瑟就算数次针对超人,也不会因此受到过多惩罚和伤害。
凯文以为自己在完成任务,他死的时候甚至心满意足。但他只是个被操控的蝼蚁。或许他的父亲安德鲁也同样是被操控的傀儡,甚至至死都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而他,艾利克斯·迈尔斯这辈子都不想成为被人操控的棋子。
他不想成为凯文。
但他也不想再成为那个总是等着别人来救的人,那个被人用枪指着、因为对方手里攥着一百七十三条人命就不得不举起双手的人。
他不想再拖累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