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寻光小筑
她收起那份不自在,只是又抿了抿唇上的口红。
等到一切安排就绪,场记打板。
今天拍摄的剧情,是焦沐远不想刺激到唐心慈,所以选择跟谷颜提出,决定暂缓一下两个人的关系。
这种话说来,其实与分手无异。
但谷颜和焦沐远从来没有开始正式交往,何来分手之说?
所以钟熠在开机后,就表现出他提前酝酿好的惆怅。
一切情绪,全在眼里。
吕文倩望着他,在接受到他的情绪后,便知道他的表演已经开始。按照刚才对戏时,钟熠提出的“吕小姐你就照常演”,吕文倩自如地寻找起自己的表演节奏。
她垂下眼,看见桌上的咖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钟熠望着她放在杯子,看着洁白陶瓷上沾染的唇印,情不自禁露出浅笑。
他刚才看见吕文倩的口红时,就在想象她会在杯口印下唇印的场景,结果没想到真的实现了。
钟熠在昨天理解焦沐远对谷颜的情感时,就确定了,焦sir对谷小姐一定是生理性的喜欢。
既然编剧不给演纯爱,那就让他来演!
在钟熠的理解中,焦沐远以为自己能在这场情感博弈中全身而退,实际上,他早就在潜移默化中喜欢上了谷颜。
他欣赏她的强大,独立,自我,他也喜欢她拥有的温馨的家庭关系,和谐的同事关系。
谷颜拥有的一切都是焦沐远向往的。
并且,他是在工作上有主意,生活上很随性的人。他和性格强势且有主意的谷颜在一起,他的“柔”和“弱”,刚好能和谷颜互补。
钟熠现在觉得,焦沐远和谷颜就是天作之合,偏偏焦沐远在这里还未看清自己的内心。
演员是如何理解角色,一定要给出观众明确的反应。钟熠觉得焦沐远就是喜欢谷颜,他便在刚才加了那么两个动作。
谷颜在焦沐远眼里,一切都是完美的。
连唇印都如此性感。
细节里见糖点,观众们快嗑啊。
两个动作做完,钟熠又抿了抿唇,以作人物表情变化的过渡。他把视线移到吕文倩脸上,眨了两下眼睛才说:
“对不住,我不是故意想耽误你。”
导演在设计这段剧情时,故意省略掉前部分剧情,直接从这里开拍,留给观众关于前情的遐想。
焦沐远的话很有指向性,不会让人看不出来剧情的发展。
吕文倩脸上带着浅笑,她看了钟熠一眼,似乎在确定他的诚恳。她伸手搅动了一下咖啡,又故作多余地解释,“有些甜了。”
“要不要再点一杯?”钟熠迅速接住她的话,同时做出转身寻找服务生的动作。
“不用了。”吕文倩制止他,脸上露出明媚又平和的微笑。她像是已经接受现实,看起来豁达得很,“你刚才的话……千万别这么说。我一直都很感谢你,跟你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很享受。”
能够得到她的欣赏,钟熠又演绎出无意识的笑容,“我的荣幸。”
他又收敛表情,提了口气,认真道:“总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能是我还不够成熟,我做事欠考虑,我……我没有把这件事做好。”
焦沐远的心里是很愧疚的。虽说在最开始确实是谷颜倒追的他,但也正是有他的回应,这段关系才得以发酵成这样。
在处理情感关系的顺序上,焦沐远选择先跟谷颜讲明,难道他是因为更爱唐心慈一点,才会选择提前“伤害”谷颜吗?
才不是这样。在钟熠看来,恰恰是焦沐远认为谷颜能理解自己,才会先跟她说出内心的想法。
他是不是也在无意中期待着,谷颜这时能给出一些建议?
想到这里,钟熠望着吕文倩,又在眼神里充入一两分眷恋。
对上他的眼神,吕文倩忽然感到鼻子一酸。
她扮演着谷颜,她怎么会感受不到她的心情?
她不知道待会儿分别后,离开了她的焦沐远会不会去找唐心慈。她并非嫉妒,也并非恶意揣测,她只是遵从理性判断,她认为焦沐远和唐心慈在一起不会幸福。
焦沐远那么好的人,却对家庭关系很陌生。现在要他学着去给别人提供情绪价值,他一定很累。
吕文倩感知着和谷颜同频的对焦沐远的心疼,忍不住道:“焦sir,别让自己太辛苦了。”
钟熠总算露出一个放大版本的笑容,但是挤出笑容的那双眼睛里,还含着一些亮晶晶的泪花。
他说:“书上说,“不接受,不拒绝”,这样的个性会在情感关系表现中变得很差劲,会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不辛苦,我只是在尽力做好我应该做的事。”
吕文倩微皱着眉,下意识想去拉他放在桌上的手。
钟熠瞟了一眼,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
吕文倩动作顿了顿,转手端起了糖碟。
钟熠望着她又夹起两颗糖放进杯中。
“Cut,过!再来一条!”
