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寻光小筑
能主动要求考艺术学院,又试图在这个行业深耕的人,谁没点功利心?霍宏知当年确实是和很多人一样,从钟熠身上看到了港城的机会。他被繁华的景象眯了眼,认为港城发展那么久,娱乐行业肯定更加发达,便在毕业后不顾老师劝阻,一头扎了进去。
人只有掉下去后,才知道坑有多深。在得不到地位,拿不到戏份,不受重视,不受重用,甚至不被接受的岁月中,霍宏知因心理落差太大,险些被嫉恨侵蚀得扭曲。
我的外貌和才能难道比不上钟熠吗?为什么你们不喜欢我。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想东想西。没什么能做的,霍宏知发泄完心里的阴暗后,又被逼着静下心来琢磨。直到他把钟熠在港城的整个发展经历全部写下来,用清醒的脑子梳理清楚,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首先,他们来此务工的性质就不对。他是自己送上门的,而钟熠是被选中后才来港城的。
钟熠当时是得到高层的青眼后,受邀而来,而他呢?不仅没有靠着“优秀毕业生”“专业院校高材生”的身份脱颖而出,他连三和台的十年卖身契都签了,也没能在高层那里留下名字。
其次,钟熠来时,正好赶上港城电视台向内地示好,他便成为了这样的“吉祥物”。而自己来时,三和台已经完全坐稳,哪怕有新的拓展计划,也轮不到他。
他没有价值,当然只有冷板凳坐。
最后一个原因更是明了。钟熠并没有把自己完全交给三和台,他哪怕是在三和台发展不好,也有退路。并且他的公司后台很硬,凭借着公司的发展,三和台也不会置之不顾。
而他呢?
霍宏知当时用了一个“主动拜师进入山门的外门弟子”和“世交之家前来旁听的子侄辈”来形容自己和钟熠。
起点不一样,在高层眼里不一样,时代不一样,甚至二人对职业的规划以及本人的智商都不一样,可比性从哪里来?
霍宏知也在很多个深夜里后悔自己的冲动,愚蠢,短视。他找不到退路,在这种发臭的烂泥里深陷过很长一段时间。他那时候经常会想,他好好的人生,如果就因为某个失败的决策毁了,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他也有骨气,他也有梦想,他可是专业院校毕业的学生!艺考生从为艺考努力开始,“成名要趁早”这句话就牢牢刻进每一个人的脑海中。可是他的无知,他的肤浅,让他跟三和台一口气签了十年的合约,在他还算青春的年纪,无处可逃。
霍宏知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很可笑。刚来那会儿,他要让三和台看到他的诚心。可实际上,谁记得他?
人生能有多少个十年?等十年过去,他还能有重来的机会吗?
直到霍宏知遇到了一那位叫“姚元先”的大哥,才从他的经历中获取了一些力量。
是啊,就算不签三和台,留在内地,或许他的境遇也不会比现在好。他那时还年轻,没有眼界,身边也没有专业的能帮他做出最优选择的圈内人。他还不愿意听老师的话,他一意孤行,自信心爆棚,这样的一个人靠着自己跌跌撞撞,走错路是再正常不过了。
所以,只要及时醒悟,从当下开始努力,未必没有被看到的希望。
霍宏知赌对了。后来,三和台急于向内地扩张,安排了很多小生小花出去拓展市场。领头的大哥一走,位置就空了出来。配角去演主角,跑龙套的来演配角。霍宏知靠着一年拍38部戏的劳模实力,让港城观众记住了他,也在三和台获得了一席之地。
他能熬出来,就是凭着努力,凭着不挑。
这回能来《我是精神病》剧组客串,也是因为努力,因为不挑。
胸中尽管有千万种情绪想要抒发,霍宏知也找不到话头。他看着钟熠的眼睛,仍像入学那年仰望着传说中的大明星。
“师哥,终于能和您在同一个剧组里工作了,麻烦您多关照关照呀。”
钟熠那一刻的表情极其复杂。
他先是有些无措,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有些欣慰。他看着霍宏知,眼神从看一个陌生人,变成了看向后辈的亲近。
我靠堂堂正正得到了他的尊重。霍宏知如此想。
钟熠无法知道这位便宜师弟心中的想法,但是一位愿意“熬”的演员,就应该得到尊敬。等饭局结束,和这位师弟交换了联系方式,钟熠才趁着和晋龙鹏独处时,从他那里旁敲侧击,了解到了霍师弟的一些事迹。
“一开始当然不能让他演正戏咯。你不知道,他刚来的时候,说是学了粤语,其实嘴里讲出来的是粤东式粤语啊。”
哪怕都属于粤语,粤东省人民口中的粤语和港城粤语也存在口音和部分用语差异。要是用后者的口音去前者的场地发展,粤东省人民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因为省份够大,大家都已经习惯了“不同音”。可是对港城小地来说,口音稍微偏门一点,就容易被观众攻击:
“三和台越做越不行了,如今的演员都是什么素质。”
三和台是收费台,当然得注重观众的感受。所以霍宏知最开始被冷遇,属于情理之中。
晋龙鹏深知钟熠既然能开口打听,至少跟人有两分交情。接下来讲起霍宏知的性格,他没用什么深刻的词语,一句“他不像你八面玲珑啦”,就能够让人联想到来到外省求职的年轻人是如何冷脸遭冷遇。
“不过人都是会成长的,这两年阿宏做事就稳重很多了。”
钟熠点了点头,有一瞬间心安。
“能挺过来就好。”
晋龙鹏看到他仿佛阅尽千帆的眼神,一阵好笑:“怎么,不想多多照顾师弟啊?”
