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碳烤羊排
西尔莎太太的身体猛地一僵,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把银色的剑刃,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喉咙里翻涌上来。
艾利克斯慢条斯理地抽出袖剑。
西尔莎太太跪了下去,然后倒在了地上。
第160章
艾利克斯低头看着西尔莎太太的尸体。那本从书柜上落下来的圣经摊开在她手边, 书页被她的血浸透了一半,剩下的半页上有一行字还清晰可辨:
“如果我们领受真理的知识以后仍故意犯罪……惟有战战兢兢等候审判和那烈火了。”
艾利克斯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嗤笑了一声。
他把袖剑上的血在西尔莎太太的披肩上擦干净, 转身走进储藏室。储藏室的角落里放着一桶备用汽油, 是他下午来这里时注意到的——那时候他还在警惕地盯着西尔莎太太做炖菜, 洋葱的味道和现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一样呛人。
他拎起汽油桶,走回客厅,拧开盖子。汽油从桶口倾泻而出,浇在木地板上和那本圣经上, 最后洒落在西尔莎太太的脚边。刺鼻的气味盖过了血腥味,在客厅里迅速扩散开来。土豆和沙拉从书柜后面发出尖锐的叫声, 它们的爪子用力刨着木地板,声音急促而细碎。
艾利克斯没有看它们。
他把倒空的汽油桶扔在地上, 退到门口, 站在帕特里克身边。帕特里克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你的人按我说的做了?”艾利克斯问。
“当然。”帕特里克说,“只等着我们的命令。”
艾利克斯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圣殿骑士现在是否从蛛丝马迹中看见了他的背叛,但想必现在尤哈尼·奥措·贝格已经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出现在了索菲亚·里金面前。
那位自负又虚伪的圣殿骑士最高大师想必此时正在和失踪三年的老部下一起商讨如何对付心怀叵测的莱拉。
所以等到圣殿骑士在哥谭的据点爆炸的时候,索菲亚脸上的表情大概会很精彩。
西尔莎睁着的眼睛对着天花板,浑浊而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那个波西米亚风格的披肩还堆在沙发扶手上,上面沾了几滴艾利克斯袖剑甩上去的血。
艾利克斯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复仇的快感,也没有杀人后的恶心。反而像是胸腔里有某个地方被掏空了一块。
西尔莎太太的炖菜是假的。在布鲁德海文,她摸着他和奥罗拉的额头, 担忧地问他是不是又挨打了的时候, 脸上的皱纹也是假的。贝克曼校长在办公室里说“我们会帮你的,艾利克斯”的时候, 他看中的或许是圣殿骑士未来的好苗子,而不是艾利克斯·迈尔斯。
但瑞贝卡不是假的。
他以为瑞贝卡软弱,以为她抛弃了安德鲁,抛弃了一切,嫁给了一个家暴犯,把生活过得一塌糊涂,最后用一个自私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用了三年时间去生她的气,气她或许知道真相,但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给他。
而事实是——瑞贝卡用了八年时间,在一个被监视的牢笼里,保护着他。
她从来没告诉过他。他也从来没意识到过瑞贝卡的良苦用心,甚至一度认为那是个蠢女人。
那些打在他脸上的巴掌,要他不要闹事的劝说和每次内森发脾气时,挡在他面前的身影逐渐又变成了当初那个在纽约时温婉又美丽的女人。
她从来没变过。那些只是她保护他的方式而已。
他的母亲在被人洗脑的情况下,依旧用残存的理智将他护的严严实实。
可是奥罗拉呢?她也不该承受这些痛苦……说来说去,这一切都怪他。
艾利克斯控制不住地剧烈喘息了一下。他把即将脱口而出的痛呼声压了回去。焦虑和暴躁堆积在他的胸腔里,和那些被浇了汽油的旧家具一样,一起等待着被点燃。
“走吧。”帕特里克说。
他正靠在门框上,双手依然插在外套口袋里。他看着西尔莎太太的尸体,表情十分满意。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艾利克斯站在原地,突然开口问道。
帕特里克抬起眼睛看着他,好像刚从某个沉思中被唤醒。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无奈的笑容。
“你真的想知道?”
“如果只是想敷衍我,那就算了。”艾利克斯说,“我受够了谎言,帕特里克。”
“那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向你透露真相?”
“就凭你的心情大概很好,看见我这么倒霉,你很开心吧?”
“……确实。”帕特里克轻轻笑了一声,“我替你感到开心,因为你终于看清了你周围的一切。”
“我该看清什么?看清你们这群人全都是虚伪,自私又懦弱的混蛋吗?”
