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碳烤羊排
艾利克斯抬起右手,袖剑的刀刃在客舱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他摆出战斗的姿势。
“你确定要在这里继续?”男人看了一眼乱糟糟的乘客。那些尖叫的人,祈祷的人,抱着头蹲在座椅下的人。“再打下去,飞机就要落地了。”
艾利克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见那个之前握着十字架的女人被安全带勒住了身体,正在拼命地想要解开它,这时周围却没有一个人能帮她。他看见那个端着红酒杯查看股票走势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座位,正用肩膀撞着驾驶舱的门。他看见一个孩子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那个母亲正用葡萄牙语反复说着什么,像是在祷告,又像是在安抚。
机组上的工作人员也满脸绝望。一个空姐已经哭出声来,但她依旧和同事一起在过道里穿梭,用颤抖的语气要求乘客们回到座位上。她们正在叮嘱乘客戴好氧气面罩,随时做好飞机迫降的准备。
一百七十多条人命。
飞机在经过一个短暂的平稳期后,机头再次猛然一沉。艾利克斯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双脚几乎离开地板。他一把抓住座椅靠背,整个身体被甩向走廊一侧。透过舷窗,他看见机翼上那道裂口正被气流越撕越大,边缘的金属像纸片一样向外翻卷。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这架飞机就会在空中解体。
“别拿他们威胁我。”艾利克斯咬着牙说道,“也许下一秒超人就要来了。”
“不如我们一起等等看?”男人说,“看是超人先来,还是这群人先死。”
两人在过道里僵持着。飞机又颠簸了几下,每一次都让艾利克斯的胃翻涌起来。此时的飞行高度已经降低,窗外黑沉沉的云层时浓时淡,他瞥见海面上有零星的灯光。
是船?还是岛屿?他有些看不清楚。
飞机又在此时颠簸了一下,但下降速度却再次开始减缓。扩音器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嘉琳娜的声音。她带着俄式口音的英语比平时更慢,像是在一边操作什么一边说话:“……我已接管操控。飞机受损严重,正在下降高度。前方有陆地——是亚速尔群岛。我将尝试迫降。”
人群的恐慌在他的安抚下有所缓解,有人在感谢上苍,有人在疑惑说话的人究竟是谁。空姐指挥着人群回到座位上,要求人们拿出救生衣穿戴好。艾利克斯听见有人正庆幸地哭喊着“上帝保佑”。
然而艾利克斯却没有那么乐观。他看见了直升机舱门缓缓露出来的枪口,黑洞洞的机枪正冲着飞机,似乎正在等待一声令下。
又过了不知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嘉琳娜的声音再次从扩音器里传来,这次更稳了一些:“各位,我们即将在亚速尔群岛迫降。戴好氧气面罩,扔掉身上一切尖锐物品。”
窗外,直升机的枪口却抬高了一些。
男人冷笑了一下,冲着外面做了个手势。“做好选择了吗?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也同样回应了一抹冷笑。
他在男人防备的目光中抬起手,袖剑却直直冲着自己的大动脉。
“做好准备了。”艾利克斯说道,“我要看着这架飞机平安落地,否则……你可以把我的尸体带回去复命。”
第99章
扩音器里的声音消失了, 只剩下一些杂乱的电流声。艾利克斯听见周围乘客们祈祷的声音和压抑的呼吸声。
他的袖剑还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刀刃紧紧贴着他的皮肤。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用自己的命威胁敌人的自己像个傻子。
对面的人真的会受他威胁吗?
