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拾迩月
她沿着土路慢慢走,遇到几个村民,刚想张口,对方便匆匆避开视线,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过去,仿佛她是某种不祥之物。
连问了两三人,都是如此。
沈菲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迅速关上的院门,心中酸涩。
漫无目的走着,直到她看到路边一个拖着鼻涕的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弄着什么。
沈菲走过去,在小男孩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小声地问:“小弟弟,请问,村里打水的地方在哪儿?”
小男孩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这个陌生人,看了好几秒,才抬起脏乎乎的手,往村子东头指了指,含糊道:“小河,那边。”
“谢谢。”沈菲低声道谢,转身往回走。
韩英在灶膛边发现了小半捆干柴,史文彦则在墙角找到一个虽然破旧却还能用的木盆,甚至还有半盒火柴压在炕席下。
这点发现让几乎颓废的大人们精神一振。
天已黑透,寒风从窗洞往里灌,有柴火就意味着能有热水,能有那么一点点暖意。
“孟家妹子,”韩英看到沈菲回来先开了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我看,咱们两家先合伙对付这一晚吧?柴火不多,分开更不经烧。”
沈菲立刻点头,她也正有此意。
孟钧和史在川自然没有异议。
孟钧强撑着起身,找到屋里一个不知多久没用的旧木桶,摸着黑,朝着沈菲指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去打水。人生地不熟,加上天黑,等了好久才打来。
韩英手脚麻利地刷了刷积灰的陶罐,将打来的水倒进去,引燃了柴火。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尽管微弱,却瞬间给这冰冷的的屋子带来了生机和暖意。
锅里冷水渐渐发出细微的响声,两家人就着这来之不易的热水,简单地擦洗了手脸。
孟瑶瑶被沈菲按着擦了脸和手,虽然不情愿地扭动着,但热水带来的暖意让她安静了些许。
擦洗完后,几个孩子的肚子先后咕咕叫了起来,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大人们的胃里同样空得发慌。
韩英从自家包袱里,掏出几个冻得表皮开裂的杂面馒头,这是他们离开前最后一点存粮。
她用热水仔细泡开一个,先递给史在川,然后是眼巴巴望着的小女儿和儿子。
自己也泡了小半个,囫囵吞下。
味道并不好,但眼下这情况,没人会嫌弃。
孟家这边,沈菲也从包袱里拿出仅剩的两个白面馒头,比史家的看着稍好些,但也冻硬了。
她没有像韩英那样直接泡开,而是小心地将馒头放在灶膛边上,借着那点微弱的余火慢慢烘烤温热。
这样做更费柴火,也更费时间,但她想着女儿娇嫩的肠胃,还是选择了这种方式。
馒头渐渐温热,散发出一点粮食的香气。
沈菲将它拿出来,小心地掰开一半,递给女儿:“瑶瑶,吃点东西,吃了就不那么冷了,肚子也不叫了。”
孟瑶瑶看着母亲手中那块焦黄的馒头,小嘴一撇。
这和她平日里吃的松软香甜的点心天差地别,她扭开头,带着哭腔:“我不吃这个硬邦邦的,不好吃…我要吃鸡蛋糕,喝牛奶……”
若是从前,孟钧和沈菲早就心肝宝贝地哄着,想法子去找她爱吃的东西了。
可此刻,孟钧看着女儿在跳动的微弱火光下,带着娇气和嫌弃的小脸,再环顾这一无所有的家,悲凉冲上心头。
第146章 课程
维多利亚书院的课程一如既往,但秦建华近来的个人日程表却陡然变的拥挤。
程溯在一个月前,亲自带着团队飞往了美利坚,说是为了开拓新的市场,归期未定。
自从他离开后,秦建华的生活仿佛被无形的手调快了转速。
以前舅舅总说,他开心最重要,书能读好,规矩不错就行,其他的便由着他的性子。
可如今,那份溺爱似乎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课程表,由秦三顺和一众家庭教师严格执行。
课余时间被彻底征用。
周一、周三傍晚是钢琴与小提琴,周二、周四是武术课,周五是油画与水彩,周末则是国际象棋,密集的社交礼仪、马术巩固,甚至还有一位老师专门来教他品鉴古典音乐和艺术品……
秦建华像一只被上紧了发条的玩偶,在不同课程、不同老师、不同技能之间疲于奔命。
他连沉默发呆的时间没有。
秦三顺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态度恭敬周全,适时递上温水毛巾,轻声提醒下一项日程。
他如今越发有港城高级管家的风范,行事滴水不漏,却也带着距离感,只负责执行,从不探究,更不会像程溯那样,在秦建华完成某件事后,投来一个带着赞赏的眼神,或是轻轻揉一下他的脑袋。
时间一长,秦建华开始想念程溯。
这种想念像是细密无声的渗透,在聆听枯燥的古典乐时会走神,想起程溯书房里的黑胶唱片,在被礼仪老师纠正举止时,会回忆起和程溯单独用餐时,虽然安静,却自然松弛的氛围。
最让他无措的是,当他深夜独自待在房间,那股思念会变得格外清晰。
他想念程溯身上淡淡的香木与书卷混合的气息,想念他低沉嗓音叫自己名字时的语调,想念他那双能看透一切却选择包容和引导的眼睛。
程溯在时,他并未察觉这份依赖已如此之深。
如今人远隔重洋,日程表满到溢出,内心的某个角落却空落落的,再多的课程和技能也无法填补。
维多利亚书院网球场上。
秦建华握着球拍,却有点心不在焉,一个普通的回球打出了界外,黄绿色的小球滚到了其他同学那边。
他没立刻去捡,反而站在原地,望着球场外发愣,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着,和这明媚的午后格格不入。
“华仔。”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秦建华回过神,转头看见霍明哲站在旁边,此刻正微微低头,关切地看着他:“你怎么了?这几天看你都闷闷不乐的,打球也走神。”
这时,许雯雯和沈娴雅刚好打完了一局,两个人脸蛋红扑扑的,额发被汗濡湿,笑着朝这边走过来。许雯雯擦了擦汗,声音清脆:“明哲哥,华仔,你们怎么不打了?站在这里说话呀?”