钟熠撇了撇嘴,“之前朱迪姐她们难道不清楚宏仔是从北影毕业吗?”
意思是如果同门的面子管用,霍宏知就不会被磋磨到现在了。
钟熠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的,从他对编剧说话都很讲究方法就能看出。
晋龙鹏也满意钟熠这种不开口的态度,“呐,你乖啦。这个道理很简单,就像炒股,你是从最低点进来的,阿宏是看到你的收益从最高点进仓的,你们怎么能比?这种人还有很多,你同情不过来的。”
晋导堪称苦口婆心,“你现在不算台里人,那台里的事你也少管。除非你想带阿宏出去拍戏,你愿意捧他,朱迪肯定开心。但是你们的交情又未到那种田地,所以,保持个人关系友好就得啦。”
这是一句提点,而钟熠完全接受:“我知啊。”
他还知,根本不用他多余做什么,只要是他露出表面友好,霍宏知的日子都会好过很多。
实在是两个人如今的地位差太多了。
和港城的艺人们吃了饭,钟熠还有一场特殊的饭局。
这一次邀请的仍是熟人。饭局当天,钟熠特意提前准备,他带着沈万池,踩着餐厅开门的点到达餐厅。
万万没想到,不约而同,对方也采取了和他同样的做法。当钟熠在包厢门口看到吴安卓时,一人心跳加快,一人血液上涌,两个人激动地抱到了一块儿。
沈万池看到钟熠眼睛都红了,知道今天是不能打扰了。他对着站在吴安卓身后的人点头微笑,稍作认识后,主动出声,和他们去了另一间包厢。
“至于你们俩,该哪儿去哪儿。”
对着钟熠说出的话语中充满了嫌弃。
钟熠可不管。他感激地看了沈老板一眼,拉着吴安卓想往外走。才迈了两步,理智及时回笼,到底还是和他一起进入了安排好的包厢。
就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今天钟熠和吴安卓的重逢并没有那么简单。谁家好朋友私下聚餐带这么多人?说白了,他俩起到的就是一个借口,一个由头的作用。今天这场饭局的重点,分明是在沈万池和吴安卓带来的那群老板身上。
有这么一遭,还是跟《天美大作战》的版权纠纷有关。
一场官司,一家电视台,一位导演,让中娱和相关湾省资本闹翻了场子。可这世上拦不住的就是利益,沈万池没办法彻底跟湾省资本割席,湾省资本也想赚那个钱,两方人早就想着私下和解,苦于没有机会去击碎这个僵局。
三和台这些年和那边的势力发展得不错。得知两方的烦恼,便趁着《我是精神病》建组,做了个中间人。
信号灯是怎么闪起来的呢?首先是善解人意的三和台主动跟湾省资本联系,说可以尝试往精神病剧组塞人,我们愿意带你玩。
湾省资本一开始也有些慌:不好吧?不是说这部戏由中娱投资吗?中娱的沈老板脾气可大啦。也不知道他消气没有。
三和台哪里看不出湾省资本的扭捏?他们看得出这件事可行,立马献策:我们可以安排个人试试啊。
安排谁呢?
吴安卓可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他是钟熠的同学,又是土生土长被湾省势力一手捧起来的艺人,有谁能像他一样两头占好?
三和台这个鬼主意,让湾省资本都觉得很妙。他们可是知道,钟熠这个金疙瘩,如今正是被中娱的两位老板捧在手心里。老板那一关或许难以突破,但钟熠可是众人皆知的性情中人。
让他知道能和老同学有合作机会,这还能忍住?