但除此之外, 他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十分确定对方想要活捉他, 而不是拿到一具尸体, 因此也只能想到这个方式。
对方的动作大概快不过他的袖剑……吧。
他甚至不确定这一点。
而他已经在乘客之中看见了几个异样的眼神——如果不是对面的男人打了个手势阻止那些人,他恐怕刚刚就已经被捉住了。
窗外的直升机又多了一架,是AH-1Z“蝰蛇”,30mm机炮对着可怜的客机蓄势待发。他不敢拿艾登·皮尔斯和嘉琳娜的性命, 以及这架飞机上全体乘客的生命去赌。
他看见对面的男人脸色一沉,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像是在判断他究竟有没有这个胆量。
艾利克斯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将袖剑向里送了一寸。鲜血顺着剑刃和他的脖子流了下来。
男人的脸色变得难看了些。
他放下了冲着窗外做手势的手, 示意那几架武装直升机飞远一点。
“你可真是个有意思的孩子。”他说。然后他朝舷窗外又做了个手势, 那两架直升机的枪口缓缓偏转了一个角度,不再直冲着客舱。“算你赢了。”
飞机还在下降。艾利克斯能感觉到高度正在平稳降低。窗外的云层越来越薄, 黑暗的海面上出现了更多灯光,它们像一颗颗充满希望的星星,沿着海岸线一字铺展开来。
亚速尔群岛。
嘉琳娜的声音没有再出现,广播里的电流声吵的人耳朵发疼。她此刻应该正在全力操控这架支离破碎的飞机,没有余力再说任何多余的话。艾利克斯忍不住想象驾驶舱里的场景:来自俄罗斯的强大的刺客正双手握着操纵杆,仪表盘上闪烁着无数红色的警告灯,挡风玻璃外面是越来越近的海面和陆地。
她会成功的。艾利克斯心想。
“你现在可以把它放下来了。”男人说。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做出任何试图夺刀的动作。他只是站在原地, 灰蓝色的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下显得格外平静, “这种小把戏玩一次就够了,我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让你好好和之前的生活做个告别, 还是可以做到的。”
艾利克斯没有动。
“你叫什么名字?”艾利克斯突然开口问道。
男人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抹奇怪的微笑,像是听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尤哈尼·奥措·贝格。”
贝格?
艾利克斯心中一惊。
他和……妈妈是什么关系?
对面的男人拖长语调,有些意味深长地继续补充道,“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一声外公。”
艾利克斯的手纹丝不动,但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后,他还是选择放下了手中的袖剑。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漫不经心:“真有趣。我爸妈死后,突然又冒出来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亲戚……我像是什么宝贵的遗产,要被你们当成目标争来抢去。拜托,别告诉我安德鲁和瑞贝卡是罗密欧与朱丽叶……而你是那个不近人情、棒打鸳鸯的外公。”
瑞贝卡是圣殿骑士?这他妈开的哪门子国际玩笑?!
“还有心情在这里胡说八道,你跟你那个油嘴滑舌的爸爸果然很像。”尤哈尼·奥措·贝格挑了挑眉,“你们一样地令人讨厌。”
“是吗?”艾利克斯回敬道,“我还以为你是讨厌我这双跟你长得差不多的眼睛……说真的,你能对你的外孙下这么重的手,也难怪你的女儿要离开你,并且这么多年都没有提起过你。”
听见艾利克斯提起女儿,尤哈尼·奥措·贝格的面色沉了一下。
艾利克斯猛戳他痛脚,“贝格先生,当你的女儿可真惨。你在她没有能力反抗之力的时候这么对她和她的孩子,会不会担心老了被送去养老院?放心吧,我一定会给你挑一个最差的……哦,差点忘记了,你说不定活不到老了的那一天。”
“闭上嘴吧,小兔崽子。你迟早死在你这张嘴上。”尤哈尼·奥措·贝格冷哼了一声。他没有计较艾利克斯的挑衅,而是将话题转向当下,“等会儿飞机就会落地。你的那位俄罗斯朋友技术不错,她会把飞机安全降落在拉日什空军基地的跑道上。消防车和救护车已经在跑道边等着了。乘客会得救。一百七十多条人命,都会活下来。这就是你拿命来威胁我得到的结果,值得吗?一群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念一个无聊的国际新闻。
“我觉得值得就行。”艾利克斯说道,“然后你准备怎么做?”
