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寻光小筑
懒懒的,软软的,温和又不粘糊,很干脆,不带尾音,能听出来这是一个能狠的下心的人。
而且口齿清晰,因为他的重音抓得很对。
和刚才露出的本体完全是两个人。
凌占讨厌钟熠,却对罗丰贤颇有兴趣。
他一反常态地往前侧了侧身子。他的头部微压,做出类似草原上的猎豹冲向猎物之前做出的准备动作。
他接过了台词,“至少,你不能让自己存在变得没有价值,是不是?”
他的国语说得有些撑不起舌头,但是他的表情一点儿不令人出戏。
凌占是有本事在身的。
这是一个业务能力优秀的演员。为了表示尊敬,詹高旺指挥旁边的助理,“给警察安排一个固定镜头。”
当机器在面前摆正,凌占看着钟熠,已经斗志昂扬。
钟熠的眉头抖了抖,最终因忍不住而笑场。
他那一声“噗嗤”,低头,掩嘴,正是本体状态。
凌占最讨厌的本体!
得意的表情一秒变得嫌弃。
詹高旺也怕钟熠待会儿开拍了破功,对着扩音器说道:“钟仔,不要跟阿GIN打情骂俏啦。”
话音才落,汤子聪的表情就变得古怪起来。
到底是新来的,不知真相,下手没个轻重,这话能乱说?
视频里,钟熠一脸无语,凌占更是像沾到了什么晦气东西。
谁跟他有情(×2)?
詹高旺根据其他机器传过来的不同角度的画面,观赏了一会儿这对“欢喜冤家”的脸色,又舒心地点头。
“各部门注意,等下直接让演员发挥,一镜先拍常规机位。”
场务打板。
“《人面狼君》第一场第一镜第一次,Action!”
凌占拿起文件夹,看了两行之后,丢在桌上。
“他们说,你一定要见到我才肯说。”
“是啊,”钟熠保持着微笑的状态,“是你抓的我,我想跟你这个故事。”
还是刚才的那个令人惊艳的声音。
凌占十分愉悦地往后靠左,把两个胳膊打开,“可以啊,我现在来了,我愿意听。”
他这种表现手法,在钟熠看来,挺油腻的。
果然,当他正准备接台词,导演喊出:“Cut。”
带着电流的人声格外刺耳。
凌占掏了掏耳朵,抱着胳膊,有些不耐烦地听詹高旺找茬:
“阿GIN,态度温柔一点。你有需要达成的目标,你需要用更有耐心的方式引导罗丰贤开口。”
凌占比了个“OK”的手势,闭目调整。
再度开机,凌占改变态度。他把文件夹留在桌上,耐心地翻了好几页之后,才抬头道:
“他们说,你一定要见到我才肯说。”
钟熠用稳定的状态说出刚才的台词。
他把文件夹合上,举手投足都在表现亲和,“可以啊,我现在来了,我愿意洗耳恭听。”
导演没出声,说明认同这种表现方式。
钟熠也觉得比刚才的“王霸之气外露”好了不少。
他边想着,边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如果我说了,你会不会笑我呢?”
凌占没接话,钟熠便把眼神从他身上往下移。他保持着双手摊开,一只手指抠着另一只手上的老茧的姿势。等那视线落到地上时,他的脸色也已经全部变冷。
眼神之中也见桀戾。
眨了两下眼睛后,戾气消失不见,他的眼眶泛红,闪过半点泪光。
“我记得,3岁之前,那时候我还是家里唯一的孩子,爸爸妈妈都很疼爱我。”
钟熠的台词说得很慢,很轻。
汤子聪低头看了看台本,发现他有对台词做出部分修改。
个人有个人的习惯,只要讲着顺口,意思不变,台词怎么改都不重要。
凌占在入戏之后,完全不见本人身上的那种嚣张。他温和,有礼貌,像是一位知心大哥。“罗丰贤”轻声细语,他也回应以差不多的方式,小心翼翼。
他的包容,让钟熠在处理表演细节时,顺理成章地在脸上露出微笑,哪怕他正在讲述自己的痛苦。
“我小时候不懂,长大之后就觉得奇怪。哪有像他们那样做人父母的?不给吃,不给穿,不教育,不让出门,不让交友……生不起就别生啊,生我一个不就够了?”