导演喊出这句话时,兴致盎然。
他过来找到两位演员,满怀激动地说出自己的灵感,“钟仔,吕小姐,刚才那一幕真的不错啊。我们再来一条,我有个想法,在最后那个镜头里,不如再给咖啡杯一个特写。”
钟熠说:“可以顺便把杯子上的唇印也照出来。”
吕文倩正拿着纸巾擦拭杯子上的痕迹,听到这句话,莞尔一笑。
钟熠连着拍了几天焦沐远的感情戏,在参悟透焦sir对情感的态度后,便再也没有为这段“三角恋”烦恼过。
《案证现场》是一部刑侦剧,剧中的案件都很精彩甚至优秀,钟熠不希望感情戏成为正部局级的拖累。他专注着表演,又为焦沐远花费各种心思,只希望成就一个年代的经典。
焦沐远值得成为观众童年的“白月光”。
钟熠也希望十几二十年后,提到国剧中的警察男主,观众们能想到专业出色,身世坎坷,十分具有破碎感且值得人心疼的焦sir。
焦沐远跟谷颜说清道明后,便去找了唐心慈,可她刚好被卷入一场案件中,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焦沐远总是希望能够找到一个单独的,私密的空间跟唐心慈把话说清楚。
他如此考虑着,并且照顾着小妹妹的情绪。
可谁能预料到,在这个案子里,因凶手过于狡猾,焦沐远在对方律师的指控下,在法庭上被拉下了水。
陈述办案细节时,焦沐远代表警方,在法庭上做出陈述总结。他刚说完案件的经过,被告方律师便向他发难。
“焦sir,你能不能看出,我今天和昨天有什么不同?”
焦沐远第一时间就判断出眼前这位律师,说话的声音不像是昨天见到的那个人。他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提出有什么含义,皱眉的同时望向己方律师。
不等这边说话,凶手高薪请来的港城名状便胸有成竹地对法官道:“不回答也没有关系。实际上,焦sir根本看不出我的区别,因为他患有‘面孔失认症’。一个CID的一线警督,居然根本认不出别人的脸!”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法官赶紧警告,“肃静!”他敲了两下锤子,然后对焦沐远道:“被告方律师的指控,是否属实。”
焦沐远做出专属的思考姿势,而后点头,“是,但是我能认得出人的声音,且对人员的身材特征可以做到过目不忘。在办案时,也会有同事从旁协助,不会对案情造成多余的不良影响。”
他才开口,警方请来的律师当时就闭上了眼睛,那张脸上满是队友中计的绝望。
阿sir啊,这种事与案情无关,你可以不回答的。
当警察的专业性遭到质疑,法官一时也失去了判断。凶手的律师就靠着这招和稀泥,为犯人争取到了时间。反之焦沐远因为确有其事,被上级调查,留薪停职。
CID的同事们以为这是正常流程,一开始并没有多余担心,反而乐观地庆祝焦沐远休假。谁成想第二天,总督汪sir反水,给出报告说并不清楚焦沐远的身体状况。
没想到会被上司背刺,焦沐远顿时面临警方内部“隐瞒自身重大疾病”的指控。
在家里听到律师带来的消息后,他尚算平静,“这件事情等于说是板上钉钉,因为我确实患病。”
律师说:“如果能找到汪总督事先知情的证据,也不是没可能从轻处理。”
从轻,就是无事发生。
从重呢?
焦沐远关心地问:“如果指控成立,我会怎么办?”
律师的语气还算轻松,“轻则革职,重则坐牢啊,不过呢,我是不会让你到那种程度的。”
但这对焦沐远来说,这个结果有如晴天霹雳。
他无法接受。
“也就是说,我会没办法再做警察。”
律师不清楚这个职业对他的重要性,好心安慰他,“其实焦sir,你那么有才,又不缺钱,没必要做警察这么辛苦的。”
焦沐远摇了摇头,他也不解释,只勉强保持着风度,将律师送了出去。
接下来焦沐远有一段独处的时间,剧本上写着:焦沐远头一次发了火。
这种情绪钟熠是能理解的。信仰失去了支撑,眼看着亲手为父母报仇无望,承载着多年情绪的基石突然坍塌……焦沐远又不是木头人,怎么可能会不崩溃。
但崩塌也要讲究方法。在设计这段剧情时,钟熠、导演、副导演提供了好几个点子,最终采用了“砸电话”版本。
要想砸得清楚,砸得出彩,钟熠又自己设计了一段循序渐进。
送完律师回来,焦沐远站在门口,失魂落魄。
在排戏时,钟熠给出要求:“这时候我需要门外路过一个保洁,发出哐当的声音。”
导演便在拍摄时,给钟熠找来了这样一位由工作人员临时客串的龙套。
钟熠故意没带上门,等到保洁出场,声音响起,他才如梦初醒,反手带上了门。
他走到房间中间,在沙发上坐下,低头点烟,结果打火机像是故障,怎么也打不出火。
钟熠保持着看着打火机几秒的姿势,才将东西放下,并取下嘴里的烟,算作放弃。
他起身,眼中心事重重,不想家里的固定电话又响了起来。
钟熠去接,对方正是表叔打来的。
“阿远呐,过两天是你父母的忌日,你看,要不要叔叔陪你去扫墓?”
钟熠说话时挤出勉强的笑,“谢谢叔叔,不用了。”
如果不能再做警察,他有什么脸面去见父母?他耗费一两秒的时间,皱起了脸。他已经很难受了,他此时只想独处。但是对方是从小关心自己,爱护自己的长辈,焦沐远不得不拿出耐心,好好应对。
挂掉电话,焦沐远的耐心又耗掉了一点。
钟熠重新回到画面最中间,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他接通后,接通了获得假释的犯罪嫌疑人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