事实也确实如此,当钟熠听到吴安卓会来客串时,心里眼里就只剩下开心了。
刚好沈万池也不想跟湾省资本闹得太僵,便默认了这种示好。
今天钟熠和吴安卓这俩老同学能把见面的地方约在商业场合,便是因为这份商业本质了。
还好,钟熠和吴安卓如今也不是无名小卒,不用在这种商业饭局上陪笑卖脸。沈万池更是关照,一出手就是各谈各的。
能够私下交流,钟熠和吴安卓自然开心。只是他俩出门都灌满了泪包,一起坐下没多久,就红着眼睛,话都说不出来了。
既然想不到说什么,那就点菜吧。
点完了菜,钟熠的大脑逐渐灵活。他撺掇着吴安卓给叶以翔打电话,自己则拨通了齐原的电话。
宿舍四人密谈,再次启动!
接到电话的叶以翔和齐原也没想到钟熠能和吴安卓在一块,四位好兄弟就这么隔着电话七嘴八舌吵吵嚷嚷,直到那边的两人先后忙着开工,才做结束。
正好,包厢的菜已经上齐,钟熠和吴安卓开始愉快地享受“二人世界”。
兴致这么好,就不能不喝两杯。推杯问盏间,钟熠和吴安卓说着说着就勾肩搭背,流起了眼泪。
“要是能整点仪式感的东西就好了。真想不到,仔细算算,咱们认识也有整整十年了。”
吴安卓一听这话,忍不住摸脸,“一晃我都老了。”
“瞎说!”钟熠瞪着眼睛,怒目而视,“你自己老可以,别带我啊。”
吴安卓一龇牙,故意露出以前那种傻乎乎的笑。
有好兄弟在旁边陪着,聊着,钟熠多喝了两口。今天没喝白的,天热,上了些啤酒。按道理,就这种小麦饮料,伤不到童哥分毫。奈何气氛太好,酒不醉人人自醉。
钟熠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话,就记得心里的委屈,“我其实特想跟大家一起演戏。”
但是他不能开口,他不能让好兄弟们来给他做配角。
他怎么会忘记?他的同学朋友们都是一群自尊心强,能力也强的天才演员。他们都是自己的主角,他不能因为自私,而强迫他们放弃什么。
他也不能因为长了点本事,就居高临下地把他们召唤在一起,让他们给他做配。
女同学还好,男主角,女主角,还能一起做主角。可舍友兄弟们呢?人叶以翔和齐原都有自己的赛道,就算不来给他演配,他们的片约也接到手软。
所以你凭什么?
吴安卓听钟熠秃噜了一通,看向他的眼神越来越复杂,“钟熠,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钟熠低着头,看着很是落寞,“不是吗?”
“钟小熠,你真是傻。”吴安卓把握了很久的酒杯放下,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也太小心了点,你到底有没有把大家当兄弟?”
钟熠抬起脑袋,懵懵的还没解释,吴安卓下一句话就落在了地上,“不,我不该这么说你,你恰恰是因为太珍惜我们,才会这样做。”
鼻子一酸,钟熠又要哭了。
吴安卓看着也心酸呐。他重新把钟熠揽过来,胳膊从他的脖颈后伸过去,架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头,“傻子,你真傻。你什么性格我们还不了解?想跟我们演戏,你直说啊。像这种客串,你还不能给兄弟们争取一个?”
钟熠吸了口气,说:“可是有时候档期会撞不上。”
“只要有心,就有档期。”吴安卓斩钉截地说:“我兄弟想我了,我请假去陪他两天,这有什么?”
钟熠用手指去擦眼泪,不让这难看的玩意儿流出来。他狠狠咽了两口气,撑出笑脸,故意玩笑:“这不好吧?太暧昧了。我们又不组男团,不好卖腐的。”
“去你丫的,跟你说正经的呢,又冒什么仙屁?”这时候嬉皮笑脸?吴安卓没忍住发出京骂,觉得钟熠简直罪大恶极。
邪恶的钟小熠冲他讨好一笑,拿起酒瓶,各自满上。
碰杯,喝酒,一饮而尽。吴安卓继续说:
“真的,钟熠,人生不过三万天,想见朋友就去见,咱们现在难道还缺那点路费不成?我不是说丧气的话,是未来有太多的意外了,可能大家见一面就少一面。而且,能做十年的朋友未必能做一辈子的朋友,我们能在还要好时多见见,以后分开了,也不会觉得遗憾。”
钟熠不觉得他的话悲观,只觉得有道理,“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