“然后你立刻跟我走。”
“那我还有个要求,亲爱的外公。”艾利克斯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阴阳怪气地说道,“感谢您十分人道主义地允许我好好做一次告别。我还要去见杰森,我要确认他平安无事再离开。所以开上你的直升机,带我去埃塞俄比亚。”
飞机猛地颠簸了一下,高度又降低了一截。舷窗外的海面已经清晰可见,波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白色的柔光,如果他们不是在一架即将报废的飞机上,这场景想必很美。岛屿的轮廓越来越近,艾利克斯已经能看见海岸线上的礁石,以及更远处起伏的山脊。
“别得寸进尺。”尤哈尼·奥措·贝格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原本我应该在一个月前就把你带走,如果不是帕特里克·黑斯廷斯那个蠢货。”
“蠢的难道不是你吗?连自己身边的同伙都管不住。”艾利克斯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你的年纪怕是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被帕特里克耍了一通?那我真是要跟他好好交流一下心得体会了。”
“别再继续这些没营养的废话。”尤哈尼·奥措·贝格冷冷瞥了艾利克斯一眼,“我会一直盯着你,飞机落地你就跟我走,否则我不介意打断你的手脚,再把你装进箱子里带走。”
艾利克斯知道,他没有别的选择。
飞机继续下降。起落架放下的声音从机身下方传来,带着一阵沉闷的震动。客舱里,空姐正用尽全力喊着指令——“低下头!抱紧膝盖!低下头!”
那个握着十字架的女人趴在座椅上,双手紧紧抱着头,嘴唇翕动着,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哭。带着孩子的母亲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覆盖住孩子的整个背部。
没有人再尖叫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等待着。
艾利克斯看着他们,目光重新落在尤哈尼·奥措·贝格身上。
跑道出现在舷窗外。
不是正常的角度——飞机还在倾斜,机翼末端几乎要擦到海面。嘉琳娜终于在最后一刻成功拉平了机头,起落架的轮子猛地撞上跑道,发出一声巨大的撞击声。整架飞机剧烈震动起来,行李架的门被震开,氧气面罩的管子在空中乱甩。有人发出了短促的尖叫,随即又死死咬住了嘴唇。
飞机在跑道上弹跳了一下,两下,然后稳住了。
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子与跑道摩擦的声音灌满了整个客舱。所有人都清晰看见燃着火苗的机翼在跑道上摩擦,留下一条黑漆漆的痕迹,窗外的灯光飞速向后掠去,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最后,飞机停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客舱里安静得可怕。
然后有人哭了出来,又有人笑了出来。哭声、笑声、喊声混在一起,像是一股被压抑太久之后终于喷涌而出的洪流。用身体护住孩子的母亲松开了孩子,那个孩子茫然地看着周围,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握着十字架的女人瘫在座椅上,浑身发抖。
空乘人员已经在喊着让大家保持冷静,按顺序撤离。充气滑梯在舱门处展开,发出嘶嘶的充气声。
尤哈尼·奥措·贝格也朝艾利克斯伸出了手。
带着战术手套的手掌朝上,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威胁。
“该走了。”
艾利克斯回头看了一眼。
机尾方向,货舱的通道口,一个身影刚刚钻出来。灰色格纹围巾遮住他半张脸,露出一双充满警惕的眼睛——是艾登。
他身上的黑色高领衫被撕开一道裂口,脸上沾着血迹,显然刚刚也经历了一场搏杀。他瞬间便看清了这里的局势:艾利克斯,贝格,以及那只伸出的手。
没有犹豫,艾登猛地挤进起身的乘客中,朝这边冲来。
但过道已经被人流塞满。他们哭着、喊着,抱着孩子,拖拽着行李,像一股无法逆行的洪流,将艾登死死堵在人群后面。艾登用力推开一个,又挤开另一个,却只前进了一小段距离。
他的目光始终钉在艾利克斯身上。
尤哈尼·奥措·贝格没有催促。他只是把手伸在那里,等着。
艾利克斯看见艾登张开嘴冲着他大喊。但距离太远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哭声与喊叫声里,但他读懂了那个急切的口型。
“艾利克斯!”
袖剑发出一声轻响,缩回护腕。艾利克斯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手腕——那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边缘渗着干涸的血痕。
然后,他抓住了尤哈尼·奥措·贝格的手。
第100章
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盖过了一切。
艾利克斯坐在机舱里, 透过玻璃看见下面的跑道正在迅速变小。艾登和嘉琳娜已经汇合,两人只回头看了一眼直升机的方向,就迅速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离得太远了。嘉琳娜和艾登就算再有本事, 也飞不到天上去把艾利克斯拽回来。但他们现在一定在想办法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