最后那段话是钟熠看剧本时自己加的。
他觉得符合情境,便也这么说了。
摄像师正好把机器抬起,这个角度拍得他眼睛里的眼白多过眼珠,便有那么一瞬间的渗人。
效果不错,詹高旺没有喊停。
其实《人面狼君》的故事背景最初曾设定在内地,后来被詹高旺一句话否决。
“你有没有常识啊,内地计划生育,妹妹又不是偷偷生的,哪来的二胎?”
这也是钟熠加这句台词的灵感来源。
浅浅表达了一波人物的愤怒之后,钟熠又调整了一个坐姿。但他没动得那么明显,而是借着叹气的机会。
“我还记得妈妈哭着跟我说,家里已经很困难了,现在最重要做的事,就是让妹妹能够活下去。我不明白,我也是她的孩子,为什么我要帮她承担另一个孩子的责任。”
钟熠仰着头,眼睛发直,像是真的不明白。
他从这时就开始表现给人物增加“迷茫”的色彩,哪怕是说到父母和妹妹车祸身死,也没有其他表情。
他明明说的自己和家人的往事,可他只为自身哀叹,不见为家人的离去而伤悲。
凌占为了引起他的变化,刻意发问打断,“你从来没有去过学校,你还能习惯吗?”
“习惯什么?”
“我想……我是说,我担心大家会把你的不熟练当做不正常。”
凌占在说“不正常”这三个字时十分小心,根据以往的经验,他需要预防罗丰贤对这三个字应激。
但罗丰贤没有。饰演他的钟熠也表现得淡淡的,更是配合地说:“其实装正常人很容易的,只需要扮演好那个身份。如果我是学生,我就讲礼貌,友爱同学,尊敬师长,当然成绩一定要好。”
直到提到老师教他“囚禁也代表着爱”时,钟熠才适当地露出苦笑。
“我能不能再问你一次,把人关起来,是爱吗?”
他抬头期待警察的回答。
凌占神色凝重,完全发不出声音。
他十分清楚,老师已经回答错了,现在他的回答更不能错。
是爱吗?既然是爱,那罗丰贤的所作所为就有理由。
不爱吗?既然不爱,那父母就是虐待罗丰贤的仇人。
总之,他在接触世界之前,他就从最亲的父母手里夺过了一把刀。
他被那把刀伤害。
因认知缺陷,他也会带着那把刀去伤害别人。
好在,心中自有答案的罗丰贤并不需要再次得到别人的回答。
跳过警察的沉默,他继续讲了起来。他讲述着他在刘家的生活,讲述他和新妹妹的相处。
他的口齿清晰,措辞极具条理。他的语气像电台主持人讲述都市爱情,又像是年轻的父亲在给女儿讲睡前故事。
那些如湖水般的平静,在提到“妹妹的男友”后发生了变化。
凌占为那些细微的变化做出了更认真的表情。
“我对曼梅的男朋友很不满意。”
“我尝试劝说养父,希望他改变主意。我对他说:‘那个人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小子,曼梅跟着他,能过上什么好日子?’”
“但是这个爸爸也不愿意听我的,他觉得曼梅喜欢就够了。”
钟熠笑了,苦笑,笑中带泪,他的双手也呈摊开状,道尽了他的无可奈何。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喜欢就够了。”
他把五官挤成一团,像是不这样做的话,下一刻他就要哭出来。
他的眉毛紧皱,他抓着桌板,在下一句话开口之前,往前坐了坐。
凌占适当地做出紧张的反应。
但是只有凌占。
这部分警察的反应很重要。罗丰贤是一个具有危险性的犯人,且他做出的事也会令人不自觉的胆寒,哪怕是警察也会生出惧意。此刻他做出意外举动,警察肯定会下意识地做出预防动作。
凌占对情绪的理解完全到位。
但其他群演,包括徐浩徕都没有给出合适的配合,导致凌占独一份的紧张看起来显得有些胆小。
但是没关系,不用喊cut。詹高旺已经决定过后再单独重拍这部分镜头了,他不会用无关紧要的部分影响钟熠的状态。
有凌占接上戏,钟熠保持着情绪,继续说台词。
“我不知道爸爸这么开明做什么。你们不知道,去那个男人家里的时候,要穿过一条泥巴路。你们见过泥巴路吗?”
他的语气里有失望,有怀疑,有不能忍受。
“黄色的泥巴混着水,软趴趴的,踩下去之后,多贵的鞋子都看不出来原本的形状。那里的空气充满了鱼腥味,还有动物的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