“……没错。艾利克斯,你很清楚你是被设计出来的工具,你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瑞贝卡是假的,安德鲁也是假的。肖恩和威廉,他们哪怕看上去对你再好,心里装着的也永远只有他们的使命。他们都在骗你,你从来没有得到过善意。”
“你和我一样。”帕特里克轻笑了一声,“曾经被一些表面的东西所迷惑。家、亲情、友情,甚至是爱情……瑞贝卡真的爱你吗?也许那又是被别人植入的思想也说不定……”
帕特里克满意的看见艾利克斯绷紧了身体,眼神难以抑制的流露出痛苦。
聪明人就是这样,总会多想,并且乐此不疲的怀疑一切。
他知道艾利克斯正在动摇。
“可惜你终究得学会自己一个人生存,你得学会理解,这个世界上除了你之外,别人……都是假的。你要当个救世主,艾利克斯,你想要的世界,只能靠你自己。你讨厌的东西,去毁了它。”
艾利克斯曾经对这些话不屑一顾,然而如今他却终于有几分体会到了帕特里克的意思。
他看不透别人的想法,理解不了他们的意图。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的时候,却总有人会给他迎头一击,让他认识到,他依旧是那个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
所以不如不要去看,不要去听,不要去猜。然后伸出手,控制一切,让别人没办法操纵他。
帕特里克叹了口气,“这个世界一点也不美好,人类是恶心的寄生虫,是造物主不小心创造出来的残次品。”
他的语气慢慢变了。不再是引诱艾利克斯合作时那种冷静而理智的语调,也不是刚才和西尔莎打招呼时那种轻快的、带着嘲讽的礼貌。
现在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狂热,在他精心维护的平静表面之下翻涌,甚至让艾利克斯感觉那种狂热即将冲破他的皮肤,像病毒一样填满这个世界。
“你看看周围。”他抬起手,“这些腐朽的秩序,虚伪的制度。圣殿骑士想用控制来拯救世界,刺客兄弟会想用自由来拯救世界,他们争了几千年,世界变好了吗?”
他转过身看着艾利克斯,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没有。什么都没有改变。强者欺压弱者,谎言遮盖真相,所有人都在泥潭里互相践踏。这个世界早就烂透了。”
“所以你准备怎么做?”艾利克斯冷笑一声,讥讽的说道,“躺下哭着大喊,世界不公吗?”
帕特里克笑了起来,并没有因为艾利克斯的讽刺而感到生气。
“你知道的,艾利克斯,你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你准备对内森·托雷斯动手的时候,你就已经意识到了……只有毁灭才能带来新生。”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读一个神圣而不可动摇的真理。
“你知道凤凰是怎么重生的吗?它要先把自己烧成灰烬。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被虫子蛀空了地基的世界——都需要一场净化之火。你明白吗?只有先烧光杂草,土壤里才能长出新的东西。新的秩序、新的生命、一个干净的——”
他停住了。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那层狂热从脸上褪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回了水面以下。他的表情重新变回了之前那种冷静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笑容。
“总之,你会慢慢理解我的。”他说,语调恢复了轻松,“不过你还不用担心这些,艾利克斯,你只需要记住现在的感觉。痛苦和绝望,它们会成为你的养料。”
艾利克斯盯着他。
他追问道:“你想怎么毁掉这个世界?”
帕特里克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
“亲爱的,我知道你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他说道,“是夜翼给你的对吗?你觉得他真的对你抱有善意吗?”
艾利克斯的眼神更冷了。
帕特里克继续说道,“……不,那是警惕,他把你当成一个可怜的罪犯预备役,试图用自己那点虚伪的善良感化你。艾利克斯,你还看不透吗?他只是为了他自己而已,他只是想展示他那点超越常人的道德感和善良,而你是他展示的工具。”
“……我不想听这些,你到底要怎么做?”
“……时机未到,艾利克斯,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帕特里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你现在知道得越少,对你和奥罗拉就越安全。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弯下腰,把落在地上的那条毛毯捡起来,轻轻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动作很温柔,像是在为一个已经结束的时代整理遗物。
“要让这个污浊的世界只剩下干净的人。你是我的同行者,我们两个会成为新世界的救世主。”
他抬起头,朝艾利克斯露出一个微笑。那个微笑里有种让艾利克斯后背发凉的东西。
帕特里克一如既往地是个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疯子。
艾利克斯站在那里,脚边是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书柜后面躲着两条瑟瑟发抖的狗。
为什么偏偏是他?
到底还有什么秘密隐藏在他的身体里,而他尚未发现?
但他现在除了继续前进,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艾利克斯转过身,把西尔莎太太给他的备用钥匙放在鞋柜上,然后掏出枪,对准客厅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
他没有立刻扣动扳机。他的目光最后扫过这间客厅——暗红色的实木大书柜,色彩艳丽的毛毯,和厨房水龙头传来的滴水声。土豆和沙拉缩在书柜后面,两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其中一只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近乎哀鸣的呜咽。
艾利克斯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他终于扣动扳机。子弹击中金属,溅起的火花落到地板上。
火焰在一瞬间蔓延开来,从圣经的书页开始,一路烧到了西尔莎的披肩。火舌舔上暗红色的书柜和毛毯,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汽油的刺鼻气味和木头燃烧的焦香。
土豆和沙拉的叫声从火焰后面传来,尖锐,惊恐,然后逐渐远去。
艾利克斯没有回头去看它们逃向了哪里。他只是盯着那团火,直到眼前的光亮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第161章
哥谭的夜晚从来不会只发生一件事。
午夜前, 迪克接到了第一个警报。
那时他正在韦恩塔上。夜风裹着港口飘来的咸腥味,蹲在滴水兽上俯身看着整座城市时,让他有种重回罗宾时代的错觉。哥谭的灯光在他脚下铺展开来, 阴影中的罪恶像一种丑陋但生命力过分旺盛的寄生虫, 顽强地附着在这片从来不曾真正安宁过的土地上。
通讯器里传来芭芭拉的声音:
“市长贝拉·雷耶斯家的入侵警报被触发。十分钟前。”
迪克皱起眉:“贝拉·雷耶斯?我立刻过去。”
说完, 他从塔顶一跃而下。
但等他赶到的时候,却发现市长家所有窗户都亮着,没有嫌犯的身影,只剩下红蓝交替的警灯把草坪照得像个廉价的舞台布景。
他来晚了。
迪克落在二楼的阳台上, 看到一个破碎的落地窗。碎玻璃散了一地,少了一角的窗帘在夜风中鼓动着, 像一艘即将沉没的船上的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