不远处,Alex正一本正经地站在中间网柱旁,脖子上挂了个亮晶晶的哨子,一丝不苟地给郑鑫和另一个同学的练习赛当裁判,脸绷得紧紧的,看得比场上的人还投入。
秦建华看到朋友们聚过来,迅速敛去了脸上不自觉的沉郁,扬起一个笑容,伸手就揽住了旁边霍明哲的肩膀。
“正要去打呢!” 他对着许雯雯她们说道,“刚在想战术来着。”
霍明哲对着走过来的两个女孩点了点头:“休息好了?要不我们对打一局?”
许雯雯不疑有他,笑嘻嘻地挥了挥拍子:“好呀!我跟娴雅刚打完,正好看你们打,华仔你可要专心点,别像刚才那样把球打飞啦!”
秦建华松开揽着霍明哲的手,笑着捡起地上的球拍,活动了一下手腕:“刚才那是热身,现在来真的。” 他走到球场一侧,摆出了准备接球的姿势,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色的运动服显得格外精神。
球场上很快又响起了清脆的击球声和孩子们偶尔的呼喊。
放学回到家,秦三顺站在厅中,手里拿着日程簿,正低声与阿梅确认今晚的课程调整和作息细节。
秦建华被阿梅和阿娟轻声细语地引上楼,洗漱完换上干净舒适的家居服,再下楼时,餐厅里已飘散着食物的香气。
长桌上摆放着几样清爽可口的菜式,符合他的口味,也注意了营养搭配。
他安静地坐下,拿起汤匙,小口喝着面前那碗炖得清淡鲜美的汤。
就在他默默用餐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昌伯正从厨房那边的走廊过来,走到侍立一旁的钟管家身边问道:“钟管家,先生是今晚八点到家吗?厨房问要不要提前把宵夜备上?”
钟管家闻言,微微颔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持重:“是的,阿昌。按先生平日的口味准备些清淡的就好。”
正低头喝汤的秦建华动作猛地顿住了。
他握着汤匙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瞬间被点亮的星辰,所有之前笼罩在眉宇间的沉闷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驱散。
他甚至忘了放下勺子,就这么转过头,看向钟管家,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惊喜和急切:
“钟爷爷!”他唤道,少年清亮的嗓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舅舅……舅舅今晚就回来了?真的吗?八点就到?”
钟管家听到小少爷那声充满惊喜的询问,不由得露出了慈和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微微躬身,肯定地回答道:“是的,小少爷,停机坪那边的周经理下午特意打电话来通知的,先生乘坐的专机预计晚上八点抵达。”
秦建华只觉得压在心口好些日子的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哗啦一下全消散了。
明亮的灯光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迫不及待地端起面前还剩大半碗的汤,也顾不上平日慢条斯理的用餐礼仪了,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就把温热的汤喝了个底朝天。
然后迅速地将餐盘里的食物吃完,放下筷子时,动作甚至带着点急切。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转向钟管家,声音里是掩不住的轻快:“钟爷爷,让老师现在就可以过来,我准备好了!” 他挺直了身板,一副随时可以投入学习的模样。
钟管家被他这前后反差的状态和刚才那豪迈的喝汤姿态惊得一时语塞,镜片后的眼睛都睁大了些。
下意识地想,这要是让小少爷那位对礼仪要求近乎苛刻的日落籍老师瞧见,怕不是要当场心痛到昏厥?这念头一闪而过,看着小少爷脸上许久未见的光彩,钟管家心里无奈。
他轻咳一声,收敛了脸上的神情:“好的,小少爷,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秦三顺,吩咐道:“三顺,去请今晚负责大提琴的林先生过来吧。”
第147章 想念
秦三顺躬身应道:“是,钟叔。” 在转身去打电话时,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小少爷这几日的沉闷,果然都和先生有关。
深夜九点一刻,程溯的黑色轿车才驶入别墅前院,比预计的抵达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别墅内的灯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玻璃窗流泻出来,在夜色中氤氲开一片温黄的光晕。
大厅里,钟管家带着几名当值的佣人静静侍立,门厅的雕花座钟指针走动声清晰可闻。
“先生。”程溯进门钟管家立刻上前,接过他随手脱下的大衣,熟练地将它挂在一旁衣帽架的位置,转身问道:“厨房一直温着海鲜粥和几样清淡小菜,您现在用一些吗?”
程溯点了点头,抬手松了松领带结。
连续数十小时的跨国飞行在他眉眼间刻下了清晰的倦痕,但那双深邃的眼睛依然锐利,只是此刻在自家厅堂柔和的光线下,多了几分松弛。
“送到书房。”他言简意赅,脚步未停,径直朝楼梯走去,打算先上楼洗漱,换下这身西装。
刚踏上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转角,头顶便传来一阵急促轻快的“噔噔噔”脚步声,木质楼梯随之发出轻微的共鸣。
程溯脚步微顿,抬眼望去只见二楼走廊,一个身影雀跃地冲了出来。
秦建华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在捕捉到楼梯下方那道高大熟悉身影的瞬间,骤然被点亮,迸发出毫无掩饰的惊喜,将规矩和作息带来的困意一扫而空。
他几乎是顺着最后几级楼梯小跑加蹦跳着冲了下来,拖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临近最后两级时,更是直接往前一扑。